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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的命不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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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六小姐诈尸了!”
“大夫人摔倒了,快将大夫人扶起来!”
萧芷滚下床时大夫人正在床边,乔如芷身体再瘦也已十多岁,体重并不轻巧。这一撞突如其来,大夫人本就气愤当头,心神不定之下重心不稳,竟迎面倒下去,摔了个狗啃泥。
一众侍女惊呼不止,屋内众人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涌至大夫人那处,徒留萧芷躺在地上吸着冷气。
那群府丁见此情景也不由得一愣,手中力气不自觉松懈。
于青禾察觉肩上力道减轻,当即挣脱束缚,冲到床边搂着萧芷一阵支吾,她心中焦急竟忘了嘴里还堵着团烂布,忙一把拽出来道:“小姐,小姐没事吧!”
“嘶......没事!”萧芷这下摔得不轻,硬邦邦的骨头磕在床沿,又在地上滚一遭,身体被碾过一般生疼。
幸而桎梏被打破,如今力气一点点回到体内,不用再当木头人了。
“姐姐,你们快把姐姐扶起来,”二夫人急得在一旁打转,转头见萧芷与于青禾依偎在一处,当即冲上来一把将萧芷抓住,扬起巴掌道:“我打死你这个小贱人!”
“你敢!”萧芷仰着头,眼眸中一片冰冷。
“你——”二夫人动作一愣,往日里乔如芷唯唯诺诺,任由她们搓揉叱骂,哪里曾有过这副模样。
这眼神太狠了,二夫人轻咽一口唾液,缓过神来察觉自己竟被个小丫头片子唬住,当即恼羞成怒:“我有何不敢,顶撞嫡母,打得就是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
“你敢打,我今日就自尽。”萧芷盯着二夫人,道:“既然我的命不值钱,死在贺府还是乔府并无区别,那不如早点死。贺府那等虎狼之地,也不知道大夫人舍不舍得搭上自己的宝贝女儿,到了黄泉路上,我再多等一等,定能与三姐姐把——手——言——欢——!”
最后这几字语调拉得颇长,萧芷眼见二夫人脸色逐渐青紫倏地一笑,问道:“我讲得对不对啊?”
“你......”二夫人心口气得胀痛,扬起的手却怎么也挥不下去。
“牙尖嘴利,”大夫人在众人搀扶下终于站了起来,道:“想死也得问过我,现下打断你的腿,躺着送进贺府倒也合适。”
萧芷视线左移,落在大夫人身上,目光在她散乱的钗环花钿扫过一眼,笑着道:“那可不一定,大夫人操持府中事物,顺心顺意太久了,如今竟连阎王爷的活也要抢了不成。”
“可惜啊,”萧芷略微停了一瞬,缓声道:“我要是铁了心想死,有一万种法子,大夫人尽管来试。”
“你眼中可还有尊卑,”大夫人走进些许,俯视萧芷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在此放肆,你区区庶女,见我合该称一声母亲,婚事自然也是我说了算。”
萧芷半躺在地,气势却没落下半分,嗤道:“母亲.....什么时候物种不同,竟也能称母亲了?”
屋内一片吸气之声,这话太大胆,众人尽数低下头,不敢觎窥半分神色。
“哼,睡了一觉起来当真是厉害得紧!”大夫人神色阴郁,先前脱落下来的玉簪握在手心,手指攒得发白。
“喀嚓”一声,玉簪断做两节迸射出去。
“大夫人息怒!”屋内众人跪作一片。
萧芷:“厉害啊,不厉害只怕被豺狼吃得渣都不剩,我也不想这般冲撞大夫人,但我也是被逼得没了办法不是?”
