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周氏 是个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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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那天，宫中是有家宴的。已经被送到新的慈安宫的太后自然是没有办法参加的，太皇太后说要礼佛，不来参加。坐在主位上的，就成了温淑婉和李元徽。
皇上和皇后自然是最后一个出场的，等到满宫的嫔妃和宗室到齐了，温淑婉才跟在李元徽身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众人皆跪下行礼，恭祝皇上和皇后身体康健。温淑婉微笑说免礼，同时粗略的看着到场的人。
让温淑婉惊讶的是，周幼珊也到场了。
就在这两个月，周幼珊突然低调了起来，往日就算是有个头疼闹热都要告知慈元宫和福宁殿的人，这两个月却是关起绿绮宫的门，再也不做声。
平日里问安也是不来了，只让宫女说昭仪身子大了，实在不适合走动。这两个月除了周幼珊的生母冯氏和看望过几次的李元徽，谁也没让绿绮宫的大门打开。
满打满算，温淑婉也是有两个月没有见过周幼珊了。
周幼珊早就被温淑婉和李元徽免了行礼，只让她坐在座位上就好。温淑婉用余光打量着她，不由得大为吃惊，又转头看向京墨，她却是一副可惜又早有预料的神情。
在温淑婉的记忆中，无论是出阁前还是出阁后，周幼珊都是富贵丰腴的，虽然身材曼妙，但是绝对称不上纤细，脸上的婴儿肥都还没有消下去。并且能够上马骑射，身子骨自然是好的。
可是现如今的周幼珊却是瘦的可怕，两颊的肉都没有了，本就深邃的眼窝显得恐怖，肚子却是老大一个，突兀的装在她变得瘦小的身躯上。别说上马骑射，恐怕就是一举一动，都需要身边的宫女伺候着来。
虽然不用跪下，可是还是勉强站了起来，说出的话也是有些无力：“嫔妾见过皇上，祝皇后娘娘。陛下和娘娘身体康健。”说完话，又扶着宫女的手，捧着肚子坐了下来。
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样子？明明以前是多骄傲跋扈的一个人，宴会上必然是第一个开口的，怎么现如今连说话都有些吃力了。
“周昭仪，是彻底保不住了。”趁着布菜的功夫，京墨贴着温淑婉耳朵上，说了一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娘娘当心。”
温淑婉点头，表示知道了，心下却有些疑惑。
周幼珊是跋扈了些，但是她不是傻子。自己都知道的事情，她不知道吗？如果她知道，那她为什么还要怀上这个孩子？为什么还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是不要命了吗？她真的不怕吗？
可若是真的不知道，温淑婉不禁打了个寒颤。太医不告知，身边的宫女更加听从于周家的，周幼珊就像被她们摆布的傀儡，无法做出反抗。
温淑婉看着坐在自己下首的周幼珊，她正在费力的喝着一盅参汤。她喝得及为费力，每一次吞咽的动作看起来都很痛苦，喝过后的脸色非但没有变得红润，反而更加的苍白。
酒过三巡，就应该有歌舞伎来进行表演，温淑婉的心思自然也就在欣赏这些乐坊费了好大心思编排出来的东西上。
就听见身边的李元徽问：“淳才人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李元徽一说话，鼓乐声自然是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也就汇集到了坐在范美人后面的淳才人身上。
游以晴听见李元徽这个时候点了自己，刚才的表情也被看的一干二净，不由得有些尴尬：“妾没有不高兴。”
“哦，那你的意思是，朕看错了？”李元徽似笑非笑的看着游以晴。
给游以晴天大的胆子她也不敢说皇上您看错了，只能硬着头皮说：“妾……妾想起了一位故人，有些悲伤罢了。”
一旁的梁才人皱眉：“这里是宫宴，本应该是喜庆的地方，淳才人应该高兴才是，想着陛下身体康健才是要紧事情，怎偏偏想了些故人。”
游以晴反驳不出什么，只能应是：“是妾鲁莽了。”
李元徽挥手：“正巧才人也说说，那是什么故人？”
游以晴没法子，就差问李元徽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是妾儿时邻家的一位姐姐，也会弹琴，妾的琴也是她教出来的。”
李元徽点头：“朕差点忘了，淳才人是会弹琴的，既然如此，才人就在宫宴上献上一曲。”
游以晴虽然不解为什么现在让她去献曲子，可还是福身走到一架琴的前面。
