《祭雪麒麟》沙星鸥

9、第九章 北上

　　“爰…昊…，翟庄的二公子…恩同再造……”雪吟望着塌上的男子默默念道，当年江阁主的话犹在她的耳边，她的左手缓缓伸出，抚过了这个人脸庞，又放了回去。
　　“这个男人身上被人下了三种毒，明日之前不能全部医好，”紫菀倚在门旁，左手拿一酒葫芦大步走来，“不过，还好这小子遇到我，要不然他想多活五年都不可能！”她猛喝了一大口酒，朝爰昊的脸喷去。
　　浓烈的酒味把榻上的人熏醒了，他开始皱眉，睁眼，视线范围之内出现的是江雪吟的模样，粉妆玉琢，面若桃花。他脸上微微泛红，连忙想要直起身来行礼作揖，谁料他的右臂刚用力撑起又再倒下，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爰公子，请小心，还是先躺下吧。”雪吟忙用右手扶住爰昊。
　　“……”爰昊看着她，有很多想问的，但话在喉咙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四肢酸软，全身乏力，唯有继续躺在床榻上。
　　“小子，别看了！你没一个月别想有精神！”紫菀一把将榻边的江雪吟拉走，整张脸冲到爰昊面前，惊得爰昊猛地闭上了眼睛。
　　“紫菀不得无礼，”江雪吟示意她暂且退后，自己向着病人作揖，“爰公子，小女子江雪吟，家父是凌烟阁阁主江清命。这位是家仆紫菀，方才冒犯公子，是我管教不严，还请公子海涵。”
　　爰昊几欲说话，却还是无法出声，只得看着眼前人笑了笑，摇摇头。他的目光开始打量起四周，这里委实看不出是女子的起居室，怎么看都像是一处暗室。四壁灰墙，一扇窗，一缕檀香，两间房，屋中摆设很是洁简，均是最基本的生活起居用品，以备应急之需。这两间房紧挨着，并不宽敞，他透过内窗，隐隐看到另外两位女子的身影，若他没有记错，便是早先在客栈遇到的两位天尘派少侠。
　　“这里是凌烟阁的暗室，公子在这很是安全。”江雪吟看着爰昊，俏目中带着些忧伤，“我没有害公子的意思，只想问公子一件事。公子可知夺剑大会之后，我爹爹及凌烟阁的兄长们都被你翟庄扣留，只因江湖传言，我简旸大哥将你打下洞庭湖，蓄意谋害公子。现既公子人在此处，可否告诉小女子，此事可真？”
　　爰昊平静地点了点头。
　　江雪吟紧缩眉头，花容憔悴，面色堪忧，又说道，“我深知简旸大哥的为人，他为人正直，绝不会滥杀无辜，若真的是他出手，这里头必另有隐情。当日之事，事有蹊跷，还望爰公子将当日情形悉数相告！”
　　爰昊看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提手指了指一旁的笔墨。
　　江雪吟把纸笔递给他，他屏息提手，无奈手中依然无力，竟连一支笔也无法握住，他抬起胳膊来却又重重瘫了下去，他恍然明白了自己这次中毒颇深，看来下毒之人的意图就是要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向旁人言明自己所见。明知这样，他还是再次抬起胳膊，左右晃了两下，最后向着西北方向重重的落了下去。
　　“西北方是通州所在，公子的意思是要回翟庄？”雪吟明白他的用意，柳眉微舒。
　　爰昊淡淡笑了笑，又点点头，就闭眼睡了过去，仿佛他这些天来积攒的力气都在刚在一起用尽了一般，无力再答下面的问题。
　　江雪吟看着眼前这个文弱公子，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他，再合适没有。但他虽身中剧毒，却有意想不到的凛然正气，倒是也让江雪吟佩服不已。
　　她转身离去，走到苏清凝身前，突然屈膝行了个礼，“清凝姐姐，这次北上之行还需劳烦姐姐替雪吟送爰昊公子前去，昨夜的暗杀是冲着我来的，若是我走了，必然会引起对方的警惕，那北上之行就更加危险。清凝姐姐若能去，妹妹就放心了，家父和凌烟阁的命运就全靠姐姐了！”
　　“雪吟，你言重了，且说你对我有恩，即便你我互不相识，江湖儿女也急人之所急，况且这有违武功公道的事情就发生在面前，天尘派更不会袖手旁观。”苏清凝忙将江雪吟扶起，江雪吟本来就不应离开凌烟阁，现在她留下有利无弊，而且她知道那个人再次出现在中原，绝不会只有那么简单的目的，“等爰昊的伤势一好，我们即刻动身。但在这段时日凌烟阁也不会太平，雪吟你自己多加小心！”
　　“雪吟自会当心，这里有三个锦囊交给姐姐，离开扬州城之前，先打开第一个锦囊，危急之时打开第二个锦囊，去大理寺之前看第三个锦囊。”江雪吟久在闺中，自小熟读六艺兵法，虽人不能随同北上，但也为他们的北行做足了准备。
　　安排好了北上之事，江雪吟离开暗室，回房就寝。紫菀随着她一起离去，一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在快离开甬道时，江雪吟停下脚步，打破了此时的沉默，“紫菀，方才你想问我什么？”
　　紫菀看看前面的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姐，这个苏清凝靠得住吗？为何不让橙萍和绿芑送爰昊去？这可是关系到阁主的性命。”
　　江雪吟继续前行，不紧不慢地回道，“你可知至今为止，但凡中原侠士和麒麟宫交过手的人，有几个活得下来的？”
　　“没有……”紫菀恍然明白小姐是不想让橙萍和绿芑冒险。
　　“只有一个。”江雪吟淡淡地吐出这句话，走到了自己的闺房，“那个人就是苏清凝。”

