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山黑水一条龙 其实没什么 ...

  •   2015年10月2日 黑龙江,哈尔滨 尹箬泫

      作为故事的开篇,我该怎样介绍我自己呢?
      姑且简单些,想到些什么,就说些什么吧。
      我叫尹箬泫,“箬竹”的箬,“泫流”的泫,今年三十一岁。
      说实在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是十分喜欢这样的两个字来作为我的名字——一个“竹”,一个“水”,极尽阴柔之态,乍一说起来怎么听怎么像是个女孩儿的名,根本不带着什么东北爷们儿该有的阳刚气息。
      况且那时候大家的文化水平都很有限,尤其是我才上小学的那阶段,一个个的根本就斗大的字不认得几个,扁担倒了都认不清是个大写的“一”,复杂点儿的字儿更是看都看不明白,就更别说能写明白了——单单就把“箬泫”这两个字摆在那儿,几乎难有谁能看出个四五六七来。
      很是恨我爹妈,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给我增加这些个恼火的营生——你看,那隔壁的“长柱”、“秀珠”,这样的名字不就很接地气?
      于是乎,因为一个复杂的名字,自己一次次蒙圈,又一次次看着别人蒙圈,着实心焦得很。
      然而后来,随着年岁渐渐长大,我反而越来越中意起这个名字来,我似乎更明白了当年我老子在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到底怀揣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泫流箬竹,风雅非常。
      书读的越来越多,脑子里想的东西也就越来越离奇——
      每次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我的眼前似乎总能浮现出一个身着汉服,衣袂飘飘,唇红齿白的风雅少年,他左手端着酒盏,右手握着洞萧,背靠桃树,吟诵东风,面带桃花,笑露春色——
      好像这人腾着云雾,来自先秦,又似是我灵魂出窍,穿去了魏晋......
      越想越觉得舒坦,越琢磨心里越是乐呵,且不管这人到底是我不是,我只晓得,终归“箬泫”这两个不落凡俗的字把我和我那些用“平”、“蓉”、“子豪”、“雨晴”做名字的人们拉开了些许距离,以至于每次在遇见生人或是来到新的学校的时候,在被问及名字有无特殊含义的时候,在自己娓娓道来、侃侃而谈去解释其中包藏的玄机奥妙的时候,我都会由衷地佩服我那个教了半辈子语文的爹。
      是的,我父亲是个语文老师,教书教了大半辈子,似乎在我的印象里,他人生的所有时光,就只在家和讲台之上。
      据他自己说,他这一辈子被圈在这白山黑水之间,早就腻味得要死了。可没办法,家事和工作拴得太狠——日子要过,孩子要养,俗事还有许多要去烦恼,折折腾腾便已然半生逝去,以至于年过半百,头发秃了逼近三分之一,临要面对地方支援中央的尴尬境地,却还是从没去过淮河以南的广大地方。
      他说他倒是万分羡慕那些书本里写出来的南方文人,羡慕他们竹兰琴鸟的雅趣,羡慕他们周围终日水波澹澹,烟云浩渺景致,羡慕他们把酒话桑麻,闲来就菊花的超脱与旷达;
      他说他想看看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温婉,他想感受一下竹杖芒鞋轻胜马,不听穿林打叶声的嚣狂,他也想听听秦淮河畔的那首《玉树后筳花》到底是个什么调调……
      这老头其实很浪漫。
      我高中的时候,他总说他自己这一生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怕是也没什么机会好生感受那些意念中的美好了。他只盼着我未来能远点儿走着,考个南方的大学,好去水乡烟雨里滋润滋润,最好是苏杭浙皖赣一带,毕竟那些地方历史上尽是出些大人物,也算是没白白辜负他给我取了这么一个附庸风雅的名字。
      可怎奈何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是有些微妙的差距。
      当真微妙得很。
      小学,我是在小兴安岭深处的一个小镇读完的,那是个多小的镇子呢?简单说,就是一个兜儿里揣着一把瓜子儿,走一圈儿都嗑不完的小地方;
