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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奚鸣 这位是奚先 ...

  •   超市门口一直向东,就是泠东区的区人民医院。
      天已经黑了。艾柏跟在潘一荷后面往医院大门外走,他回忆着刚才诊室里医生说道“骨折”“扭伤”几个字的时候,她蓦然黑下脸的样子。
      艾柏莫名有点儿想笑,但他现在处于一个笑不出来也不敢笑的状态,一笑可能会被潘一荷揍。
      哦,这会儿揍他还挺麻烦,得避着他的左手。
      因为他的手臂折了,手腕扭了,接下来一个多月得吊着胳膊。
      护士阿姨给他打石膏的时候,艾柏还听见她慨叹了一句“现在年轻人的骨头怎么都脆得跟百奇似的”。
      挺奇妙的比喻,幸好不是海苔卷什么的。
      艾柏伸出右手摸摸肚子……饿了。
      *
      潘一荷一路上面无表情,字也没吐几个,不过等他们回了书店,她却很贴心地煮了两碗馄饨。
      清汤寡水的馄饨,只有葱花和细盐,也能香得让人想要吞掉舌头。潘一荷的厨艺在整条步行街都小有名气,西式菜肴来店里就可以吃到,尝过她中餐手艺的却不超过五个人。
      只是在艾柏品尝到这碗馄饨前,还要接受一个考验。
      “妈呀,艾老板你的手!”黄桃大惊小怪地叫道,“一荷姐说你骨折了呀?”
      “闭嘴啊,大晚上的扰民呢。”艾柏皱眉,“都处理过了,没大碍。”
      “哦……怎么出的事啊?”黄桃瞅着他,手上搅着馄饨汤。
      “司机酒驾,逆行,闯红灯。”艾柏笑了笑,“够他遭法律一顿削的了。”
      黄桃也笑一笑。馄饨的香味直往肚子里钻。她也挨不住饿,难得抛弃了话头,埋头吃馄饨。
      早已打烊的店里还开着空调,他们坐在落地窗前的条桌边上,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光。艾柏也低下头去,温热的雾裹挟着香味冲破冷气涌进鼻腔,胳膊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人是如此容易满足的生物,一碗热馄饨就足以让他们在经受肌肤之痛时感到心安。
      *
      两个人呼噜噜地大快朵颐,一下子半碗馄饨下了肚。黄桃正叼着一只馄饨,突然“呜呜”地哼叫起来。艾柏以为他噎住了,立马扔了勺子想去拍她的背。
      黄桃却脖子一梗,那只馄饨吐吞了一半吐了一半。她喘着气说:“没事……我就是,突然间想到一个问题。”
      “有什么话就说,经不起你吓。”艾柏好像还惊魂未定,一只手在半空中顿了好几下才完全缩回去。
      “就是,你那个,手不是伤了嘛……”黄桃支支吾吾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举着勺子四下比划,其间还甩了粒汤在艾柏脸上,“你这样的话,等会洗澡,就,就不好搞,还有睡觉啊工作啊什么的……”
      艾柏正抓着餐巾纸擦脸,听到这话登时愣住了:“啊。”
      *
      黄桃提了个好问题。
      艾柏没心情去感叹“黄桃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话了”。他三下五除二吃完馄饨,打算去厨房找正在准备明天用的食材的潘一荷。
      一转头,刚好撞上一个走过来刚站定的女人。
      “我听到了。”她说。
      艾柏觉得潘一荷今天都神出鬼没的,也许是她心情不好的缘故。这人心情一差就爱拉着脸,悄无声息地到处走,像个背后灵。
      “小柏这样子确实不方便。其他事情还勉强,洗澡的话我们两个女的就帮不上什么忙。”潘一荷用脚勾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单手托着下巴,“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给你请个护工。”
      艾柏神色一变,但在他开口前,黄桃先一拍掌:“啊,这个可以。我有个室友的姑姑就在家政介绍所工作,我托她找个好点儿的吧?”
