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73、好梦一场终成空 “阿花，我

　　创可贴，清凉油，面包，蛋糕，饼干，瓜子，糖，两个苹果，四个橘子，两只香蕉，一盒鸭脖子，一盒鸡爪子，两颗煮鸡蛋，一瓶罐头，两瓶纯净水，一包纸巾，三只塑料袋，一件T恤，一条毛巾，一瓶药，500块钱……
　　上官聿南盘腿坐在公园草坪边的一笼罗汉竹下，将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慢慢往外拿，从见到易颜的那一天开始在脑中回想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画面——请他吃早餐，跟到她家门口，被她拒之门外，又被她送到医院，她把她让进屋里，在打折区给他买了的替换衣裤，楼下小店里给他买了拖鞋、牙刷和毛巾，给他做吃的，教他用电饭煲，给他找的工作做担保，给他涂药，半夜送医，教他弄网店，带他跑步，带他复查……
　　她为他已经做了很多了。不怪她。
　　上官聿南看着摆在地上吃的用的治疗的，呆了很久。
　　同易颜一起住了一个多月，家里吃的从来没有这么丰富过。
　　他想起前些天自己在家时，在网上搜索雁城祠堂的图片，看到在金雁区的一处祠堂与他脑中闪过的画面极为相似。他查了地址，用全景地图查看周边的环境。
　　“上官氏宗祠……”
　　所以，我应该是姓上官吗？
　　然后，他查到了一条两个月前的讣告。
　　上官飏？是他脑子里闪现的灵堂里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吗？
　　远处的荷塘里，粉、红、白色的荷花千姿百态，有单层的，也有重瓣的。有花蕾，有半开，有盛放，也有只剩几片花瓣的，还有新长成的莲蓬，更有莲子饱满的莲蓬。巨大的墨绿色荷叶在水上层层叠叠地铺开，睡莲在水面铺开，一只水鸟站在睡莲的叶子上，嘴里叼着一条鱼……
　　阿颜要是看到，肯定会兴奋地跳起来吧？
　　放眼荷塘，果然这里的荷花品种不少。
　　阿颜，你看都没看一眼，就慌忙走了。
　　“喂~”
　　“你好，我们是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请问你说的需要被救助的人在哪里？我们找了一圈，没有看见。”
　　“在荷塘东边的草坪上，竹林下面。旁边……有个亭子。他穿的是白色的T恤，黑色的短裤，有个黑色的双肩包……他……不记得自己是谁，请你们帮忙找到他的家人……”
　　远远的，躲在假山后的易颜看到工作人员朝上官聿南坐着的方向跑过去后，甩甩头，转身走出了公园大门。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经过上官聿南身边好几次也没有把他列为救助对象。当他们再一次经过他身边，见他望着摆了一堆的东西发呆时，走了过去拿出工作证：“你好，我们是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请问……”
　　“我不需要救助……”上官聿南收拾起地上的东西，重新将它们放回背包。之前怎么放的，现在就怎么放。
　　男性，白T恤，黑短裤，黑双肩包，狗啃式头发，每一条都符合。
　　“那好，我们核实一下。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家住哪里？为什么在这里？”
　　“我叫……上官易，今年23，住在云雁区黄岭社区上岗村1086号，过来这里，当然是看荷花。”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难道是有人跟他们开玩笑？
　　为首的人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上官聿南抬头瞧了他一眼，又继续装东西。
　　电话没有接通，那人对同伴摇了摇头：“关机了。”
　　上官聿南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转身离开。
　　“哎——”工作人员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吗？我想到那边去看看。”他指着荷塘中间的亭子说。
　　“呃……”工作人员卡壳了，“你确定不需要救助吗？”事实上，他们看着这个人，也不像需要被救助的样子。
　　上官聿南点头：“是的，很确定。谢谢你们，做这么有意义的工作，真的很感谢雁城有你们这么一群有爱心的人。等以后我有能力了，一定像你们学习。那么，再见！”
