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秦彧卿

8、新年快乐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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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吃上年饭了。

　　韩朵朵看看左边的刘培强右边的韩子昂，对面的刘启和李一一，连带着虽然不能吃饭但是能看的MOSS，郁闷地低头咬着筷子。

　　什么嘛，一家子理科生！文科生要没人权了！！

　　突然碗里多了一块青菜，刘培强收回筷子，对韩朵朵笑笑，“朵朵吃菜，会长高的。”

　　中午外面的鞭炮声达到了除夕一天内第一个高潮，伴着鞭炮声，刘培强看着家人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这个场景是多么美好，他等了将近20年，就算这中间横生支节千挫百折，他依然等到了。

　　吃过饭，韩子昂提议玩大富翁获得全票通过，这几乎是上个世纪的玩意儿成了如今的古董。于是五个人加上一个AI围坐在地毯上，李一一做了颗六面骰子放在地图上，输的人要被罚表演节目。

　　所有人都参与了。

　　刘启表演了后空翻，刘培强唱了歌，韩子昂来了一段老年迪斯科，李一一秀了一手画方一手画圆，韩朵朵背了一段她在电视上和一位老艺术家学的相声……连运算最不可能出错的MOSS也输了一次，挥着机械臂自点自放摇了一曲《海草舞》。

　　李一一的春节十二响几个月前正式由联合政|府获批，编入中国地区节日庆典流程，不需要再黑进数据终端写代码，以后每年的新年联欢晚会的压轴大戏都是这套高技术表演。

　　因为今年是第一次推出节目，作为此套编程负责技术员，李一一必须全程监督，在午夜钟声敲响的同时，央视导播会将画面切到他们的数控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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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刘启把李一一送到北京三号发动机地下控制中心回家三个人加一个AI已经有说有笑磕着瓜子吃着零食在沙发上挤作一团看春晚了。

　　画面上，演员正说着那句经典又熟悉的台词：

　　“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啦！”

　　韩子昂突然隐约想起曾有一位著名央视主持人说过一句名言：“地球不爆炸，我们不放假。”

　　他无声地笑了笑，是啊，当从前的一切皆为沧海桑田，唯一不变的是人类的前进方向。地球没有爆炸，大家都还活着，去寻找新的家园。

　　“爷爷！”韩朵朵将他从回忆中摇醒，“德云社的相声是不是很有意思？我超喜欢他们这个社的！我以前还想过要去学相声呢！”

　　“是嘛？德云社的梗现在真是越来越老了，你奶奶当年还是德云社女孩哩，以后爷爷有时间给你讲讲这些梗的来历。”

　　外面的鞭炮声从十点开始到十二点之前一直没间断过，刘培强走到窗前，点上了灯笼，红色的暖光把他的脸映出柔和，他被韩朵朵挎着胳膊拉回沙发：“叔叔快坐下！春节十二响要开始了！！”

　　电视里，《难忘今宵》的歌声已经唱起来。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让我们将画面转到北京三号发动机的总控室，我们的压轴大戏《春节十二响》正在由工作人员紧锣密鼓地准备中，再过两分钟，它将和钟声一起，叩响新年的大门！！”

　　“李一一！是他！”

　　画面被切走了，刘启第一时间喊出正背对着这个镜头下穿着白色技术服的人，有许多技术员来来往往，可背对着镜头的李一一没有动，他正手指敲打键盘操作着什么。

　　“真是长条！嫂子！！”韩朵朵明知声音传不进屏幕，还是激动地挥手。

　　画面被调小到左下，另一个大的画面出现，是在地面拍摄的此时此刻的北京三号发动机，这下真是现场直播了。

　　倒计时已经结束，钟声响起，新年，到了。

　　韩朵朵一手拉着一个，对着韩子昂和刘培强各亲了一下，“爷爷！叔叔！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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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长了一岁啊，真正意义上的，除去在休眠仓度过的十一年。刘培强在心里感叹一句，岁月不饶人啊。

　　韩朵朵拉着韩子昂要讲睡前故事，小姑娘即使明天还要回学校上课，依然精神头十足，拽着韩子昂就往卧室跑，韩子昂不得已，回头嘱咐了一句：“培强早点休息啊，户口去接一一路上注意安全！”

　　刘启和他略略一点头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刘培强把灯关掉一些，只剩下红色灯笼与自己做伴，点起夜灯看起书来。

　　“中校，”半个小时后，MOSS压低声音滑着扫地机器人过来了，“您应该早些休息。”

　　刘培强看到了MOSS的动作，制止了他：“MOSS，除夕夜不扫地的，你等到……初五早上再收拾。”

　　“什么意思？MOSS不太明白。”