      “不要。”艾柏阴着脸,“我又不是彻底残废了,要什么护工。”
      “你还倔,这事儿由不得你。”潘一荷的尾音带着点儿怒气,“退一万步说,洗澡你还可以举着个胳膊;你要工作我俩谁顾得上你?店里人本来就少,我和小桃都得待在楼下,没人帮你打字。”
      “一荷姐……”黄桃也急了。潘一荷的话讲得有些过了头。她又转眼看看艾柏,他沉默地盯着面前的馄饨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黄桃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儿啥。
      反正这俩人儿平时拌个嘴都是她来劝,多劝一次不是事儿。
      于是她接着说:“要不我们再招个店员?招个男的,可以照顾艾老板,还能帮我们分担事情做。”
      这话在说到“招个男的”时,艾柏就跟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眼睛直盯着黄桃。
      在书店里工作了两年,黄桃早已把脸皮这玩意练到厚如城墙,丝毫不怕艾柏这点儿眼神恐吓。她竖起食指,觍着脸继续说:“你看啊,咱们店不仅是人少,男女比例还不均衡。女店员就两个,唯一一个男的还是老板,平时藏在深闺的那种。”
      她用余光看见艾柏的嘴角很明显地抽了一下。
      “书店这种地方嘛,还是女孩子比较喜欢来。”黄桃收了手指,晃着脑袋,“如果有个男店员的话,应该会吸引很多女顾客吧。”
      “招徕客人吗……”潘一荷抚着下巴思忖,“我觉得不错。我们这几个月营业额一直在下降,是该做出点儿改变了。”
      “不行。”艾柏负隅顽抗,“我不喜欢外人。”
      “黄桃刚来的时候你也这么说。”潘一荷没给他留情面,“待个个把月也就熟络了,哪有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艾柏不吭声了。
      “小桃,明天早点儿起床,去隔壁打张招聘启事。要求放低点。”潘一荷一手拍上黄桃的肩膀,“写明要男性,年满18岁,性格要温和,长相要周正……”
      黄桃大惊:“这也叫'要求低点'?!”
      “是哦。那就作个性别和年龄要求吧。”潘一荷对她的惊讶不以为然,随手整理着散落下来的鬓发,“但是我们工资四千起步可面谈,而且包吃包住,还算对得起这样的条件……”
      黄桃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出这话中的端倪:“工资比我高就算了,包吃我也服了,包住是要住哪啊!?”
      “给小柏房间里多铺张床,睡地上。明天把柜子里那床被褥拿出来晒一下。”潘一荷说。
      “什么?”沉默是金的艾柏终于抬头。
      潘一荷瞥他一眼:“不睡一块儿不好照顾。”她又转头对黄桃说:“小桃,快到你们宿舍门禁时间了。早点儿回学校,小柏今天不方便送你。”
      “哦对,对。”黄桃一下子想起来现在的时间,“没事儿,我还赶得上末班车。”她从收银台底下拿了包,边说“再见”边小跑着去赶车了。
      *
      艾柏躺在床上,打着石膏的手臂搭在肚子上,指腹摩挲着被子表面,熟悉的棉柔触感仿佛成了安全感的来源。
      但他睡不着。
      他在这个地方住了三年,这里就像是他的秘密基地。但这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或许会在明天、后天,反正是总要到来的某一天,被一个现在虚位以待的人悉数尽毁。
      他寻思着自己在怕什么。
      艾柏的外表在外人看来也许有些软弱好欺负,可实际上他真的害怕的东西很少。
      因为经历了太多,因为体验过比痛更痛的感受。
      他在怕,怕一个对他基本构不成人身威胁的素未谋面的人。
      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魔怔了。艾柏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
      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艾柏一晚上没睡好。
      第四次醒过来的时候,钟面指着六点整。他索性不再跟床死磕,起身套好衣服下楼。
      走到楼梯口,艾柏习惯性地扫视一遍一楼。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书店正式营业时间是九点。这么早黄桃还没来上班,潘一荷会在厨房预备半成品食材。
      但今天和往常有点儿不大一样,他似乎看到了两个人影,就坐在他们昨晚坐的那张条桌边。
      下到一楼,人影变得清晰。他看出来靠里边的是潘一荷的背影,靠窗边坐着的是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人。
      塑料拖鞋与木板面的楼梯碰撞发出清脆响声,潘一荷循声转过头来:“小柏。”
      “嗯。”艾柏答道,随即把目光投向窗边那人,“这位是?”
      “来应聘的。”潘一荷用口型对他说。
      艾柏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佩服她雷达般的第六感还是见人就抓的行动力。
      “来来,都先自我介绍一下。”潘一荷拿出女主人般热情和善的笑容,顺手拉了张椅子让艾柏坐下,“这位是我们店长,姓艾。这位是奚先生。”
      对面的男人穿着款式简单的白T恤和长裤,很礼貌地微笑着,率先伸出了手:“您好艾店长,我叫奚鸣,奚落的奚,鸟鸣的鸣。”
      艾柏觉得眼前这个姓奚的挺符合潘一荷昨天说的什么“性格温和、长相周正”,在心中感叹了一句“女性的第六感果然强”后也伸出手:“你好,我是艾柏,草头艾,柏树的柏。”
      握完手后,他向奚鸣打个手势:“失陪一下,我想和我店员说点事。”
      艾柏把潘一荷拉到一排大书架后,小声问:“我看招聘启事都还没贴出去,这人哪找来的?”
