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到现在》豆蔓

35、第三十三章

　　幸亏他看不见我的表情，否则……阿布独自走在夜晚的街头，对着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肚子忽然呱呱叫了起来，已经有好几天忘记吃晚饭，想必它也觉得受不了了吧。阿布往前走着，搜寻记忆中的便利店，没有几步，就发现一个。店里的灯光，温暖地亮着。橱窗外还贴着一张李司辰的旧海报，海报的一角耷拉下来，正好挡住了他的面孔。阿布微笑着向前，想把海报拉平，伸出去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那一天，也是在这里，同样的地方，他出现了，那个自称是小天的人。为什么他会这样出现，为什么他知道这么多，他，究竟是谁？
　　自从那个下午，她一直没有时间，也逃避着去想这些问题。只是此刻，忽然想起了那个人脸上灿烂的笑容。虽然短暂，却带给了她深刻的喜悦与温暖的那个人。
　　阿布调转头往一个方向拼命跑去，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他的灵魂也变成了她的责任，因为他曾经作为小天，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她执著地往记忆中那个灵魂的居所跑去，带着感激与责难的激情，带着宽恕与赎罪的渴望。她敲响了公寓的门，没想到去按门铃，也没想过他会不会在家。
　　时间过了十点，她在一个男人家门口用力地捶着，大口地喘着气。也许明天她会后悔，会觉得自己实在疯狂，但是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必须如此。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快要没有力气了，快开门吧，她想，用尽最后的力量颓然砸在门上。
　　门没有任何预兆地开了，她差点一头栽了进去，门后的男人扶住了她。
　　“是你？”陈志彬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不知是嘲讽还是气愤的神情，“哈，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呢！怎么？忘不了我吗？”他恶狠狠地把嘴压在她脸上，炙热的呼吸烫痛了她的皮肤。阿布本能地用力推开他，他便顺势倒在了地上。
　　阿布惊魂浦定，呆立了半天，陈志彬依然卧在地上。“志彬？”阿布轻轻推了推他“志彬，别闹了，我有话跟你说！”她伸手想去捏他的脸，他呻吟着转了下头，呼出的热气吓了她一跳。她这才发现他的皮肤烫得吓人。
　　“志彬，志彬，你病了？”她有些发慌，想把他拖上沙发，却发现他重得要命。她不得不轻拍他的脸，“志彬，志彬，你，你醒醒，我扶你上床，我一个人弄不动你！”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的哭音太大，志彬痛苦地呻吟着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茫然地看了一眼阿布，勉强挣扎着爬了起来。阿布架着他的胳膊，还是被他的重量带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到了床边，志彬的腿一软，两人便一起摔在床上。
　　阿布扎手扎脚地爬起来，替他盖好了被子，伸手探探额头，温度仍然烫手，阿布叹息了一声，正想去打电话，志彬一下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腕，“别走！”他喘着粗气低语道。
　　“我只是想打个电话，送你上医院，志彬！”阿布轻轻挣扎。
　　“不用去医院，你别走。”他没有力气再多说，只是更紧地抓住她的手。直等到他沉沉睡去，她才轻轻挣脱。
　　打开冰箱，发现里面除了几罐啤酒，连冰块也没有，只好用凉水洗过毛巾，搭在他的额上，只一会儿就被焐得滚烫。阿布摇了摇头，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午夜，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药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出他的钥匙出了门。
　　周围的小区一片黑灯瞎火，阿布心急火燎地绕着，生怕自己买不到东西还会迷路。幸好遇到一个通宵便利店，店面虽小，却有个小小的药柜。谢天谢地，感谢神佛，阿布心里暗暗祷告着，回去的路上又绕了很多弯路。