      中学的时候,好歹去了市里苦熬了六年,可算起来也还是生活在家门口,两地相隔不过七十里路——那依旧是个冬天在室外撒尿,尿还没等落地就恨不得半空结冰的有趣地界儿;
      到了大学,老爹本以为他将我“洗脑”成功了,以为我会按照事先和他的约定去苏杭一带读书,不成想我脑子一热心一横,偷着自己报了志愿,依旧还是选择了离家不到六个小时车程的哈尔滨。
      也不知道为啥,彼时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可偏好像还是没有待够一样,近乎于刻在骨子里的热情竟叫我丝毫不反感这片土地的粗野与寒冷。不知怎的,胸中竟总有些离不开这片黢黑肥沃土壤的情愫在作祟。
      我总认为,南方的烟雨大可以丰富为,完善我,让我有更完整的人格与性情,却总是没法吸引我,握住我,成就那个我真正意义上的自我。
      有些地方好虽好,美是美,可总逃不过只是路上的一眼风景的宿命——它此刻美就可以了,也请只管美它自己的。至于它往日风不风光,明天还会不会在,似乎和我,起码是和当下的我,并没有多大关联。
      纵然我只是在书本、画册里了解了那些水乡古镇、才子佳人,可我依旧觉得,他们不是我,我也不是他们;他们成就不了我,我也没法融入他们。
      起初,当得知我偷着报考了哈尔滨的大学的时候,老爸是有些失落的。在我报完志愿之后,他叼着烟对我叨咕了好几次,说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子承父志,做的都是些叫父母骄傲、高兴的事儿,偏是我,活像块儿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硬得很,咋说都白扯。
      结果,老爸话刚说完就被老妈给怼了回去:
      人家别人父母高兴、骄傲的前提是孩子做的是对的事儿,同时也是人孩子自己喜欢的事儿,所以大家都乐呵,皆大欢喜;你不高兴无非是孩子做的事儿没按着你的想法来,你就不高兴罢了,可你不高兴不代表人孩子做得不对啊!
      老爸无言,叼着烟小声骂骂咧咧去了阳台。
      不得不说,在吵架这种事情上,老爸从没占到过老妈一丁点儿的便宜。
      不过老爸也就只是叨咕几次而已,终归我的成绩算不上极好,却也不见得多差;考的大学虽说不是全国排名极为靠前的,可我选的专业却是在业界出名得很,国内数一数二。
      如此下来,他在家人和朋友间的面子其实也算是赚了个圆满。
      其实东北的很多男人都有个很有趣的共性,那就是有些事儿明明已经让他贴足了面子,但他为了能让自己更有面子,总会表现出对这事情的结果好像还仍有些什么不满一样——
      人前愁眉苦脸,假装谦虚,人后摇头摆尾,乐得唱戏:
      老婆疼人,知冷知热,该是开心吧?他非不!他非在朋友面前说嫌着麻烦,其实心里头早已经美得直放炮仗了,要不是边儿上有外人,一准儿乐得牙花子都能龇出血,但还是要装成泰山崩于前却面不改色的硬汉子;
      孩子孝顺,买东买西,得是高兴吧?他非不!他非在外人跟前儿说臭小子乱花钱,死丫头真败家,转头回家拿着孩子给买的东西爱不释手:左邻右舍、房前屋后、亲戚朋友,恨不得捡垃圾、收破烂儿、胡同口卖鸡蛋的都得跟人家臭显摆一遍——从材料说到质地,从价钱说到产地,临了还要装出一副自己多不情愿的样子。
      当然,偶尔也会换来对方不屑、嫌弃、看傻子一样的鄙视眼神。
      但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
      确实是很让人迷惑的行为了。
      不过我家这位还好,虽说多少有点儿类似症状,可好在并不算严重。
      我很庆幸。
      而且,我毕竟是答应了他过后读研究生和博士生的时候会选择一个南方的城市,可能是南京,也可能是武汉。
      一个金陵,一个荆楚,这两个地方,都深得他心。
      我并非诓他,如果我能做到,我当然是乐于如此的,况且到底我最后也真的是做到了。
      毕竟家学渊源,读书于我,本就不是什么困难事儿,全在用不用心——十七岁读大学,二十岁直接被推荐到武汉读研究生,二十三岁又到南京读了博士,二十六岁顺利完成了博士论文答辩毕了业。
      在别人眼里,我的人生似乎是开着挂来的,他们觉得,读书读到我这份儿上,一定是付出了很多的艰辛,掉了很多的头发,看了很多他们没看过的月亮与日出。
      然而,天知道我一边儿学一边儿玩儿是有多爽。
      这下子,老爸终于开心了,即使我最后仍旧选择了回到哈尔滨工作,不过他已经十分清晰地从我身上感受到了南方环境和文化氛围对我造成的影响——
