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小初柚

1、地底苏醒

　　城西老城区的拆迁工作已经持续数月。
　　断壁残垣横亘街巷，枯黄杂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秋风穿过空荡荡的楼房破窗，发出呜呜的呼啸，如同暗处有人低声啜泣。
　　这里早已少有人迹，只流传着几句语焉不详的都市怪谈，说拆迁时掘出了一处地下建筑，入夜之后，地底会传来隐约的仪器嗡鸣。
　　于言来此地，是为了完成纪实摄影的课程作业。
　　原本约好同行采风的社团同学临时全部爽约，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相机挎在肩头，背包里装着手电筒与备用电池，于言踩着满地碎砖，走进这片荒芜的旧居民区。
　　空气潮湿腐朽，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死寂，连虫鸣都彻底销声匿迹。
　　传闻中的地下入口，就在一栋濒临推倒的老式居民楼的地下室。
　　楼梯布满青苔，向下不断延伸，光线一点点被吞噬。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内里灰暗的水泥。一股刺骨的寒意自下方涌上来，明明还是秋日，地下的温度却低得逼人。
　　楼道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横亘眼前。
　　铁锁早已被外力撬坏，门板虚掩，冰冷的气息顺着缝隙不断外泄。
　　于言在门口停顿片刻，心底掠过一丝不安。可好奇心压倒了顾虑，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铁门。
　　“吱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撕碎长久封存的寂静。
　　浓重的铁锈混合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柱探入黑暗，照亮一条狭长的通道。两侧一间间舱室排列整齐，破碎的试管、老化的线路、散落的实验纸片，遍地狼藉。
　　这根本不是防空洞，是一座被彻底遗弃的地下实验室。
　　不知道在此封闭沉寂了多少年，所有设备静止不动，仿佛当年发生变故之后，所有人仓促撤离，抛下了这里的一切。
　　于言攥紧手电筒，脚步放轻，缓缓向通道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通道的最尽头，一间休眠舱格外突兀。
　　其余房间大多损毁破败，唯独这一间保存完整，厚实的钢化玻璃将舱体牢牢封闭。于言举高手电，光束落进舱内，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金属台上面，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闭着眼，漆黑的长发铺散开，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露在外的手腕、小臂上，交错着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无数次实验留下的痕迹，刻在了他的皮肉之上。
　　他呼吸微弱，安安静静地躺着，如同一件精心打造、被妥善封存的物件。
　　于言心口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此地不宜久留。
　　他立刻萌生退意，打算转身离开这片危险的禁地。后退之时，手肘无意撞上休眠舱外侧的控制面板，指尖重重按在了凸起的红色按键上。
　　“滴——！”
　　尖锐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响起。
　　沉寂多年的实验室骤然苏醒，头顶老旧灯管疯狂闪烁，滋滋的电流声响不绝于耳。
　　休眠舱的锁扣“咔嗒”一声，全数弹开，沉重的玻璃舱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刺骨的寒气汹涌而出。
　　舱中沉睡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林瘾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浅灰色的瞳孔，刚刚苏醒，一片空洞漠然，没有懵懂，没有迷茫，只有一套刻印在骨血里的本能程序。
　　他慢慢坐起身，赤着脚踩上积满灰尘的地面，却不染半点尘埃。身形清瘦，周身萦绕着一股非人般的冷冽气场。
　　他站起身，抬眼，视线穿过敞开的舱门，精准锁定了不远处的于言。
　　周遭晃动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林瘾一步一步，朝着于言的方向走来。
　　没有脚步声，整个地下实验室，只剩下仪器断断续续的嗡鸣。
　　于言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不止。逃跑的念头盘旋脑海，双腿却沉重得几乎无法挪动。
　　少年在他面前站定，两人近在咫尺。
　　林瘾垂着眼，浅灰色的眼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像是在核对一件等待许久的藏品。长久没有开口，他的嗓音干涩沙哑，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于言的耳中。
　　“你终于来了。”
　　于言的呼吸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