　　悄悄打开房门，阿布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心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叫醒他起来吃药，却赫然看见志彬一个人坐在床上。阿布吃了一惊，走近一看，眼睛还是闭着的，刚要松口气，志彬却生气地问道：“你去哪了？不是说了不要走的！”说着，睁开烧得通红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阿布，睁得大大的眼眶有两颗晶莹的泪珠滑了下来。阿布心里一软，收回了想要斥责他无理取闹的气话，也许生病的时候，人是特别脆弱的吧。阿布一瞬间想到了李司辰的痛苦，不由得一阵心痛。
　　她拿起毛巾轻柔地擦了擦他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你烧得太厉害了，所以我，去买了点药，别生气了，吃药好吗？”
　　他愣住了，凌厉的眼神一下子柔软起来，仿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乖乖地点了点头。吃完药，她扶着他重新躺下，看着他担忧的眼神，阿布笑了，“放心吧，我不会走的。”说完替他掖了掖被角。
　　陈志彬作梦了。
　　在梦里，他变成了孩子，又回到那个风雨飘摇的破房子里，看着母亲每日挣扎在病痛的折磨当中。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美丽的，只是太过苍白。他喜欢母亲微笑着看他，摸摸他的额头，宠爱地说：“这孩子……”
　　可是他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变得很忧郁，对着窗外的蔷薇花叹气。他不喜欢蔷薇，刺多，太琐碎，枝干又不能拿来当武器，再说，那是女孩子喜欢的玩艺儿。但妈妈喜欢，所以，他毫无怨言地照顾着窗外的蔷薇。每当这个时候，妈妈就会欢喜地说：“哎呀，小彬也喜欢蔷薇吗？真好！”
　　从那一天起，妈妈再也不能到院子里看他了，她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皮肤苍白得象纸，却烫得火一样炙人。而且，常常咳出深红色的东西。
　　他再也不缠着妈妈讲故事，不缠着妈妈问东问西了，也不再问，关于爸爸的事。他幼小的心里塞满未知的恐惧，整个身心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有妈妈，有妈妈在我身边就够了。
　　只是，妈妈越来越经常地伤心了，“小彬，妈妈对不起你，如果，知道会有你这么可爱的孩子，妈妈就不会……”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夏天的傍晚，放学后，邻居的大婶在门口等着，一看到他就大声号哭起来，他立刻疯了似的跑回家。
　　妈妈躺在床上，就象平常一样微笑着等他，但他知道，有什么事不一样了，有什么事会发生。
　　妈妈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汗珠，“这孩子，跑那么急，妈妈会等你的。”她哽咽了一下，似乎要忍住泪水。“小彬，妈妈，妈妈要出远门儿了，所以，小彬，暂时见不到妈妈了。小彬明白吗？”他无法抑止地奔涌着泪水，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妈妈怜惜地擦着他的眼泪，“妈妈也舍不得小彬。可是，小彬还是要听妈妈的话，好吗？”妈妈艰难地喘息了一阵，继续说道：“妈妈帮小彬都安排好了，明天会有阿姨来接小彬到一个最漂亮的学校去，在那里，有很多哥哥姐姐陪着小彬一起玩儿。你说，好不好？”
　　他拼命地点着头，尽管越来越不明白妈妈的意思。
　　妈妈费劲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在他的胸前。“小彬，这个，你要好好保管，你答应妈妈，一定要等到你二十岁生日以后，才能打开它！你，你一定要好好保管！”
　　说完这些话，妈妈累了似的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他常常梦见自己在黑暗的夜里，周围是寒冷令人窒息的水，无穷无尽，无边无际，他奋力划动着手脚，直到失去最后一丝力气。每一次都是在快要窒息而死的恐怖尖叫中醒来。
　　为了这个缘故，他刚开始在孤儿院的日子过得不太顺利，院长不得不把他安置在走廊另一头的一个单独的小房间睡觉。直到有一天，他再次害怕地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睡去时，他梦见了妈妈。自此，他再也没作过噩梦。
　　他是聪明的孩子，很快赢得了大家的喜爱，日子平静地过去，终止于二十岁生日的那天，那个厚厚的信封……
　　此刻，他又象个张慌失措的孩子挣扎在冰冷的海水中一样，刺骨的寒意穿透了皮肤，额上却还淌着冷汗，周围是浓稠得用刀也划不开的黑暗。他张开嘴想要叫喊，海水汹涌着灌入口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又一次耗尽力气，无助地沉入水中。忽然，他感觉到跟以往的梦境有些不同，他奋力挣出水面，原本一片漆黑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点朦胧的亮光，亮光渐渐变大，似乎有人在亮光的另一头向他招手。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感觉自己一点点离开了那比黑夜还要暗沉的海水。