　　“再……再见！”工作人员被他夸得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上官聿南走向通往湖中心的木栈桥，一路走至湖心亭，然后在那里坐下，观赏起满湖的荷花来，像一个真正的游客那样。他要数一数，这塘里有多少种荷花，每一朵花都开成什么样子，然后……回去告诉阿颜。
　　他只是暂时想不起来而已，他只是需要一个暂时的住所而已。
　　阿颜，以后我会报答你的，我发誓。
　　看完荷花后，上官聿南抱着背包在一棵树下的长石凳上睡了一觉，直到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时，才起来把鸭脖子和鸡爪子啃了，然后喝了一瓶水。去哪儿呢？除了易颜那里，他想不到其他的去处。上官氏宗祠……
　　但是，时间尚早。不如，再睡会儿吧……
　　天气真好，又是一个天空湛蓝，白云成堆的雁城晴天。凤凰树的枝叶，在空中颤抖，像无数的小翅膀。
　　直到太阳偏西成45度时，上官聿南去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然后收拾好背包走出了公园的大门，穿过一条种满杜英的街道，他沿着雁岭大道一直往东走……
　　易颜的手机关了一天了。现在躺在茶几上，黑着屏，没有一丝动静。
　　从上午回到家，她就躺到沙发上一直睡。睡饿了起来啃了根青瓜后，又继续睡。待到夕阳变成了黄色，晒在她身上时才不得不起身。她看着自己的手机，伸手把它翻了个身，盖在茶几上。
　　上个洗手间，出来就看到半开着门的阿花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套床单和枕头，一个收纳箱。非常简单。桌子上的玻璃杯还有半杯水，应该是昨夜他喝了剩下的。
　　易颜走进去，将它拿出来，洗了，放到饮水机的杯柜里。
　　回过身来，站在屋子中央，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房子冷清。可现在，她怎么会觉得空空荡荡呢？
　　她走到阳台，去检查放在上面的一盆文竹和一盆茉莉。然后回到屋内取了剪刀来修整，修到再也找不出一丝瑕疵为止，再把它们归位。她望着还有些刺眼的太阳把城市染上一层金光，忍不住想：他应该被安顿好了吧？
　　晚上吃什么呢？算了，还没有饿，再等等吧。
　　把窗帘拉上，她又躺回了沙发。
　　太阳渐渐隐去，留下了晚霞满天，然后是青灰色一片，最后夜幕降临，华灯渐起。
　　上官聿南大概走了三个多钟，才看到那栋往日站在八楼阳台上看到的大厦。他的脚掌已磨出水泡，且破了。每走一步，都生生地痛。背包里的水已经喝光了，橘子吃光了，香蕉吃了一支，苹果吃了一颗。
　　再坚持坚持，应该再有一个小时，就能休息了。
　　他一步一步朝着熟悉的方向前行。双腿已经麻木，像机器人的腿，只知道往前迈，往前迈，往前迈……身上的T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好几回了。
　　再坚持坚持，他，就可以见到阿颜了。
　　“叩叩叩！”“叩叩叩！”
　　半睡半醒中，易颜仿佛听到了敲门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坐起来又仔细听……
　　“叩叩叩！”确实是敲门声。她翻开电脑盖子，系统时间：20:58，她居然睡了这么久。谁会在这个时候敲她的门？难道是房东？还没到收租的时候啊！楼下的？
　　开门的那一刻，她完全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一身疲累又笑看着她的阿花！推开防盗门，他一把就将她抱住了，委屈地说：“你怎么把我忘记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他抱她抱得太紧了，她甚至感觉到他在发抖。
　　“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她由他抱着她，一身的汗沾在她身上，脸上，耳朵上。
　　上官聿南眼里浮起了笑意。
　　走了四个多小时，换一句“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他心满意足。
　　“我走了好久好久，脚都走痛了，衣服也汗湿了几回。但是，一路上风景很漂亮啊，雁城居然还有这么多漂亮的街道和绿化，还有气派的大楼……”
　　“你怎么找到路的？”
　　“我记忆力很好啊，是不是很厉害？”
　　“是啊，阿花……好厉害。我们，换鞋进屋吧~”