弹琴的乐姬是没有地方坐的，都是跪坐在地上。有眼色的小太监却是立刻叫人搬来了小杌子，供游以晴坐着弹琴。
游以晴深吸一口气，只想着千千万万不要丢了修姐姐的脸才好，试了几个音：“妾献丑了。”
看见李元徽点头，游以晴附身，手指从琴弦划过。一串串音符从指尖流出，正是一首大齐子民都会唱上或者哼上几句的《良宵》。
这首曲子讲的就是阖家团圆时候的场景，可是偏偏被游以晴弹出了几分悲伤的情绪，随着她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李元徽的神色也越来越入迷。
一曲终了，众人仿佛从团圆的梦中惊醒，李元徽更是带头抚掌：“淳才人的琴果然是妙。”
说着看了温淑婉一眼：“既然这样，就从才人晋为美人吧，皇后觉得如何？”
温淑婉诧异，每年的春节是要打封六宫的，此时李元徽提出给淳才人晋位份，是要连升两级的意思啊。进宫才不到半年就能从宝林变成婕妤，还是李元徽亲自开的口，游氏不简单了。
可是毕竟只是晋封美人这样的小事情，温淑婉倒是没什么必要去在这个地方作梗，含笑点头：“那就恭喜淳美人了。”
游以晴一愣，没想到一首曲子就能让自己从淳才人变成淳美人，跪下谢恩：“谢陛下，娘娘恩典。”
这一站起身，不知道遭到了多少人的妒忌，虽然嘴上是道贺的话，可是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又谁能知道呢？
温淑婉坐在上面冷眼瞧着，老人中周幼珊只顾着自己的身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宁婕妤有些艳羡，程美人一脸的苦涩，胡才人和孙才人满面嫉妒。
而这批新人，为首的范美人一脸的淡然，仿佛真的不在意，梁才人一脸的不平和委屈，毕竟她刚刚用话刺过淳美人，转头人家就晋位了。余下的人……温淑婉特意看了一眼陶曼，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宴会就这么散去，李元徽一脸歉意：“勤政殿还有些折子，为的是北方雪灾的事情。”
“朝政要紧，陛下陪臣妾的时候还多着。”温淑婉笑得一脸贤淑：“只是陛下还是要注意身子才是。”
李元徽点头，让人回勤政殿。
温淑婉坐在轿辇上，摇摇晃晃的往慈元宫的方向走去。半夏在一边和她说话：“娘娘，淳美人这入宫不到半年，就晋升两次了，眼看着就是年节了，怕就是要晋升成婕妤了，这可真成了新人中的第一人了。娘娘怎么不劝着皇上，这毕竟不合规矩。”
“不过是一个小才人晋封美人，哪里就要你这样烦心了？”温淑婉笑道：“再说还有一个范美人呢，怎么也轮不到淳美人做第一人，还要想想给范美人什么封号的好，毕竟是宗室的人，可不能让人低瞧了去。”
温淑婉脑海不由得浮现起范霁那张看穿一切的眼神，看来也是个聪明的。
轿辇到了慈元宫门前，刚要落下，就看见一个大宫女装束的人匆匆忙忙的跑过来：“皇后娘娘，娘娘。”
天冬先是喝了一声：“谁？”分辨出人，才疑惑道：“赤玉？可是你家昭仪出了什么事情？”
温淑婉一听是周幼珊身边的人，又想到京墨刚才说过的话：“可是昭仪要生了？”
赤玉一路跑过来，眼下有些说不出来话，费劲地点头：“是，还请娘娘去救救昭仪，昭仪有些不好！”
温淑婉此时哪里敢耽误，立刻让轿辇往绿绮宫的方向去，再打发半夏往勤政殿那边递消息，告诉皇上昭仪要生了。
这边又让山茶拿着自己的令牌，让太医院的人赶快到绿绮宫候着。
到了绿绮宫的时候，院子里面灯火通明，就算是还在大门口，都能听见室内女子的惨叫。
温淑婉听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先摆手让行礼的人起来再问：“昭仪怎么样了？”
郑太医鞠躬，一脸难色：“昭仪娘娘的胎极大，怕是……”
温淑婉面色微沉：“那你们就没想到什么法子吗？就干等着昭仪在里面疼吗？”
“微臣……也只能用些药让昭仪娘娘产下孩子。”郑太医道：“只不过那药性猛烈，怕是对昭仪身子大有损伤。”
温淑婉沉默，周幼珊这一胎生下来，怕是活不下来，如今能做的就是让这个孩子平安的出生。
正想着，就听见太监通报：“皇上驾到。”
李元徽一脸的倦容，看到温淑婉牵过她的手：“太医怎么说？”
“昭仪这一胎怕是有些不好。”温淑婉道：“太医的意思……怕是只能用一些药性猛烈的药，只不过会对昭仪的身体大有损伤。”
李元徽皱眉，转头问向郑太医：“身体受损，可能恢复？”
郑太医一愣，显然是没想到皇上会这样问：“能恢复，只不过需要些时日。”
李元徽点头：“那就用药吧，只是昭仪的身子，日后可要恢复好了。”
郑太医只想着日后事情日后说，现在自然是点头称是，进了偏殿熬药。
温淑婉深吸一口气：“昭仪吉人天相……”
李元徽摇摇头：“皇后知道，周家一直想要一个周家血脉的皇子。”
温淑婉一惊：“是帝姬还是皇子现在还不知道，而且左相如今年岁已高……”