      他说,从南京毕业回来以后,我更像是一个手捧着圣贤书的剑客。
      倒是老妈,好像这一辈子都在和老爸对着干,就连我上学的事儿,也总要和老爸掰扯掰扯她才高兴——
      老爸说南京人杰地灵,适合我这样的文青,老妈说儿子身高体壮,更应该待在北方这个粗野豪放、适合挥洒汗水的地方;
      老爸说想叫我去南方接受一下“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文化洗礼,可老妈却说北方的大山大水、沃野千里才是真正能让人成长的文化土壤——
      毕竟老妈是个业内知名的民俗画家,专攻油画,尤擅画沙漠、大河、群山、雪原之类大开大合的景色。
      他人都说,我们家这老两位是典型的公婆倒置:男的温婉,日日舞文弄墨、葬花悲戚;女的狂放,时时奋笔挥毫、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与别人家的男主外女主内不同,我们家是公持家,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精通;婆善交,烟酒扑克麻将牌,阵阵不落。
      世俗眼里,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然而我天天与他们搅马勺、过日子,着实不以为然,反而觉得此二人非但不像外界看来的那般突兀,竟还十分和谐,甚至可爱——
      纵然我那老爹只是一个教书匠,天天三点一线,总在学校、菜场、家之间徘徊,可他乐此不疲,不单饭做得好,还乐于琢磨研究,看着我们娘俩吃得高兴,他自己也是时时刻刻脸上都挂着笑容;而我那老妈靠着她的酒桌、牌桌社交,不但帮她和老爸渡过了当年的下岗危机,还给周围的七大姑八大姨三叔四婶儿二大爷解决了很多实质性的困难,作用不可谓不大。
      夫妻之间,无论谁人如何,互补总是十分重要的——
      一个安帮定国,一个马上乾坤,实在话说,蛮般配的。
      我最羡慕的其实就是他们之间这种微妙却又绝妙的关系:家里对外的大事小情虽都一直是老妈一手操持,可没有一件是她自己做主拍板儿钉钉儿的,全都是她在私底下和老爸一起商量出的结果——老妈负责牵线,老爸拿最后的主意,他俩一个“修栈道”一个“度陈仓”,天衣无缝;而老爸虽说在家里日日围着锅台转,可人前人后,老妈却也给这个男人留够了尊严和面子,不管是与人交友还是对待与我有关的问题,每每有张飞拔刀上阵,也总有诸葛谋划布局。
      如此,便觉得人与人之间无论是什么关系,尺度得当当真是十分重要。这老两口从结婚到现在已有三十多年了,毕竟连我都已经三十一岁了,他们虽日日插科打诨,嫌弃拌嘴,可却始终没有真正红过脸闹过离婚。
      智慧如此,当真楷模。
      正因为是这样,之前有时候亲戚们也就会当着我们一家人的面讲:箬泫日后怕是会像他老子一样,也是个天天在家吟诗作赋、煎炒烹炸的主,估计他那耳头根子也是软到不行,保管叫老婆给看得死死的——有这么个能耐的妈在这儿比着,他日后找个老婆只怕得比他妈更精、更厉害。
      其实每每听到这样的言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尤其是在我大学毕业了以后,这已然变成了生平唯独能使我词穷的一个话题——
      毕竟在他们看来我年龄不小了,长相过得去,家境还算好,学历也不低,毕业以后又被一家高校录取进了大学当老师,在电视台还有两档节目,时不常还出本儿书搞个签售会啥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无论是名还是利,我差不多都有了,理应赶紧考量结婚的事了。
      可我自然知道自己的苦衷与隐痛——
      我是一个性少数群体,也就是人们戏称说的男同。
      关于这个身份和标签,我其实并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毕竟这是娘生胎带来的,毕竟自己打小就不喜欢女孩子,甚至内里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可能本来就该是个姑娘——身边一群闺蜜,个个叫我“大姐”,整个就是个妇联主任般的存在。
      我其实活得开心着呢。
      终归这么多年读了这么多书,我也不能白读不是?我深知如若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没法看得起自己,那谁又能看得起你呢?