      “我本来是想早点来看看你,走过牌坊的时候,我就瞧见他一家家店铺地往里头张望。”潘一荷叹了口气,“我以为他是贼呢,结果问了才知道人家原来是想找工作,在看有没有贴着招聘的店。”
      “那你把事情都跟他说了?”艾柏觉得现在的情景莫名像是特务接头。
      “说了,他说可以。”潘一荷的语气挺高兴,“我看他形象还不错。”
      艾柏没刻意去记奚鸣的形象,只觉得他那双会笑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还有握手时触碰到的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右手。
      “我跟他差不多谈妥了,待会儿等黄桃来上班了,再走形式签合同。”潘一荷打了个顿,才缓缓开口,“还有个事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他应该算残疾人。”
      “嗯?”艾柏吃了一惊,“我没看见他哪里缺胳膊少腿啊。”
      “不是,他是耳朵有问题。”潘一荷指指自己的左耳,“他这边听不见。”
      艾柏抿着唇思忖了半晌:“一只的话影响不大。就这样吧。”
      潘一荷点点头:“行吧。”
      两个人走回条桌边坐下,奚鸣正要开口:“艾老板,我今天……”门口突然一阵推开玻璃门发出的“嘎吱”声,紧接着听到一个抱怨的女声:“一荷姐,干吗叫我早起嘛,隔壁文印店都还没开——开,开?”
      黄桃在门口愣了好几下,弹回去的大门蹭过她的手臂,然后夹住了连衣裙的下摆。她一个激灵,没顾形象地喊出一句“卧槽”。
      黄桃连忙去救她的宝贝裙子,拉扯的间隙还不时转眼瞟着奚鸣:“这,这是哪位?还没开始营业啊,这么早也有客人……”
      只有艾柏和潘一荷知道,黄桃这反应绝不是“太早见着客人”,而是瞧见帅哥了的条件反射。
      *
      “这位是奚先生,是我们的新员工。”潘一荷把之前跟艾柏讲过的话又给黄桃复述了一遍。
      “哈?一荷姐你也太快了吧,真不是你连夜找的吗?”黄桃叫道。
      潘一荷没理她,转头向奚鸣介绍:“她是黄桃,平时话有点多,见谅。”
      “黄桃?就是吃的那个黄桃?”奚鸣似乎挺有兴趣。
      “对呀,很有个性吧。”黄桃笑道,“但是我不太爱吃黄桃,那个太酸啦。”
      “嗯,我也是。”奚鸣也报以一个微笑。
      艾柏一直沉默地盯着他。不是因为什么油然而生的好感,而是奚鸣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感觉类似于从事某种职业后遗留下来的习惯,一般都有浓重的人工雕琢的痕迹,放在奚鸣身上却显得自然。或许是因为他生着一副为“笑”而生的面庞,眼角的形状、嘴角的弧度都刚好,让人很难不产生亲近感。
      但艾柏一想到这货要跟自己睡一个房间就浑身不爽。
      潘一荷很适时地咳了两声:“奚先生,合同材料我等会儿叫黄桃去打印,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工作吧。
      “好。”奚鸣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
      黄桃去街口买包子豆浆了,艾柏跟着两个人慢慢走。
      这间书店叫做“白本书屋”——只有店员们是这么叫它的。它真正的名字是“皋书屋”,奚鸣猜不透他们为什么取这么个怪名字。
      店内装修温馨简洁,桌椅书架都是木质的,像是要与架上的书融为一体。休息区靠着门边的落地窗,正对着吧台,采光优良。看完了一圈,奚鸣觉得这儿工作环境挺不错,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按捺已久的问题:“潘小姐,我看这里有个小跃层的设计蛮好的,冒昧问一下是做什么用的?”
      似乎听到背后响起一声不自然的踉跄声。
      潘一荷瞅着奚鸣,余光越过他的肩膀,瞥见跟在后头的艾柏——正用有点儿幽怨的眼神盯着她。她颇无奈地说:“楼上是住的地方。”
      “啊,好的。”奚鸣微微颔首,“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艾老板的手是伤了吗?怎么打着石膏……”
      话还没说完,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愤愤的、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奚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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