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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魔鬼与天使(一) 我就是在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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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月19日 银川市区,老郑家 曾凛
当郑朗告诉我说,老爸要我们今天晚上就把人带回家的时候,我的心里头别提有多虚了。
现在的我说不了话,或者说,是不能说太多的话,不能用太大的声音说话。所以,我根本没有办法提前去和他串供,去“安排”“构建”我们之间的关系。
而我也看得出,当他得知晚上就要到我家里去做客的时候,一路上他都怂得要死。
如果按照早前从医院出来去机场接他时的安排,我本来是要再过两天才带他去家里的,可是老爸老妈思忖过后,觉得远道而来的客人落地的第一天,我们是一定要在家里招待人家的,绝对不能有一丁点儿的怠慢。
人家有情有义知恩图报,我们也要受人木瓜,还以琼瑶。
所以,二老老早地就回到家里去准备饭菜去了。
没办法,不好拒绝,我只能强装镇定,反过头来安慰他。
倒是郑朗,一路上只知道和那个叫杜钰的女孩子吹着口哨,聊着天儿,好是轻松惬意。
他不是最了解我的吗?他难道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哥正备受折磨,命运堪忧吗?
下了车,郑朗屁颠屁颠地给人家杜钰拿行李,一脸谄笑。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差点儿给他踹一大前趴子。
他轻轻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头看看我,饶有兴味地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把我拽到一边,小声对我说:
“你瞅瞅你这个德行,我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怂过啊,你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真是慨他人之慷,少年不知愁滋味儿啊!
我被他气得瞪着眼睛,都快骂出来了,他却捂着我的嘴不叫我讲话:
“省点儿劲儿吧您!有这么麻烦吗?无非就是你现在说不了话,他又突然间来到这儿,你们两个人没法串供了,对吧?没法串就不串呀,他说什么你听什么就得了呀!过后的一切说辞就都按照他今天讲的故事往下继续编排不就可以了吗?有什么的呀,就这么难吗?你脑子呢?”
诶?
真的诶!还真是这个理儿哈!
简直叫人豁然开朗。
这小子平日里头总说自己脑子不行,他这脑子哪里是不行,他这分明是很行啊!
认识他这么多年,我总会有错觉,我觉得我是不是一直都小瞧了他,他是不是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装出一副很蠢、很嫩的样子?
没准儿,其实大智若愚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是啊,就像他说的,我有什么可怕的啊?他一个教传媒学的大学老师,一个电视台的主持人,一个博士毕业的高知,一个重点大学的副教授,居然还不会撒个谎、撂了屁儿了?
要是这都不会的话,我也真算是看走了眼了。
就这样么来!
开门,进屋,迎面就看到老爸老妈早已经忙活开了。客厅的桌子上早就摆了好大一桌子饭菜,有碗蒸羊羔肉,有手抓羊肉,有拉条子炒羊肉,有大盘鸡,有油盐枸杞芽,有凉拌沙葱……有很多很多,都是我们宁夏当地的特色菜。
可就是没有一个适合现在双手被烧得跟猪蹄子一样嗓子哑得像鸭子一样的我吃的。
这都是什么情况?
我此时此刻难道不该吃点清淡的,不该是避开腥膻,避开葱姜蒜的吗?
正拧着眉毛琢磨着呢,老妈从厨房端出了一锅白米粥,上面还飘着一些青菜叶子。
一清二白。
嗯,我明白了。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箬泫!”
微笑,点头,身体前倾;
握手,鞠躬,言语温润。
简直得体得不得了。
而且,他是什么时候整理的头发?边缘平整,发梢后背,整齐有型,卡着一副圆框眼镜,配着他的呢子风衣和那条在云南买的围巾,很合适。
那条围巾居然也被他带来了。
那头发估计是刚才去宾馆放东西的时候弄的吧。估计是因为那时候我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怎么才能在今晚上安然地“躲过一劫”,所以才没注意到他的一些细微变化。
现在看看,还真有点儿帅。
跟当时我初见他时的那副样子,俨然是两个人。
不禁有点儿不平衡。
“哎呦呦!小伙子快进来、快进来!” 老妈拉着人的手,发自内心地笑着,笑到脸上的褶子都更浓密了,“外边儿冷不冷啊?快进来暖和暖和!”
“不冷不冷!您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在东北零下三十几度,早都冻习惯了!”
