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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下江南 春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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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时光飞逝,转眼李东荷已是豆蔻年华。
入秋时宫里有一件喜事,珍贵人所出的西宁公主明年夏天满十五,到了议亲的年纪。
满朝惯例,女子十五,男子十七议亲。
因生母位分低,挑选夫婿的事交给了皇贵妃和太子妃做主。
李东荷跟在太子妃身边,整理京中适龄男子的名册,其间总有些朝臣家中的诰命夫人来拜访,言语中透露出不愿儿子被列入最终名单的意味。
李东荷因为这事感到不解,尚公主不是天大的荣耀么,为何这些人家避如蛇蝎呢。
太子妃和她翻看着画像,颇为无奈,“我朝定律,尚公主者,本人及其家族所有同辈、后辈男子不得为官,只享尊号,剥夺一切实权。”
“你看如今京城人家对儿子的殷切期望,有几家是希望儿子尚位公主就此混沌过一生的?”
李东荷咋舌,“怪不得几位长公主都是下嫁勋爵人家。”
“倒也有特例。”太子妃说,“毕竟也不是谁都热衷于仕途经济,也有那种图安逸度日的,享公主带去的荣光,一生也尽用了。”
西宁公主择婿的事只断断续续弄到了冬月,皇贵妃说不必急于一时,皇家公主没有几个是一到议亲年纪便嫁出去的,这两年倘有好的再议。
冬月下旬,小年那天李东荷冒雨从宫外查账回来,晚上就开始不舒服,鼻子塞塞的说话带着翁音,深夜李东荷不愿意兴师动众,玉珥给加了棉被,烧了火炉,第二日早晨果然好了些。李东荷以为没事,如常去学堂,头昏昏沉沉的,她自己按太医以前开的药方服了药。结果到了除夕前夜突然烧起来,扶着床沿吐酸水,急忙请了值守太医来看,吃了药丸勉强稳住,不到拂晓又烧起来。
怕太后怪罪,玉珥早晨去回李东荷的病情,可巧德妃和李敏亨在一旁请安,出门之后李敏亨刻意留了会儿,转头往向阳轩去。
小宫女们在给李东荷喂药,李东荷嘴唇干裂泛白,出了一头虚汗,牙关发抖,喝一口吐一口,胸前的衣服湿透。
李敏亨把李东荷抱在怀里,左手把她揽住,右手端过药碗,舀起一汤匙耐心地送到她嘴边。李东荷微微张开口咽了下去,第二汤匙刚到嘴边,胃里一阵翻涌,先前的那口又吐了半口出来。
玉珥上前想接过药碗,李敏亨摇头说还是他来,“哪怕能咽半口也是好的。”
一番折腾,总算把半碗汤药喂了进去,李敏亨把她放平躺在床上,嘱咐玉珥,“仔细照看,待会儿阿诚再送些炭火来,太医院那边我去打招呼,若有不好,只管去延请太医。”
今日是除夕,李敏亨消失一会儿都是大事。给李东荷喂药的时候李东荷吐湿了他的衣袖,回长乐宫急忙换了衣服又赶去勤政殿。
傍晚用了家宴,结束之后德妃让他去见母家进宫拜见的亲友,又耽误了半个时辰,阿诚眼见李敏亨坐立难安,偷偷递了玉珥传过来的消息:李东荷已经缓过来,方才清醒了会儿,用了清淡的茶食。
李敏亨舒了口气,但还是坐不安稳,喝了几口茶就找借口出门,夜深怕打扰太后,从小道绕过石桥进了向阳轩。他在李东荷床边的熏笼上坐了半宿,天亮又请太医过来把脉。
这场大病把李东荷的身体底子透支,连着一个月见风还是咳嗽不止。
年后不久,江南击鼓鸣冤案轰动了京城。过了几天是春至,郑在玹进宫来回事,看她病恹恹的,提出要带她下一趟江南,找一位专治女子体虚的神医看诊。
太后虽然忧虑她行不了远路,可李东荷却恐惧前世的情形重演,怕风寒长久拖着酿成病根,她自己下了决定,同意和郑在玹一起。
水路十分顺畅,只是李东荷因晕船身体不适,整日昏睡。
此次下江南郑在玹并未以锦衣卫之名出行,等到了码头,江南同知来迎,郑在玹不免多问了句如何得知消息,同知讪笑着回漕运看到他们所乘坐船只上的图案。又话锋一转,询问郑在玹此行目的。
郑在玹言明自己此行是为了带表妹来寻神医看诊,是为私事。同知立刻表示愿鼎力相助,言辞恳切地邀请他们一行人住在官邸驿站。
盛情难却,加上李东荷急需良好的环境休息,郑在玹稍作推辞,也承了这份情。
隔了不到半月,锦衣卫派出一位指挥佥事来江南查案。
李东荷虽身在病中,也时刻忧心锦衣卫查案进度,只是郑在玹似乎真是为送她来治病,每天都待在套房内陪她下棋练字,足不出户。
