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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照片 有的人光活 ...

  •   自杀程序被迫终止,杨斌从此再没吭过声。

      审讯室的时针从10转到12,再转到4,时针转完了一百八十度,而他依旧一言不发。

      “他是要死磕了啊。”谢子昊烦躁地推开观察室的门,指着一镜之隔的杨斌,咬牙恨恨道:“这人以前是熬鹰的吧,想要熬死我啊!”

      许镜淡定地插着兜:“这才6个小时呢。”

      “证据都摆出来了,电话卡是实名的,银行卡是本人的,百草枯是自己买的,死都不怕,就是不肯交待。”谢子昊气道:“嘴咋这么硬呢。”

      “大概觉得不说话赔条命就能守住一百万了吧。”许镜弯曲食指,点了点桌上的资料,“听邻居说他女儿出国了,就在三个月前。”

      “靠,这他妈核心是‘爱的奉献’?”谢子昊嘲讽道:“感动死我了。”

      杨斌以前是建筑工人,老婆死了,和女儿相依为命,得了肝病以后没法儿在工地干活了,文化程度也不高,打零工没人要,只能靠收废纸捡空瓶领低保为生,他女儿杨丽娇今年十八岁,在本市卫校读职高,四个月前就因病退学了。

      许镜补充道:“小林去了趟卫校,听同学说杨丽娇怀孕了。”

      谢子昊恍然大悟:“王霖的?”

      许镜谨慎地说:“还不知道,不过杨丽娇突然退学,引起同学讨论,慢慢地谣言就起来了。”

      谢子昊:“小孩子嘛,就是喜欢把谣言当真。”

      许镜没说话。

      “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谢子昊重新燃起斗志,磨刀霍霍就要再战,被许镜拦住。

      “歇会儿吧,你熬不过他。”许镜说:“他自知时日不多,抱了必死的决心为女儿‘赚’了一百万,无非是希望女儿以后的日子能够安稳无忧,活着给不了的,死了能给也要给,这种时候就算把他牙打碎了,他也不见得会哼一声。”

      谢子昊颓然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世间事。”许镜离开观察室。

      世间百态,众生百相,多少难以启齿。

      有人衣冠楚楚,有人以死相护,究竟为什么。

      有的人光活着就用尽了全力。

      许镜踱着步子,不知不觉踱到了走廊尽头,天色有些阴,他打开窗,点了根烟。

      窗下有棵比他年龄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树下新砌的石凳上,周言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朝电话那头嘟囔:“美玉姐姐,不要再往我冰箱里面塞吃的啦,我不想开火真的很讨厌做饭……做好的我也不想热,吃食堂多方便,还有我把钥匙放你那儿是以防我忘带钥匙回不了家,不是让你替我打扫房间的好吗?我当然打扫过……反正晚上还要睡为什么要叠被子,被子喜欢被叠起来吗?被子不觉得憋吗?”

      许镜被逗乐了,烟都忘了抽,上楼的谢子昊看到他,带着刚拿到的线索迫切邀功,难免就激动了些:“镜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在看什么唔——”

      周言听见声音,茫然回头,就看到许镜手忙脚乱,试图捂嘴灭口又担心东窗事发于是往窗外探头结果和窗下的人四目相对——

      居然做贼心虚了。

      许镜:“……”

      奇怪,心虚个屁。

      -

      “杨丽娇家境不好,所以她初中毕业没考高中,读职高是为了早点工作赚钱,而且杨斌生病总吃药,她读卫校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王依依把资料整理好,分发给大家:“她在卫校成绩一直拔尖,周末也会找些兼职来做,一开始是发传单、洗盘子之类的,这种零工比较好找,但收入很低,后来也是机缘巧合,认识了个淘宝卖家,让她当模特拍了几天,赚的钱比之前多多了。也就是那次,她意识到自己长得漂亮,可以赚到更多的钱。”

      谢子昊:“怎么她以前不照镜子吗?”