　　“志彬！志彬！”
　　有人叫他，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光亮让他的眼前好一会儿都是一片模糊。
　　“志彬！”一只柔软微凉的手搭在他的额头，阿布担忧的面孔在眼前渐渐清晰。志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真的醒来了。
　　“你作噩梦了？”阿布不放心地问，“不过，烧好象退了。”
　　志彬茫然地看看透过窗帘射进来的日光，虚弱地微笑，有些羞涩。“我昨晚，有没有乱说什么？”
　　“呃？”阿布愣了一下，很快答道：“没有啊，放心吧。你饿不饿？”
　　志彬这才闻到房间里飘散着一股食物的清香。对于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又大病初愈的人来说，那份诱惑可想而知。他还没来的及说什么，肚子已经抢先叫出了声。
　　“啊，不用回答了。”阿布笑着摆摆手，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个托盘。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加小米粥，散发着阵阵谷物的香味。一碟腌山笋，一碟脆黄瓜，另有一小碗炖蛋洒着碧绿的葱花，十分诱人食欲。
　　“怎么样？香吧？”阿布自己也有点得意。“快吃吧！”说着，递给他一双筷子。
　　一阵窝心的感受熏得志彬眼睛忽然湿润起来，他连忙低头掩饰着。
　　“快吃吧，”阿布把筷子塞在他手里，自己心里也有些伤感。“凉了吃了不好。”说完便悄悄退出了房间。

　　“阿布！”志彬看着阿布在房间忙碌的身影，下决心似的叫住了她。阿布看了一眼他满腹心事的面孔，暗暗叹息，该来的总是要来。
　　两人沉默对坐了良久，谁也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
　　“要不，我晚上再来看你？”阿布有些逃避地问，同时准备起身。
　　“阿布！”志彬一把拉住她的手，决断地说道：“别走，先听我说完！”
　　“我，我知道不该欺骗你，可是，阿布，虽然，我不是小天，但我，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这不是一时冲动说的话，自从我察觉事情发生了变化以后，就一直在想。阿布，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很幸福！虽然只是吃饭，聊天这种简单的事，可是跟你在一起就会觉得温暖，觉得很有意思。难道你不会吗？就算，就算我不是小天，我也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作为陈志彬，陪在你身边！”
　　阿布怔住了，她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如果说自己完全没有感动，那是骗人的。只是自己此刻的心境，又怎么可能接受他的心意呢？
　　“我，志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阿布字斟句酌地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我一直觉得，志彬这个名字更适合你。我，真的很感谢你跟我说的话。本来，我也在犹豫要不要问你。可是现在，不需要再问了。我想，即便你当初曾经骗过我，也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如果你不方便讲，我也不会再问。只是，志彬你，本身就是这么的优秀，所以，不要让自己屈服于其他的什么，不管是人，还是权势。只要不断地努力，你所想的，一定能够实现。
　　至于我，现在也有象志彬一样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如果我们能够象朋友一样地互相鼓励着，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志彬的目光灼灼地停留在阿布脸上，须臾，现出释然的微笑，“共同努力吗？”他用恢复了活力的语调问。
　　“嗯。”阿布放心地拿起了包往门口走去。“那，我晚上再来看你。”
　　“阿布！”志彬的声音忽然有些异样，阿布不解地回头，“你，你要当心罗薇……”
　　一瞬间，许多的疑团都迎刃而解，一种酸涩难辨的复杂滋味涌上心头，阿布朝志彬感激地笑笑，“放心吧，不会再有什么事了，因为，我已经不会再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