“呀!你们那边儿那么吓人呐!”
“可不是!您没看我到这儿来都没穿羽绒服,脱宾馆了,一个呢子大衣就全解决了,好着呢!”
你看,对答如流,表情亲切,让人倍感舒心——
他就像是在一个保健品专柜前骗老太太钱的导购。
“来来来,快坐下!”老爸一边把人往屋里请,一边拉着人家的手问:“我听郑朗说,你和小凛是在旅游的时候认识的?”
“是是是!当时要不是他在,我就交待在山上了,可得谢谢他!”说着,还把头转过来,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搞得我瞬间羞臊了起来。
“这哪儿的话!”老爸故作嗔怪,“我们这一家子,仨老爷们都是干这行的,虽说不是医生大夫,可救死扶伤也是我们的天职,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啊!哈哈哈......”
到底是领导,正治觉悟就是比一般人高。
“哎呀!要说你俩这缘分可不浅啊!”说着说着,老爸居然感情有了些动容,“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听说出了事儿,还能这么隔山跨海地飞过来,你说说这孩子,真叫叔叔我感动诶......”
“叔叔您言重了,认识了这不就是缘分嘛!”他一边对老爸讲着,一边又把眼神转向老妈,“前些日子他给我爸妈寄的那些补品可把我爸妈给高兴坏了,现在我妈跳广场舞的时候没事儿就跟邻居念叨‘我们儿子宁夏有个好哥们儿,他们那边儿的枸杞子可好了!我们家老头吃了一个月,头发都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孩子太会说笑话了,哪有那么邪乎!”老妈听着笑得合不拢嘴,“要说好啊,还是那黑枸杞好,你家老头要是再吃二年,别说变黑了,没准儿一高兴,那掉了的头发都能再长一波出来!不过话说回来,你妈妈做的辣白菜,是真好吃!阿姨我还没吃够呢!”
“阿姨,那辣白菜不是箬泫妈妈做的,都是箬泫自己动手做的,”一阵悠扬婉转的女声流出,好听得像是戏里的花旦。
这一句话补得,真是恰到好处,一方面说出了实情,告诉人家那辣白菜的来由,另一方面又提醒了对方,这儿还有个人呢,你们是不是聊得太忘我了,可却又丝毫不叫人尴尬。
也是高手。
“哎呦喂!孩子,你自己做的啊!”老妈也不知道是假佩服还是真客气,像是听见人类登月一样惊讶,兴奋,“那这回走之前能不能给阿姨再做点儿?阿姨也跟你学一学!”
老妈一边夸着这老东西,一边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刚发过言的杜钰同学,用试探的口吻问到:
“这丫头…是你女朋友?”
“唉呀妈,阿姨,您说啥呢!”他居然拍了一下大腿,活像是个乡下闲来无事和邻居们八卦的老娘们儿,“阿姨,她哪配得上我啊!”
“哈哈哈,这小子,竟说胡话!”老爸笑得直拍巴掌,“人家闺女长得这么好看,咋就配不上你!”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箬泫的同事,我叫杜钰,你们就叫我小钰就行!”
温婉可人,笑容青春,浑不像一个已经过了三十的老女人。
老妈老爸看着连连点头,又饶有深意地对视了一眼。
而此刻的郑朗也看着她双眼放光,就像是见到了潘金莲的西门官人。
果然,像张无忌的妈说的那样,越美的女人,越会骗人。
“这是我同事,是我们学校化学院有机高分子的副教授,贼厉害!刚才我还说人家配不上我,其实根本就是我配不上人家,追求的人可多了,人家都挑花了眼了!”
他一边神乎其神地夸着杜钰,一边摘下自己的围巾,叠好放在沙发靠背上,“上次我们是三个同事一起出去旅游的,我们是一起在雪山上认识的曾凛。”
“没有没有,可不敢、可不敢!”杜钰竟然少见地没有怼他:“尹哥才是我们学校真正的青年才俊,是他们学院里最年轻的副教授,马上评了正教授就是他们系的副主任了!”
这一波官方互吹简直是要了人的命,攻击力不可谓不强。
“诶呦,我滴个亲娘乖乖……”老爸看向老妈,两人同时张大了嘴巴,“那,闺女,这么说你也是个博士喽?”