　　“好~”
　　一个记忆力很好的，失忆的人。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二十分钟后，小客厅的沙发上，上官聿南已经冲凉洗头换上了干净的背心和短裤。而易颜正抱着他的腿在用针戳他脚板心里一个没破的水泡。
　　“痛痛痛痛痛！”上官聿南痛得直抽抽，易颜却不让他动：“马上就好了，不弄破你更痛。”
　　“阿颜，我一定会想起来的。”
　　“嗯。”易颜给他磨破的地方贴上创可贴，然后放开了他的腿，“行了，回房间去休息去吧，衣服我帮你洗。”
　　上官聿南说：“不，我等你，以后我帮你洗衣服。以后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易颜看着他，细品着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偏着头问：“你是要同我拜把子吗？”
　　上官聿南拉住她笑：“可以啊，以后阿颜你就是我妹妹啦！”
　　“又想当我哥？我看你是没睡醒吧！走开！我要去洗澡了！”易颜甩开了他，找衣服进了洗衣机。
　　上官聿南看她消失在门后，耳中还响着那句“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这真是这世上最好听的一句话。
　　从那以后，易颜打消了让上官聿南走的念头，重新研究起搞网店的事情来。也听从了他的建议，拍了佩戴图。模特儿是她，摄影师是他，拍摄地点就在天台。他们一起讨论图片排版和文案，一切讨论款式的改进。
　　同时，也在网上找优质的货源。
　　也许老天看到了他们的努力，订单开始稳定上升，八月份结束易颜算了一下，总共盈利1206块8毛。够房租水电和网费了。这是一个大进步。
　　“我们再努力一下，争取9月份能把生活费也挣出来，这样你就不算吃白食了，哈哈~”
　　易颜还是那么开朗，上官聿南真的很喜欢她的性格。
　　在九月，店铺已经形成了优势产品，几乎每天都有五六单的保障。而八成订单都是那几款常卖的货。易颜也因此顺手轻松了许多。一次性做多个，省时又省力。同时，也不落俗套地进行了平台刷单。他们的目标是，在十月里刷单加实际销售，达到皇冠水平，以此引更大的流量。
　　随着订单逐渐提升，她开始有些做不过来了。上官聿南就白天帮忙做配件，等她晚上回来组成品。订单多了，再带到公司里去发快递就有些招人耳目。易颜加了快递员微信，同一个区域，只不过换了取件地点，快递员想着她在公司也挺多件收发，便答应给她同样的价格。
　　这样一来，上官聿南白天的时间就基本饱和了，而易颜也不用再那么折腾。
　　9月份结束，成绩果然喜人，一共挣了3622元。
　　“阿花阿花，你这也算是有工作了。你努力搞，把它当成事业来干！我们要做大做强做上市！以后咱俩就是‘中国合伙人’了！哈哈哈……”订单的增加让易颜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上官聿南笑：“一定。”
　　“阿花，你看这个！”易颜拿着一个刚完成的手串要他看，“好看啵？”
　　那是一个朱砂手串，黑皮绳编的，坠着一对黄玉铃兰花。红色和黄色一撞，颜色很鲜亮。
　　上官聿南接过来拿在手上看：“好看，明天早上拍了上新。”
　　“不不不不，这个不上新，是给你的！”易颜给他戴在手腕上，“知道铃兰的花语是什么吗？”
　　上官聿南摇摇头。
　　“铃兰的花语是‘幸福归来’，据说朱砂呢，有安神镇静的作用。刚好你最近不是老睡不好吗，那，这就是我给你的安神宝物啦！总的意思呢，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回到家人身边……嗯，好看！”
　　易颜举着上官聿南的手腕，很满意自己的成果。
　　上官聿南脑子里的淤血已经完全消失，最近晚上却特别闹腾，总是半夜从噩梦里惊醒，然后一个人开着灯在客厅里坐很久。多搞几回，人便没了精神，易颜很是担心他。
　　“要是我一直想不起来呢？”上官聿南假意随口问她。
　　易颜道：“想不起来咱俩就只能做‘中国合伙人’了，但是你这么久没同家人联络，你家里人肯定会着急的，所以我还是希望你早点想起他们来。”
　　“万一我没有家人了呢？”上官聿南若有所思。
　　易颜立即反驳：“怎么可能！放心吧，会有的。你看我，孤儿一个，不是也有家人的嘛！有的有的。”
　　上官聿南点头：“嗯，不管有没有，现在你就是我的家人。”
　　“那是，先叫声姐姐我听听。”易颜说着，就哈哈笑了起来。上官聿南笑：“人家女孩子都喜欢当妹妹，你为什么老想着当姐姐呢？我当你哥哥，不是很好吗？”