“今日既已到了这番境况,那我不妨明说,我与小荷——”萧芷视线在屋内巡睃片刻,指了下趴在门边的灰色身影,提高声音道:“还有这位老先生,若是伤了半根毫毛,那只怕就要劳烦三姐姐与我做个伴了。”
“乔——如——芷。”大夫人咬着牙,丹蔻掐得掌心血红一片。
萧芷劝慰:“时日不早了,大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大夫人松开手掌,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给我安生点。”
“那是自然,”萧芷抬眸一笑,道:“大夫人安生,我自然也安生。”
大夫人冷哼一声,将手中半截玉簪往萧芷身上一掷,扭过身道:“走。”
先前那大夫还跪在门边,大夫人行至门边,斜觑一眼道:“烦请老先生好生照料我这六丫头,她以命相救,你们合该同去同归,万不要出了差池。”
“是是是,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大夫当即又磕了几个响头。
大夫人没再回头,拂袖而过,二夫人紧随其后,一行人神色匆匆来,脸色沉郁地走。
屋内重归寂静,于青禾望着萧芷的眼中满是惊愕,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扶我起来。”萧芷半瘫着身子在地上躺了好半天,凉意早顺着单薄衣物渗透,再冻下去只怕真要出事。
于青禾忙扶着萧芷躺下,盖被子时瞧了萧芷好几眼,一副欲言又止之态。
“无事,”萧芷安抚一句,又道:“去请老先生。”
于青禾忍住满腔疑问,将在门边跪得双腿酸麻的大夫请进房中,桌上只余下半壶冷茶,老大夫此时也顾不上那许多,猛灌了几口才缓过劲。
萧芷等了片刻,听到搁盏声后才道:“今日连累先生,实在抱歉。”
“不敢受,不敢受。”大夫闻言连连摆手,冲着萧芷作了个揖,道:“还未谢过六小姐救命之恩。”
“老先生因我受这无妄之灾,何来救命之恩。”里屋与外间隔着扇简易屏风,萧芷倚在榻上,问:“还未请教先生贵姓?”
“免贵姓钟,老朽自丹阳城来,这救命之恩确实不假,”钟大夫撩开下袍,隔着屏风冲萧芷拜了三拜,道:“六小姐有所不知,大夫人以高额诊金相邀,都怪老朽定力不足,这才引火烧身。
为医者需怀仁心,可怜我这把年纪竟为铜臭所迷,真真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六小姐不过豆蔻之年,却能以命相救,此等气魄令人叹服,还望六小姐莫要推辞,来日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必当竭尽全力。”
萧芷:“如今这般情形,先生还是尽早离开为妙,莫要在府中久留。”
“这......”钟大夫一惊,道:“可大夫人......何况六小姐病体未愈,我怎能一人离开,老朽无能,唯有对这杏林之术还有几分见解,定会保您无恙的。”
“无妨,我身子已无大碍。”萧芷皱眉思索片刻,又道:“大夫人行事狠辣,睚眦必报,这事看似过去了,实则不过是她一时退忍,日后定会加倍报复,我如今自顾不暇,实在没有多余心力保全先生。”
钟大夫闻言脊背一颤,他惜命,再重的情义恩泽也得有命才能偿还,他迟疑道:“可是乔府这般大,层层守卫,若是大夫人发现我......”
“钟大夫无需多虑,我自有安排。”萧芷声音尚显稚嫩,自里屋传来。
钟大夫忍不住抬首,入目不过一扇寻常小户人家所用松木屏风,工艺粗糙,这屋中种种半分气度也无,当即对这所谓六小姐的信任少了七分,心中愈发焦急。
他复低下头,冷汗禁不住,里衣湿乎乎黏在身上,春寒自大敞的门口灌进来,刮得他四肢冰凉。
外间沉寂,萧芷好似未察觉一般,对于青禾道:“青禾,去寻你星眠表兄。”
于青禾揣着满腹疑问,却一直没能寻到合适时机询问,她眼神复杂地望着萧芷,到底还是退了下去。
待到于青禾行至院中,萧芷才道:“春寒料峭,钟大夫快快请起,出府之事无需多虑,我着人带你出府,你只说出府采购药材便是,不会有人阻拦的。”
“是是是,多谢六小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钟大夫连忙起身。
“只不过......”萧芷顿住,沉寂片刻才道:“丹阳城,钟大夫还是莫要回去了。”
钟大夫擦汗的手一愣,问道:“这,这是为何?”