　　“哎呀，中国的老传统了，除夕夜扫地会惊动神明，神明生气会有霉运的，就是传统嘛，不成文的规定，你可以自己查一查。”

　　“MOSS知道了，中校说的事MOSS会记住的。”MOSS大概真的懒得查，既然是刘培强说的事就一定是真的了。

　　“……爸？怎么还不睡？”

　　刘启从自己的房间开门出来，他穿了一身便装，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刘培强会意知道他要去接李一一了，他站起身点点头道：“睡不着，看会儿书，你要出门了吗———”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书突然夹进了书签被夺去，随即身体腾空了起来。

　　刘启把书扔在沙发上，一把扛起刘培强往他的卧室而去。

　　刘培强被儿子扛着走，这画面过于好气又好笑，他半是开玩笑半是无奈地低声喊了一句，“你爸被你折腾死啦！”

　　“不许说这个字！”刘启把刘培强往自己的床上一摔，自己也踢掉了拖鞋翻身倒在床上，扯过被子都盖在刘培强身上。

　　“好、爸爸不说。”刘培强一阵天旋地转后缓住了神志，他看着儿子气呼呼地绞着手抱胸躺在身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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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生气了吗？”

　　“没有！”刘启冷着脸，抬手从床头取下一个什么东西摆放到两个人枕头中间，他打开开关，原本黑漆漆的房间突然被满天星辰所包裹。最角落的太阳显得很渺小，火星木星也远远在后，地球正拖着蓝色尾焰行进在木星与土星之间隙，另一边，浩瀚的宇宙正缓缓浮现。

　　“这是……我之前做的星空球，特意问了问MOSS你们在空间站工作时的外景……送给你，爸，新年快乐。”

　　刘启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仿佛都经过犹豫和斟酌，他并非不善于表达自己，只是在他父亲面前，好像说什么都尽显苍白。

　　而他父亲看着这满屋星辰想要落泪。

　　“儿子，儿子你长大了，爸爸看着真的很开心，从前的一切以后爸爸会补偿你……”

　　“我不要你补偿！”刘启突然吼了一句，刘培强看着儿子的侧脸欲言又止，还是忍住没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激动了。”刘启怂了，转而语无伦次起来。

　　“没关系的儿子，本来就是，唉。”刘培强帮他接了一句。

　　“爸爸，请你先听我说好吗？听我说。”
　　刘启按住了自己狂跳的心脏，努力抚平上涨的情绪，第二次了，他不想失去这次机会。

　　“……我四岁那年，你说你要去执行任务，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并没有告诉我，只说了很快。”

　　“妈妈病得很严重，渐渐的不再和我说话，突然有一天，许多医生护士围在妈妈的病床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姥爷抱着我，让我和妈妈道别，我不懂，我哭着等待你的出现，可是你没有。”

　　“我总是问姥爷，爸爸去哪儿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姥爷说他也不知道，姥爷只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我又问爸爸在看着我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姥爷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他也许很忙吧。”

　　“姥爷带着我在地下城安家，上小学的时候，我发现许多孩子都有一位父母或者亲属，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小孩子说话不管不顾，有人对我说，你爸爸大概是死了吧。”

　　“我很生气，那是我第一次因为你和别人打架，妈妈回不来了，可爸爸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老师把事告诉了姥爷，姥爷知道了全部经过没有打我没有骂我，他为我办理了转学手续，回家的路上，姥爷对你的事只字未提，却告诉我我要有一个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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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培强听着，静静地攥住刘启放在身侧的手。刘启没有挣脱由着他，刘培强心里软软地被触动了。这是自他回家后刘启第一次说心里话，他们父子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聊一聊了。

　　“那就是朵朵，在上海无数的人将她推到姥爷面前，将她送来了我们家。”

　　“还记不记得你离开一年没给家里联系，第一次发通讯我在电话里骂了你一通，我把我的委屈全骂出去了，现在想来当着空间站那么多人，你也挺难堪的。”

　　“我心想刘培强你再不回来，不管你是死是活，与我都没有关系了。”

　　“然后你消失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我没问过关于你的任何事，偶尔我盼着姥爷的传呼机响起来，都被我自己打消了念头。”

　　“我高中毕业，没有接着念书，在一家汽修厂做学徒，人家看我还是个小孩儿总欺负我，我咬牙挺着。姥爷成了高级驾驶员，有任务时常不能回家，我学会了做饭，照顾朵朵，送她上学，自己看姥爷的书自学机械，没有任务时姥爷手把手地教我，姥爷告诉我，你在天上的领航员空间站，可我连地面都没再上去过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打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姥爷会把电话递到我手里，但我不想听。”

　　“朵朵代替我接了很多次，听到几句你们说话，你很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吧。”

　　“她用的是我妈妈的名字。”