　　易颜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我一直就是姐姐啊！我跟你说，你弟弟小时候特别特别搞笑……”
　　上官聿南拔着手串上的两只铃兰花坠子玩儿，听着易颜说她和她弟弟小时候的斗智斗勇。“幸福归来”，好有意思的花语，阿颜有心了。
　　当你全情投入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便过得飞快。
　　易颜和上官聿南全情投入到搞网店上，比上班还用心。功夫不负有心人，国庆之后，爆款的优势完全突显了出来。他们已经能够预判销量，对销量前五的商品做起了库存备货，再不是接单后才现做，而是接单当天就有货发。
　　这个时候，他们开启了精准推广营销。
　　十月下旬，订单量大涨。
　　于是，他们开始金牌卖家的逐鹿，并准备双十一的策划。这些主要都是上官聿南在运营，易颜仍然是主打做货。每天晚上都做到十一点半才休息。现货品从最初的十几条，到现在备到了上千条。都被上官聿南一件一件做了单品包装，存放在茶几下的收纳盒中。写快递单太累，易颜就拜托快递小哥帮忙打印提单。那小哥看她发件数量一直在往上涨，也十分乐意帮忙。直到有一天，小哥建议：“到双十一我可能就没空帮你们打单子，现在你们的店生意一直在变好，不如买个打印机自己打。”
　　因此，易颜又从二手店里抱回来一台针式打印机，专门打快递单。
　　双十一如期而至。
　　即便那天是周一，第二天易颜还要上班，但她仍然和上官聿南一起死守在电脑前，希望看到奇迹发生。
　　为了这一天，他们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然而，时钟划过十二点，网店后台一片安静，居然一个订单一个咨询也没有。
　　“不是吧？那我们之前挣的钱岂不是要亏进去？”易颜有些不甘心。
　　平台的网上直播空前激烈，他们的小店异常平静。上官聿南连续刷新网页，依然是一个订单都没有。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时候都静得彻底。他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可能吧？”
　　“别刷了，浪费表情，来，喝杯牛奶，好好睡，不跟他们玩儿了。”易颜显然已经放弃治疗，准备睡觉。
　　“喔~”虽然也同样不甘心，但上官聿南一样觉得没意思了，盖上电脑，接了易颜递给他的牛奶就喝。
　　易颜想着要上班，洗漱完直接进了房间倒头就睡。刚睡下没几分钟，上官聿南就在外面拍她的门：“阿颜阿颜！你起来！快来看！”激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易颜这时候已经全身发软，但听到他喊，还是爬起来开了门：“怎么啦？亲爱的花花，姐姐明天要上班啊~”
　　“阿颜，你看！”上官聿南把笔记本屏转向她：“有订单！刚才是系统卡住了！”
　　“真的假的？”易颜抓着头发伸脖子看，“咦！这么多！我没眼花吧？”她惊诧地抬头问上官聿南。
　　上官聿南满脸皆是笑：“你没眼花，是真的！才这么一小会儿，已经100多单了！”
　　“哈哈哈！”易颜突然抱着上官聿南大笑，“花花，我们发财啦！啊——”
　　仅双十一一天，他们的净利润就突破了两万五，真真把两个小穷光蛋完全高兴坏了。磕磕碰碰到11月15日才将全部订单发货完成。16日刚好周六，更巧是易颜23岁生日。突然发财的两人准备大吃一顿庆祝，并约了易颜部门的同事一起K歌，以弥补之前一直未能兑现的火锅之约。
　　都说乐极生悲，这大概就是一个天注定的宿命循环。
　　实实在在，造化弄人。
　　16日那天晚上，成为了易颜一生都无法抹灭的恶梦。同事离开之后，她被人下了药，塞了嘴，绑了手。喊也喊不出，挡也挡不住，叫天天不应，叩地地无门。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她自问活着的二十三年里，一直保持善良，保持涵养，谨言慎行。可为何，却让她经受这样的侮辱？
　　而那个人，居然是跟她相处了几个月的阿花。为什么？没有人回答她。
　　那天深夜，月亮又圆又大。玉盘生辉，普照大地。整个雁城，仿若不在夜里。而易颜的人和心，却坠入了无底黑暗的深渊，暗无天日。她抱着自己的身子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月那么亮也照不进她心里，天那么热她却如浸冰窖。
　　“阿花，我没有丢下你，你却把我丢了。”
　　上官聿南不告而别，从此失了六年的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