      王依依:“因为家境的原因,她一直很自卑,在同学逛街看电影的时候,她在发传单洗盘子,还要发愁下一周有没有活干。这种生存压力下,杨丽娇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关心自己的长相穿着打扮。”

      薛嘉故意挑事:“听见了吗小少爷,别整天捯饬你那几根毛了,有时间多关心关心底层小老百姓吧。”

      谢子昊虚空踹了他一脚:“屁话恁多!”

      “半年前,杨丽娇签约了一家模特公司,但是一直没接到过工作。”周言看完资料,疑惑道:“杨丽娇没去过新星传媒,是怎么认识王霖的?”

      王依依眉飞色舞:“你们猜怎么着?这个模特公司不仅杨丽娇没接过工作,其他十几个模特也没接过活儿。”

      周言推测:“所以需要钱的杨丽娇去接私活了?”

      “这个暂时还不知道,但她跟学校请了半个月的假。”王依依皱起了眉,神情严肃,“学校记录是病假,她没交过病历,也没再回过学校,两个月后她就退学了。”

      没病却请假,突然退学,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昊子,去找模特公司负责人了解情况,还有那些没接过活儿的模特们,把资料都带回来,查查他们的收入来源。”许镜思路清晰,雷厉风行,“小林,你去查一下同一时间线王霖的行动轨迹。”
      谢子昊、林轩:“是!”

      许镜看向王依依:“以西莲小区为中心,查一下附近的医院、诊所,是否有杨丽娇的就诊记录。”

      分工完毕,大家各自行动,周言指指自己:“那我呢?”

      许镜看向审讯室,“咱俩讨论一下战术。”

      -

      杨斌再次被带进审讯室,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他微低着头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粗糙发黄的手,掌心较深的纹路有些开裂,里面藏着洗不干净的黑垢,和发硬指甲里的黑垢同样经年累月。

      周言进去给他递了杯水,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一个黑色文件夹。

      而杨斌自始自终眼皮子没动一下,活像个假人雕塑。

      周言也不急,慢条斯里地把文件夹里的资料都拿出来,细致地作分类,学生档案、病历本、照片……

      唰——

      一沓照片没拿好,其中一张弯了一角,啪嗒弹了出去,好巧不巧就落在杨斌眼前。

      “……”

      “啊,不好意思。”周言欠身,伸手按在照片上,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划,那照片摩擦着桌面,发出沙沙声。

      杨斌的眼睛一眨不眨,那沙沙声好像是从他的心脏发出来的。

      “娇娇真漂亮。”周言看着照片,笑着说:“她以前很少拍照吧,很上相呢。”

      照片上是杨丽娇第一次给淘宝卖家当模特时拍的宣传图,十七八岁的年纪,略施粉黛就明媚动人,这个年纪的活力和生机藏也藏不住,镜头里的杨丽娇青春美好,而她透过镜头,眼中看到的是美好的明天和未来的希望。

      那是她第一次“赚大钱”的工作,后来她把自己的照片投给了不少经纪公司,几乎都石沉大海,只有一家名为“黑天鹅”的公司给她抛了橄榄枝。

      杨斌沉默地握紧了皲裂的双手,他低着头闭着眼,没人能看到他浑浊的双眼此时包含什么样的情绪,只有松弛的眼皮微微发颤。

      “听学校老师说,娇娇是班长,成绩很好,还拿了一等奖学金,学习那么刻苦,一有时间就找兼职贴补家用,真是个懂事的小姑娘。”周言微微笑着,想象着照片上的女孩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讲的样子,烈日下捧着传单跟来来往往的行人说“麻烦看一看”的样子,佝着背站在后厨狭小角落闷头刷洗无数盘子,因为手套上沾满油污,汗迷了眼睛也没法儿擦的样子……

      做模特无疑轻松好赚得多,命运给她的人生新开了一扇窗,杨丽娇拼命想要抓住,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没有回应,周言顿了顿,从照片堆里抽出另一张,温声道:“她第一次站在镜头前还挺拘谨,不过适应能力很强,拍了几张就找到感觉了,您看。”