“他们既能在丹阳寻你一次,自然也能寻第二次,依我看,钟先生不如在青陵城内暂且住下,避过风波再说。”萧芷缓缓道完,又问:“钟先生可有落脚之处?”
钟大夫忙作揖:“不敢再劳六小姐费心,老朽尚有微薄积蓄。”
萧芷不再多言,没过许久于青禾领来一青年男子,这男子正是她那位星眠表兄,乃是乔府杂役。
钟大夫跟着于星眠一路前行,所见尽是膳房马厩,这六小姐的院子夹在其中,不受宠程度可想而知。所幸一路并未见人盘查,没绕多久竟到了乔府后门,门房听两人说要购置药材也痛快放行。
钟大夫心里暗自诧异,六小姐年纪轻轻却聪颖过人,大夫人怎地如此松懈,竟半点防备也无。
聪颖过人的六小姐倚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
萧芷本就强撑精神,这一顿折腾过后可谓是心神俱疲。
乔如芷:谢谢姐姐!
没事,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两会在同一副躯壳内?
乔如芷此时镇定许多,讲话终于不含糊了:我已经死了,因为引魂使说我魂魄不稳,所以才继续留在身体内休养,等到魂魄休养完整就会离开,不会再打扰姐姐了。
萧芷:休养......那我又是怎么一回事?
乔如芷声音变小:因为我们签了协议啊!
萧芷:协议?
乔如芷:引魂使大人说,魂魄只能在活人体内休养,可我已经死了,所以姐姐过来了,姐姐是不是举行过引魂仪式?
萧芷回想起朋友那个奇怪仪式,以及自己一时不察被强行按上去的手指。
萧芷:强买强卖,照这样下去不全乱套了?
乔如芷:不会的,引魂使大人说,只有功德......功德深厚的人才有资格休养魂魄,若是功德不够便会直接进入轮回,下一世保不定变成何物。而且能签下引魂契约之人也是与现世没有,没有牵连,无亲无故之人,所以这种情况很少见的,引魂使大人还说......
孤寡、无亲无故的萧芷叹了一口气,问:还说什么?
乔如芷犹豫半晌,小声道:还说来的是个很厉害的姐姐,会帮我出气的。
萧芷对此不可置否,问:你想嫁于那位有八位姨娘和数不清外室的夫婿吗?
乔如芷:我...我......
萧芷:不用顾虑。
乔如芷: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萧芷没再逼问,反道:你可以选择嫁进贺府,夫婿虽是庶子,但只要他不是天生蠢笨如猪,我便能助他在贺家立足。或许十年,二十年之后,等他掌握贺府,那时你是官宦家眷,乔府众人任你拿捏。
乔如芷:我......
萧芷不待乔如芷发言,继续说道:只是这般,那你以后都将困于宅院,与她人共侍一夫,日日勾心斗角,甚至连枕边之人都在你算计之中,活得无一丝畅快。
乔如芷声音低落:我们签下协议之时,我就与世界没有牵连了,身体也好,后面的人生也好,都是姐姐的,姐姐无需顾忌我的感受。
萧芷对这番话充耳不闻,又道:还有一种方法,我带你出府,从此天高海阔任你施为,不必再仰人鼻息。日后待你有所作为,乔府也好,贺府也罢,不过过眼云烟,于你而言再无威胁,你想如何就如何,再也无人置喙。
乔如芷年岁尚小,常年困于府中,且未接受教引,虽天性怯弱,到底还是忍不住这般年纪中的天性顽劣。
她安静许久,最终小声道:我选第二种,但是姐姐真的无需顾及我。
萧芷暗松一口气,嫁进贺府她是万万做不到的,如今一体两魂,自己虽说占据主体,可若是与乔如芷意见相左,日后这小姑娘在脑中日日吵闹,只怕自己会平白减去许多阳寿。
萧芷:看外面。
竹制窗帘卷起半截,院中景象框在小小窗楞之内,尽头白墙灰瓦,游云点缀其上,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是乔如芷十三年的人生,框在其中。
萧芷看了片刻,道:外面很好,姐姐带你看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