　　凌烟阁暗道繁复冗长，各处机关皆依五行之术，若非侍婢蓝荨在前方带路，就凭苏清凝和皊苒，估摸天明之前难走出地下。
　　这一路上，蓝荨将扬州城的近况悉数说了，自圣上听闻爰昊被江湖人士所害，龙颜大怒，立即下旨交由大理寺彻查此事。虽交至大理寺手中的爰昊尸身已中毒腐化无从辨认，但随身携带的青绿玉佩确是当年状元及第时圣上赐予的嘉奖，玉佩通体翠绿，风邪不染，正是番邦进贡的贡品。且众御医验之身型体态，与爰昊全然相符，已由太医院向外昭告状元死讯。讣告一出，大理寺即将凌烟阁一干人等收监，协同翟庄封锁整个扬州城，直至查明此事为止。
　　凌烟阁虽不比中原第一大势力翟庄，但在江南也不容小觑，江南帮派中更是十有八九与之交好，现今凌烟阁阁主陷入如此危机，有不少江湖人士欲助一臂之力，但多是逞莽夫之勇，最后引得自身囹圄之难。放眼看去，扬州北上的官道上早已布满了官府和翟庄的人，若是再有凌烟阁可疑人等，将被一律押至大理寺。
　　官道上的两路人马比早些多了许多，说是加强戒备，但实在分不清哪些是好人，哪些是暗处之人。当下爰公子的死讯早已经人尽皆知，而那块爰昊身份的证明御赐玉佩又不在爰昊身边，天下之大，长相相近的人更不是什么稀罕事。恐怕只等爰昊公子出现，他们就会将爰昊送至大理寺地牢，加一个恶意闹事，或者可疑之人的罪名，一直关到这件案件结束。
　　爰昊身中之毒虽已然清尽，但以当下情景实在难以证明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当朝状元。若贸贸然的现身，恐就着了暗处的道，弄不好未见圣面，已惨死路上。如今之计，三人唯有避开官道至东京，直接去大理寺会审。
　　众人听着蓝荨娓娓道来，不觉又走了一柱香时间，四人在一扇暗门挺住脚步，一路挑灯在前的蓝荨回身向众人作了个揖以示告别，“外头的接洽小姐早已安排妥当，各位还请多多保重。”
　　“有劳蓝荨引路，苏清凝自当不负所托。”苏清凝抱拳行礼，目送蓝荨离开。
　　“出去之后，还请苏姑娘打开小姐给的第一个锦囊，会带你们安全离开这里。”蓝荨欠了欠身，走之前不忘再叮嘱一句。
　　暗门之后是通往地上的走道，最顶上有一层厚厚的木板挡着，若有若无地有丝阴风透入。苏清凝提了一口气，将木板向一旁挪开，三人都从地道了走了出来。不同于地下昏黄的残烛，他们周遭一片漆黑，漆黑中零星有着些幽绿色的火光点缀，透过这些微光，还能隐约看到一些大块木板，排列得极不整齐，但似乎都遮挡着些什么物品。看样子，这儿约是一间储藏室，又或是一家木具店。想到从凌烟阁走出来已经有段时间，也有可能是寻常百姓家，若真是百姓家，半夜叨扰实为不妥，还需尽快离开才好。
　　苏清凝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惊，皊苒差点惊呼出来，还好自己捂住了嘴巴。爰昊本就无法说话，只是见到眼前这番时，目光有些闪烁。出乎他们所料，原来凌烟阁的密道是通往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