“朕知道。”李元徽说：“不管怎么样，都是朕的孩子。”
温淑婉听到这话才放下心来，并非她仁慈，只不过周幼珊怕是保不住了，这孩子本来一出生就没了娘亲，若是父亲还不疼爱，怕是这日后的日子更加的难过。
“昭仪！”就听见内室碧玉一声凄惨的声音，温淑婉连忙站起身：“怎么了？”
赤玉慌慌张张从内室跑出来，手上还有未干的血迹：“陛下，娘娘。昭仪娘娘……昭仪娘娘大出血了！”
早该想到的。
“太医呢？”李元徽问道：“太医就没有法子吗！”
“太医已经在止血了。”赤玉抽噎道：“可是还是止不住……”
温淑婉强镇定住心神：“孩子呢？”
“帝姬……帝姬已经被乳娘带去偏殿喂了。”
是个女孩。
温淑婉几乎是能感觉得到身边的李元徽长舒一口气，心中不由得有些想笑。
这样一个周家寄予无限厚望，甚至搭上了唯一的嫡女的孩子，是个不能继承大统的帝姬，不知道“慈母”冯氏，此时又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正想着，就看见碧玉走了出来，走到温淑婉面前就是跪了下来：“皇后娘娘，昭仪请您进去。”
温淑婉皱眉：“见本宫？不是应该见皇上吗？”
碧玉摇头：“昭仪求见皇后娘娘。”
“胡闹。”李元徽斥责：“皇后怎么能进产房？让昭仪好好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陛下！”碧玉几乎是哀嚎：“昭仪养不好了……”说着再也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那臣妾就去看看。”温淑婉起身，向李元徽福身。
“和昭仪说，她养好身子，朕封她做宜贵妃。”
能一下子给到贵妃，李元徽也知道周幼珊怕是挺不过来了。
温淑婉刚迈进正室，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皱了皱眉：“怎么不把窗户打开。”
“娘娘见谅，我现在还吹不得风。”周幼珊的声音传来，她靠在床上，一脸的苍白，可是精神却是好了很多。
“算了打开吧。”周幼珊吩咐道：“以后就再也吹不到了。”她笑了，笑的一脸释然：“我早该想到的，从娘把药给我的那天我就该想到的。”
“温淑婉，你命挺好的。我们都是家中的嫡女，你所依仗的是大长帝姬，我所依仗的是我的祖父。身份地位都是一样的，甚至我还要比你高贵一些。”
“但是你看，我是昭仪，你是皇后。”
“陛下说了，你养好身子，就封你做宜贵妃。”温淑婉把李元徽刚才的话告知。
“宜贵妃？倒是个好听的谥号。”周幼珊嗤笑：“临死前还能做一会贵妃也挺好的。”
她露出笑容：“我到也不是来和你说不平的。”说着让碧玉把自己的梳妆盒子拿来，一面翻找一面说：“周家一直想要一个皇子，能让祖父去世后还能让周家处于不败之地的皇子。可惜了，我是不能了。”
“那孩子是个帝姬，只是个帝姬，连长帝姬都不是。”周幼珊看向温淑婉，眼神近乎祈求：“你帮帮她好不好？她没了娘亲，外祖家也很快就要凋零，她在这宫中无依无靠的。”
“我也想不到别人了……”周幼珊自嘲的笑道：“我一心想要和你争，想要和你较劲，可是到头来我唯一能求的人只有你了。”
她颤颤巍巍的打开手，一支红宝鎏金簪子躺在手中：“我拿这个和你求你，好不好？”
那年的群芳宴，一身桃红满脸娇俏的左相府珊姐儿，拿着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鎏金簪子，递到一身蓝色褙子的英国公府婉姐儿面前：
“英国公府的婉姐儿倒是也是个标志的人物，前几日去藏珠阁看到这支簪子倒是好看，不知道婉姐儿承不承我这个情。”
可能若是当时的温淑婉接过簪子，会有很多不一样的事情发生吧，可惜没有如果了。
温淑婉接过周幼珊手中的那根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簪子：“我答应你，给她找一个好的娘亲，让她不受委屈。”
周幼珊露出微笑，这次却是发自内心的：“谢谢啊……婉姐儿。”声音轻的不能再轻。
手从被子上划落，再也没有声息。
“宜贵妃娘娘薨了！”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宣告着大内的一缕香魂散尽。
《黎同帝·后妃》有云：宜贵妃周氏，诞下和成帝姬，享年十七岁。
“广白，你说她骄纵跋扈了一辈子，到头来在史书上也只有周氏两个字，连名字都不能被写上。为家族奉献了一辈子，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何其可悲。”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周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