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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龙骨箜篌声 他真正忌惮 ...

  •   龙骨回航。
      玉龙载着三人掠过最后一片云海,下方的神龙脊已遥遥在望。
      龙骨穿透云层的刹那,恰逢旭日东升。

      第一缕金光刺破晨雾,恰好落在龙首之上。
      玉色的骨骼瞬间被镀上一层熔金般的光泽,那些由天之气淬炼的雷纹、地之气滋养的草络、人之气浸润的脉络,在阳光下齐齐亮起,如无数条金河在骨缝间奔涌。

      “落!”红玉一声轻喝,三人灵力同收。
      龙骨缓缓沉降,龙尾扫过之处,黑气如被烈火灼烧的绸缎般卷曲后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龙身碾过的土地上,沉睡的 草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绿芽;最惊人的是龙首低垂时,口中喷出的不是死气,而是一团团带着草木清香的白雾,白雾所过之处,黑气消融,连空气都变得温润——那是三气相聚后,从龙骨深处逼出的、属于神龙本身的生气。

      太阳越升越高,金光如潮水般漫过神龙脊。
      百里之内,原先浓如墨汁的黑气在金光与龙骨生气的夹击下,发出“滋滋”的哀鸣,先是化作缕缕青烟,而后连青烟都被阳光蒸散,露出了被遮蔽千年的天空。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沟壑、散落的巨石,一一在阳光下显形,甚至能看到崖壁上渗出的清泉,正顺着岩石往下淌,在谷底聚成一汪碧绿的水潭。

      “看!”流云指向东方,那里的天际已彻底放晴,朝霞与金光交织,映得整片大地都暖融融的。
      曾经死寂的神龙脊,此刻竟有了风的流动、草的摇曳、水的叮咚,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在这万籁俱寂惟余清风流水之声时,龙首处忽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那块嵌着逆鳞印记的骨头缓缓脱落,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落下时,红玉下意识伸手去接——
      掌心触及骨头的瞬间,骨头竟剧烈震颤起来,在她掌心化作一架莹白的箜篌。
      琴身流淌着玉色光泽,琴弦是灵虚仙草的藤蔓所化,琴首恰好是龙鳞的形状,轻轻一碰,便发出清越如龙吟的声响,一股熟悉的暖意顺着掌心涌入她的经脉——那是与她气血相连的感应,是这龙骨箜篌在认主。

      “它选了你。”洛西楼道。
      红玉指尖轻拨,琴声漫过新生的神龙脊,引得灵虚仙草齐齐摇曳,金光与绿光交织成网。
      她抬头望向洛西楼和流云:“我们该回里耶了。这第一件天下至难之事做完了,总该回去有个交代。”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我想请里耶协调,把下一届十三仙门比武设在这神龙脊。人来得多了,生气聚得旺,才不会再死气沉沉。”

      洛西楼折扇轻敲掌心,忽然笑道:“你们回去便是,我还有些事要办,先行一步。”
      联惠老儿眼睛太毒,他还是别让他瞧见的好。刚从罪业塔死里逃生,可不想再被那老道士压在五指山下。
      说罢,他化作一道青虹,转瞬消失在天际。

      “洛兄真是来也如风,去也如风。”流云道,“我们也该走了,回程大概比来程顺利很多。”
      大功刚成,哪还有刺客敢这时候招惹他们?流云脸上难处露出一抹建功立业的少年意气。
      红玉微笑,与流云御剑而去。
      风拂过灵虚仙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期待——期待着不久后,这里人声鼎沸,生气常驻,再无死气缠缚,再无恩怨纠葛。

      里耶,议事堂。
      南岭仙长捧着刚送来的传讯玉符,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忽然抚着胡须大笑起来:“成了!流云和红玉真的成了!”笑声震得堂梁上的牌匾也为之一震,他这把年纪,竟像个孩子般激动。

      坐在对面的章台道长放下茶盏,素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松动:“先前总说他们年少难以济事,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当年元叔祖要净化神龙脊时,章台也有出力。
      没有人比他们这些真正与死气搏斗过的人更清楚,净化神龙脊需要多坚定的意志、多纯净的道心。红玉和流云能做到,足以说明她与他的能力和人品。

      上首的联惠道君却久久沉默。他指尖捻着念珠,目光落在堂外的天空,那里的祥云正缓缓聚向神龙脊——那是大事功成的天象。
      千年前的债,连元叔祖都无能为力,为什么一个凡人能还?凭什么一个凡人能还?
      一凡人蟪蛄耳。天为何允她?地为何助她?神龙为何应她?