　　“其实这么多年你的声音没有变。”

　　“那天，你说你要回来了，我当时就在姥爷身边，我抢过姥爷手里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别回来了！’直接关掉了通讯。”

　　“爸，我是不是真的……挺混蛋的。”

　　身边人呼吸匀称，刘启瞪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姥爷打了我一顿，连朵朵哭都劝不住，都是老头子的年龄了，揍人还是那么给力，我知道姥爷是真生气了。”

　　“春节第一天，我拉着朵朵带她上地面完成了她的心愿，姥爷追了出来，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刘启伸手，去指墙上的木星。

　　“你知道吗，爸，我站在苏拉威西发动机之下看着，木星是那样前所未有的大，遮住了整片天空。”

　　“办法不是我想出来的，还不是因为我回忆起小时候你带我去看星星，告诉我木星的一切。”

　　“紧要关头，我还是想起你了，自从见到长条，我总是喊‘李一一想想办法’，谁知办法就在我这里。”

　　“你发来通讯，告诉我你又要去执行任务了，我几乎瞬间明白你要去干什么，我叫你闭嘴，我大喊刘培强你是个骗子，我心里突然想，反正地球没了，不如死在一块，你却说……儿子，你倒数着让我抬头……”

　　“我很清楚地记得通讯断了，我慌忙抬头，真的看到了你———有一个光点出现在发动机最尾端和木星之间，它太亮了，刺得我一脸泪。”

　　“我想起小时候你说过的所有话，我想，你终究成为天上的星星了。”

　　“我救回了朵朵，在苏拉威西休养了半个月后回家了。推开家门，我见到了活着的姥爷，就在那一刻，我突发奇想，我想，刘培强你是不是也还活着？突然有一天推开家门回来看我笑话？”

　　“联合政|府开了此次救援地球全体遇难者的追悼会，我看到电视上有你的名字，我当时就把电视砸了。”

　　“家属必须出席那场葬礼，政|府还告诉我们会录像上新闻，我不想去，姥爷带着朵朵去了，我在家躲在被子里，睡了整整三天。”

　　“生活还要继续，我也参加了驾驶员考核，追到了一一，送朵朵上了高中，姥爷身体很好。直到，接到全家去酒泉取东西的邮件。”

　　“我不是不想见到你，我想！比任何人都想，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爸……你会不会原谅我？”

　　“喂？刘培强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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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启扭头看去。

　　刘培强睡着了。

　　他的父亲和20年前分别时有了很大变化，但如果剃掉胡须，和记忆里的年轻样貌依旧一般无二。

　　刘启傻笑了一下。

　　轻轻抽出了手，把星空球的光调暗，又将刘培强身上的薄毯盖实一些。他最后看了一眼，轻轻走出去关上了门。

　　韩子昂和韩朵朵早已睡下，刘启关上他们的房门，来到客厅。

　　MOSS戴着红色帽子正处于待机状态，他特意没去打扰他们父子说话，也听从了刘培强不打扫的建议，见到刘启，他亮起指示灯。

　　刘启向他伸出右手，MOSS没有犹豫，伸出右支机械手，重重回握。

　　“MOSS，”刘启低声说道，“以后我不在家，我爸就交给你了，我姥爷，朵朵，这个家也交给你了。”w

　　“MOSS会做好的，正在将称呼：刘启，改为：刘户口，户口，在外工作注意安全，不要总欺负一一。”

　　刘启差点一甩手把MOSS扔出去，不过他忍住了没这么做。

　　“还有，一一有时工作需要，我希望你能给他开权限。”

　　“你以为MOSS没有考虑到吗？联合政|府紧急技术员李一一所做的一切，都在MOSS的掌握之中，MOSS一直给一一开着全球可控制内的最高级别。”

　　MOSS的指示灯闪了三下，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

　　“谢谢……，早上的工作都交给你了MOSS。”刘启和MOSS同时松开手，“新年快乐，MOSS。”

　　“新年快乐，户口。”

　　刘启轻轻关上门，现在，他要去接李一一回家了。

　　已经是春节凌晨三点了，街口，不知是谁家又点起了一桶火树银花，刘启并未驻足观赏，他避开人流，快步离开。

　　广场上，还有许多未回家的游客。

　　一个小姑娘牵着一串红白相间的气球跑过，身后跟着年龄要大上一些的男孩，刘启推了推那些气球，让它们聚拢在一起。

　　刘启站在一片繁华中回头，小吃摊上的烟火，礼花散开来空中的光点，顶在舞狮头上绣球的红穗，都在他眼中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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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还长，即使抓不住过往，也看不清前方，但在“流浪地球”计划的此时此刻，他们都是幸福的。

　　刘启缓缓穿过这人来人往，他对自己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