偶尔李东荷精神好些,郑在玹会带着她出门去衣服铺首饰铺置办些行头,再就是吃街头小吃。休养了几个月,李东荷迷上了菜市口一家什锦豆腐涝和城中心一家鸭血汤,小脸吃圆了一圈,惹得她对镜自照摸着脸颊发出尖叫,抱怨郑在玹将她养成了小猪。
转眼到了农历五月初五,李东荷的生辰。她今年十四岁,按满朝惯例,该改变小鬏鬏的发型,变成灵蛇髻。
正日子之前,郑在玹又带她去定制了一身朱红色齐胸襦裙服。上身襦,下身百褶裙,裙腰束至胸部。外面搭配一条金绣披帛。
李东荷对生辰不在意,只是听说有新衣服穿,好生期待了几日,换上裙子后扯着裙摆原地转了两个圈,郑在玹怕她摔倒已经伸出手准备接,只是李东荷转圈倒有一套,稳稳地转到郑在玹面前,又咯咯笑着地跑开。
生辰后那位神医总算有了消息,郑在玹带她去这位神医隐居的山上求神医把脉,神医见她年纪小,终于答应出手相助,每隔两日来官邸给李东荷针灸一次。
六月初,锦衣卫指挥佥事无功而返,无奈回京。
李东荷的病情逐渐好转,等咳嗽症状消失,郑在玹说能寻到这位神医,多亏官府出力,于是带她去拜访了江南知府。
这一拜访,不禁让李东荷大吃一惊。
知府家中,管家小厮加上知府夫人的仆人,拢共仆从不过十数人。
家中装饰虽说不上家徒四壁,也算朴素无华,唯一的装饰只有正堂挂着的一些字画,据知府大人说也是他自己临摹。再看知府大人的便服,袖口脱了线,上衣布料洗到发白。
郑在玹夸知府大人真可谓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的包青天,知府大人连声自谦。
他们到的时候正值饭点,白发苍苍的知府夫人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面筋椿树叶、木耳豆腐皮、蕨粉干薇,外加一道鹌鹑汤。
李东荷最懒怠吃素食,见桌上只有一道荤汤,匆匆喝了两口就放下碗筷。
郑在玹见她无聊,笑着让她去知府大人的书房借阅几本书带回驿站看。又向知府大人解释,李东荷最爱看些小画书和奇人异事,只是顽皮不爱读四书五经,正好听说知府大人爱收藏旧书,这次借几本经典回去看,陶冶身心也好。
李东荷听得云里雾里,她最不喜杂书,碍于人前不好辩驳,稀里糊涂被丫鬟带到了书房,这才缓过神来。
因她只是个大病初愈的小姑娘,丫鬟把她带进门后便在门外等候,留下李东荷在书房仔细查看。
两刻钟后,李东荷抱着一本聊斋志异和一本初刻拍案惊奇出门,乖乖侯着郑在玹用完饭,两人这才往驿站走。
一路上李东荷几度欲言又止,郑在玹给她一个心安的眼神,让她稍安勿躁。
直到进了套间,严丝合缝地锁紧门,李东荷立刻迫不及待地告诉郑在玹:江南知府果然大有问题。
郑在玹一边给她倒热茶,一边逗她,“可锦衣卫暗访的结果,都说知府大人两袖清风。”
呸。
李东荷啐了口,接过热茶咕噜噜喝下去,抹了抹嘴角,直言她在书房发现了几幅唐宋时期字画的真迹。
又说,“那副松雪道人的《玄妙观重修三门记》,连我在宫里都只能临摹本,他这里倒有底本。”
郑在玹静了会儿,“这幅字,你有几分把握?”
“九成。”李东荷肯定,她在东宫见过的真迹数不胜数,对摹本和底本和区别了然于胸,“我怀疑这老头故意做旧了这幅画,旧得太刻意了些,乍一看确实很像赝品。”
说到此处,她叹息,“这么好的画,偏落到这种人手里糟践。”
郑在玹说暂且不急回报此事,他们如今身在江南,李东荷又尚未病愈,此时若撕破脸,只怕他们两个人会身处险境。不过好在之前他请指挥佥事暗中留了人手在城郊,现在只需看住江南这群官员,防止再有异动。
李东荷好奇,问他是何时发觉不对劲。
郑在玹抿口茶,想了想,“若说苗头,从我们到码头那天我便觉得不对劲;不过要说怀疑,如果知府大人当真两袖清风无所可查,又何必每每我们出门,都让人提前清路呢?”
李东荷仔细回想这些日子,冒出冷汗,“我们去的那些小吃摊子,莫非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把戏?”
郑在玹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摊主确是真的,但只要我们在哪个摊面坐着,官府的人也便装在附近,又有哪个摊主敢说真话?”
聊了一夜,李东荷觉出官场贪腐官员之险恶来,惴惴不安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