      烟华道人不着痕迹打量着师兄联惠的脸色,又看了看欢欣的南岭师弟和神色和缓的章台道人。不由叹了口气。
      震散了神龙脊的死气、度化神龙遗骨固然是大功一件,可红玉与流云这样快就做成了别人千百年未做成的事,还驾着龙骨满仙州的跑动。不知入了多少人的眼,更不知是福是祸了。

      收到魏家传讯时,魏重台正挥剑劈向木桩,看清内容猛地收势,剑气将木桩劈得粉碎。
      燕瑶围神龙是百年难遇的异象,可让他更以为意的是那神龙骨背上坐的是他的宿敌。
      没错,宿敌。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脸色铁青——他一直鄙夷红玉的出身,嘲笑她“凡人修仙、痴心妄想”,可如今,她却做成了连魏家祖辈都不敢想的事。那股难以言说的忮忌,像毒藤般缠上心头。

      “魏师兄,发什么愣呢?”旁边有弟子凑过来,“听说流云师兄和红玉.....回里耶了,这会儿正在盟誓石下呢!”
      弟子下意识想叫红玉师叔,但又觉得她身份尚且未明,有些不合适,只能不尴不尬地直呼其名。

      魏重台挑眉:“盟誓石?”
      盟誓石刻印着四洲共的一些铁律,常被里耶用来惩戒犯过错的弟子、让其立誓悔过。冰冷的巨石上刻满了规和矩,风一吹就透着寒气。
      他忽然低笑一声,眼底淬着冷光——看来里耶有人和他一样不喜欢她。立了大功又如何?终究还是要被钉在那块石头下,罪人一样接受审视。
      他转身往盟誓石走去。

      盟誓石下早已围满了人。
      红玉和流云并肩站在石前,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周围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

      诸位仙长立于台上。
      这情景不像接风叙功,倒像当日盟誓公审。
      一时无人言语,场面倒是冷寂极了。

      眼看联惠道君未发一语,章台按捺不住好奇,率先发问:“流云、红玉,神龙脊现在如何?你们回到门派可是彻底净化了死气、完成了任务?”
      红玉正待开口。
      联惠抬手:“为显公允,流云来说吧。”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仿佛停了。

      红玉目光微黯,拱手行礼站在一边。
      流云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我二人初至时,神龙脊黑气弥漫,百里寸草不生,呼吸之间浸入肺腑,轻则损伤元气、重则走火入魔。起先阅遍古籍,只知凌虚仙草可驱散死气,便想着在地上种遍此仙草,可纵然灵力护持、运转不息,也终究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众人皆点头,深知神龙脊黑气棘手。若非天下至难之事,如何第一个让他们去做?
      流云接着说:“后来,红玉提出了一个法子:一面寻得灵虚仙草种植于龙骨,以地气滋养龙骨;二则找来一位有志道友,我三人同引雷劫,借天之气涤荡死气;三则驾龙骨环游仙州,聚万家烟火的人之气,三气共济,或可驱散百里死气。"

      “同引雷劫?闻所未闻。”
      “龙骨也能种花?”
      “他们怎么让龙骨腾空的?”
      人群里响起高高低低的惊叹。这也太过天马行空,让人想也不敢想,怎么就能做成呢?
      “三气共济?这想法太大胆了!”茂林咋舌,转头对修竹道,“敢想敢做,换作是我,绝不敢打天雷的主意。”
      修竹点头,望着红玉的目光依旧居高临下,却有一丝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敬佩:“其实抛开身份,单看她这个人,实是万中无一。”
      魏重台默默听着。无论他自视多高,可扪心自问,这件事他做不到。

      “邀天之幸,赖地之灵,更谢各位师长,现下神龙脊死气已散,百里之内进出无虞。这期间一位名叫洛西楼的道友亦多有助力,只是他此时不便,未能请到里耶叙功。”流云滴水不漏,略过了被刺客刺杀和偷学缥缈林功法的插曲,其余均坦然告知。
      他看了看几位仙长:“弟子作为监督人,一直自戒持之公允。也不得不说一句,此事如无红玉几不可成。”

      流云不必说,众人也能听出来。
      可流云一说,仙长们就不得不有所反应。
      烟华道人先笑道:“自是如此,你看看你们师傅,起先不知着急成什么样,现在却不知乐成什么样了。”她一打趣,气氛为之一松。
      南岭抚着美髯,骄傲中不免带着疼惜,要想人前建功,必定人后吃苦。别人只是一听,可他的两个弟子却不知无端受了多少罪。

      章台道人颔首:“我里耶自来功当赏,过当罚。神龙脊净化不易,你们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改日待各仙门决议过后,会告知红玉第二件任务。”

      待众仙长散去,南岭仙长连忙上前,他担心红玉和流云贸然突破会有隐患,拉过二人的手腕搭脉,随即松了口气。又笑起来:“你们俩境界稳固住了?”
      红玉笑了笑:“师兄大有突破,已界至元婴。弟子不甚成气,确实练回去了。先前阎君虽赠了一步元婴,但也许我境界不问,这次劫雷却应在金丹,倒是重新打了遍根基,更扎实些。”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元婴境跌落金丹,竟还能笑着说“更扎实”,这份心性,已是常人难及。

      魏重台攥紧了拳。他忽而感到,那块冰冷的盟誓石此刻映着红玉眼底的光,竟像是在反衬周围人的局促与狭隘。
      她站在那里,明明被置于审视的中心,却比谁都坦荡,仿佛那块石头上的刻痕,从来困不住她。

      “走吧。”红玉碰了碰流云的胳膊,转身往外走,经过人群时,目光淡淡扫过魏重台,没有停留,像是根本没看见他。
      魏重台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心头那股忮忌忽然翻涌上来,比先前更甚。
      他一直以为自己鄙夷的是她的出身,此刻才明白,他真正忌惮的,是她那份从泥沼里爬出来,还能笑得比谁都亮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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