      然而毕竟认知自我是一个极度痛苦的过程,并不是说出来的三言两语那么简单的。我经历过阵痛,抑郁,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可好在父母还算爱护我,无时无刻不陪在我的身边,给我力量,帮我一次一次地度过那些艰难的岁月。
      是的,他们大概不知道我的“身份”,大概不清楚我的“取向”,但是我从不恋爱,从不提结婚,这些情形就明晃晃地摆在他们面前。可他们从不逼我,甚至只字不提,在旁人提及致使我语塞发懵之时还帮我挡枪排解。
      我很感激他们。
      如果他们足够聪明,猜得出些许端倪,我感激他们的开明与深沉,如此无私深切地爱着我,甚至放弃了每一个作为父母的人大概都该有的“骄傲”与“权力”;
      如果他们并没有那么聪明,从未了解到任何我不同于他人的情感与执念,那么,我更要感激他们,感激他们的从容与宽容,信任与尊重,从不用所谓的“责任”与“使命”来束缚我,绑架我。
      人生的三十几年时光里,我其实对他们有很多的难以释怀,但唯独这件事,我是由衷地歉疚,更是由衷地感恩。
      我本是一个自由的灵魂与个体,或许我不该负罪,但我仍要对他们说句抱歉,抱歉我无法选择人伦大常,抱歉终归常人该有的某一些欢乐,我无法用一个儿子的身份回报给他们。
      我当然也曾经尝试过去追求属于我自己的幸福,把这在当下中国并不同寻常的情感与生活演绎到真切平淡。但我至今的人生已过了三十几载,我爱过,笑过,在那些转瞬的幸福过后却也痛过,哭过。
      我自然理解他们的软弱与为难,懂得他们在世人的眼色下生活得有多艰辛、困苦,更能体会他们在追寻自我的过程中遇到阻碍时的无助与烦恼。我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如我父母一般开明的父母,并不是每个人都读过像我一样的很多的书,并不是每个读过很多书的人都能想通那些本就很难想通的问题,并不是每个想通了那些复杂问题的人在白天面对质疑时,都能保持该有的气节与勇敢,在黑夜面对空虚清冷时,都能咬牙隐忍,放弃沉沦……
      我理解,我懂得,我体会,但我却不能苟同。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许是我在自小在相对优渥的环境里生活,许是我在旁人眼里并未经历过多么辛酸的心路历程,许是我从来都只是听别人的故事看别人的眼泪却终归说不清生活的苦辣酸甜,故而不晓得“艰辛”二字究竟有几斤几两。
      可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人活着便没有消停的时候,没谁不是在为活出“自我”而努力挣扎。
      你只看他海阔鱼跃,怎知他没有化龙之苦?
      那个人站在山巅上兴奋地呼喊,可那个人却也曾连坠落的申银都没有留下,就跌入了万丈漆黑悬崖。
      哪个人是你,哪个人又是我呢?
      人与人的悲欢本就互不相通,彼此之间余下的,便就只有喧嚣与吵闹而已。
      命运不同,三观不同,于是爱与被爱的能力、深浅自然也就不同。
      在爱情里,门当户对其实还是很重要的。
      一直这样想着,所以,我至今单身。
      门,是心的宽窄;户,是眼界的高低。
      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价值观一旦不同,那便是人与猪的区别——你与猪在一个猪圈里关着,无论是你看猪还是猪看你,在你们二者的眼里,似乎对方都是傻逼——
      猪觉得,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病?这么好吃的猪食他咋都不吃!
      你也觉得,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病?这种东西他咋都能吃得进去?
      谁能说服谁?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习惯了阳春白雪,有人习惯了下里巴人;
      有人就爱端着、夹着、挺着,满脸写着冰清玉洁;
      有人就爱才下了东家的床就去上西家的炕,从来不觉得羞耻,不晓得疲惫。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说不出个对错高低,谁又配瞧不起谁呢?
      我的这套理论,用杜钰的话来说,就是没遇到真爱之前的间歇性理智,是“贫穷者的短暂性仇富心理”,是性生活缺乏者的无病呻吟一般的正常心态。
      她是我的博士同学,也是我现在的同事,只不过我们不是同一个专业的,甚至南辕北辙。
      她是搞实验科学的,我是做大众传媒的。
      所以她说的一些什么厥词,我几乎从来不辩解,听过也就听过了,只当是闻了一波不知来处的屁,从不奢求能说服她什么——
      对牛弹琴并不可怕,牛给你鼓掌了才真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它到底为啥给你鼓掌。
      再者,这些年自打我与那个初恋谈起恋爱算起,至今谈了几个便也就分了几个,时至今日,我依旧如此行事,哪还会在乎别人怎么说?
      也差不多吧,就像她说的,爱情里,哪来的理智。
      我没爱情,于是我时常理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山黑水一条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