“是......在南京读了五六年......”杜钰说着竟好像有些害羞的样子,“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父母说希望我能再往上读一读,说女孩子,要么能管好家,要么就有文化,好歹要占一样——管家的话,我恐怕是不行了,从小对钱就不敏感,家务活做得也少,那索性就多读点儿书吧,以后对养孩子来说,也是个好事儿。结果没成想,读书、读书,读着读着就把自己给读成了一个大龄剩女,没人要了……”
老天爷,快救我!这两个人都是谁?我怎么觉得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男的,他还是刚才在车上紧紧握着我胳膊的那个怂货吗?
这个女的,她还是那个路上一直怼着与她同行的人的损友吗?
这反应是真快啊!
他们两个现在一下子就把一个问题扩展成了好几个问题,老爸老妈已经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了——
他们在不动声色地向二老传递着几条重要的信息:
第一个,对面的老人家,请你们注意,在你们面前坐着的,是一对博士,是一对年轻的大学副教授,是天之骄子,在古代,这是举人级别的人物!
第二个,对面的老人家,请你们注意,在你们对面坐着的这两个博士,他们并不是情侣——这个女的还是单身,这个男的跟你们的一个儿子有着过命的交情!
第三个,对面的老人家,请你们注意,在你们对面的两个人中翘楚,男的温文尔雅,恭谨谦和,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女的知书达理,温存如水,相夫教子,孝敬父母,无论是外部还是内在都是十分优秀!
简直妙啊!
我已目瞪口呆。
可看向一旁的郑朗,他却只是冲我眨了一下眼睛,并没有丝毫的惊讶与错愕,似乎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又是什么情况?
今天的人都怎么了?
“哎呦我的天爷!两个好孩子!我们家今儿这是进了两个秀才!”老妈一边儿给客人倒着茶水,一边儿笑着打趣,却被老爸打断:
“什么秀才,这在古代怎着说也是个举子,是状元老爷!你这老太太真不会说话!”
“哈哈哈,对对对,举子举子…状元!魁首!”老妈笑得牙花子都快龇出来了,“阿姨马上就把饭做好了,今天你们一定得好好在这儿喝一顿!”
“得嘞!那就先谢谢阿姨,我们就不客气了!”
等一下,这个开局,我好像,根本没多大用处啊!
不禁想起了蒲松龄,想起了《聊斋》,想起了画皮。
一身冷汗。
今天老爸正好不需要值夜,于是便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几瓶好酒,瓶子各异,度数各异,品牌各异,都是他老战友送他的,他一直舍不得喝。
“小伙子,我听说你们东北人都特别能喝,今天咱爷俩就来一个‘东北虎会战西北狼’怎么样?来来来,叔给你满上!”
“哎呦喂,谢谢叔叔,谢谢叔叔,您这可是折煞我啊!可不敢当!可不敢当!”
按之前的盘算,我可能会替他挡掉这杯酒,不过今天,一来我的身体情况不能喝酒,一旦我挡了,肯定免不了挨骂;二来我倒真想看看他还有哪些幺蛾子是我之前未曾见识到的。
我觉得我之前,可能是被骗了。
我也是傻,像这种老东西,大我六七岁,又读过那么多书,怎么可能三十几岁了还是个傻白甜一样的蠢货?
我就是在雪山上被他病病歪歪的样子给迷惑了,便总是带着刻板印象看他。
他该不会是懂什么东北远古的萨满妖术,给我下了什么咒吧?
我听说那玩意儿可邪乎了。
“有啥不敢当的?你们就为了看看我儿子,两千多公里,坐着飞机说来就来,就冲着这份情,来来来,闺女,叔也得给你满上!”
“谢谢叔叔。”
“老爸,那我呢?”郑朗在一旁端起酒杯满脸堆笑,“老爸,你这酒我都惦记好几年了,你也不给我喝,今天好不容易有这机会,给我也整点儿?”
“行吧,今儿个日子好,那老子就赏你两杯,”说着给郑朗也满上了,然后给老妈也倒上了,“那我就先提一个,大家走一个呗?”
“走一个!”
四个人都干了。
这是一桌什么人?
开局王炸吗?
那接下来这桌牌还怎么打?
我真的好多余啊!
行吧,那我就安安稳稳地吃我的清粥小菜吧。
“那个…麻烦问一下,有谁来喂喂我?”
“滚!声音这么难听,嘴闭上!”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