      与刚才那张充满活力青春气息的照片不同,这张照片里的杨丽娇穿着灰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挂满服装的衣架前无所适从,羞赧得左手捏右手,得亏店家中意她的颜,没直接让她走人。

      杨斌低着头,手攥成拳,周言也不再言语,仍举着照片向着他,两人无声僵持着。

      观察室,许镜环胸而立,眉目凌厉地盯着单向透视玻璃,杨斌仿佛自设了一个结界,轻易不肯吐露心声。

      许镜颔首道:“照片放他面前。”

      低沉的嗓音通过微型耳机传到周言耳里,她把手上照片放在桌面上,同时把“误弹”到杨斌眼前的第一张照片放旁边,然后食指中指各压住两张照片的一角,沙沙地往前移。

      移动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审讯室被无限放大,杨斌一言不发。

      意料之中的沉默,周言自顾自继续说:“我想她之所以能很快适应,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工作可以让她赚到以前打零工好几倍的钱,钱对她、对你们家来说都太重要了,她想牢牢抓住一切机会。可惜……运气不太好。”

      杨斌咬着牙,两只拳头的指节碰到一起,用力相互挤压,似乎在暗自较着什么劲。

      “您给她取名为‘娇’,想来也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您看着也是老实本分的,以娇娇的聪明和努力,家里的窘困不会持续太久……您选择向王霖索要一百万或许有您的苦衷,对于现在这个结果您也早有预料了对么,只要把娇娇送出国,您觉得她就可以在国外展开新生活了对么?”周言顿了顿,她意识到自己语速在加快,微微调整了呼吸,强压下那股焦躁,目光紧紧注视着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

      “娇娇是个懂事的好姑娘,早早就被生活改变了人生轨迹,她本可以考上高中,考大学,甚至读研读博,但她放弃了这条路,她知道您的不容易 ,会心疼父亲生着病,还有累弯的腰,这样好的女孩子,能心安理得接受您的结局吗?”周言屈指按了按眉心,轻声道:“离开不是结束,新生活没有那么容易开始,过往的一切不会随着时间忘却,伤害永远都是伤害,脱了痂也会留下疤……您觉得她在国外的这三个月,能睡好吗?”

      呜咽声渐起,起初是克制的闷哼,压抑的啜泣,而后情绪不受控制地爆发:“娇娇啊……我的娇娇啊……”

      离开不是结束,过往的一切不会轻易烟消云散,时间也不是解药,它是埋在心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破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的怪物。周言转头,她不能透过镜子看到另一个房间,她只看到了她自己,苍白,枯败,凋零。

      “凭什么?”杨斌哽咽着,一拳拳捶打着桌面:“那个畜牲!他凭什么报警!”

      虽然是发泄咒骂,但总算开口了,周言松了一口气,“你说王霖?他没有报警,他死了。”

      杨斌蓦地抬头,张着嘴,眼里满是震惊错愕,怔了足足七八秒,忽然放声大笑:“死得好!报应啊!老天爷开眼了!我看他下辈子要投胎当畜牲,当八辈子畜牲也洗不清这辈子的罪孽!”

      “我的娇娇啊……”杨斌终于小心翼翼拿起照片,捧在手心看着,就像捧着个小娃娃似的,又欢喜又疼爱:“娇娇啊,那个畜牲死啦,你再也不会做恶梦啦,你……要好好的啊。”

      杨斌浑浊的眼里滑出两行泪,在眼下皱纹处漫开,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问:“警官,我能打个电话吗?打完电话,我什么都跟你们说。”

      周言私心很想同意,但是不知道这合不合规矩,不确定地往镜子方向看了一眼,就听见耳机里传来声音:“可以。”

      “好。”周言说:“但是我不是警察,我只是个大学老师,如果你是打给娇娇,记得跟娇娇说,不要放弃学习,更不要放弃自己,她值得一个光明的未来。”

      说完,周言离开了审讯室,撕心裂肺的哭声随着关门声被隔绝在隐秘的角落,那是一个父亲最柔软脆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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