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少年》拾世

6、天子

　　伴读虽然是个官职，但真论起来，那些芝麻大点的官但凡有点权势，也比这强。太子伴读干的事也莫过于替打、跑腿、陪玩。姒清风无语，却只能领旨进宫，只求那小太子是个懂事的，别总喜欢过家家玩泥巴。
　　据说这小太子有天地钟灵，拥万物毓秀之德，伴圣贤之说长大。出生时百兽躁动，似有龙吟。口中携玉，宛若天成。浮云翻涌，霞光显现，隐有仙态，是天上神明到人间游历的化身......
　　总之，民间什么都有。只是在姒清风看来，全是些邪乎说法。
　　他倒要看看这小太子能有几斤几两，可拿得起书，握得住笔？寻常的四岁小童现在多半还在玩泥巴。小太子玩什么？不会是玩他皇帝老子的玉玺吧？
　　公公领着姒清风前去见了当今天子。
　　天子座下，饶是自诩胆儿比天还大的姒清风也只能缩着头当个鹌鹑，老老实实地叩拜恭维。
　　“抬起头来。”天子声如洪钟，久久回荡在大明宫内，“朕早就听闻姒家小子正值鸠车之年，却泛读诗书、学识渊博，非国事不谈，非民生不论。”
　　姒清风一抖，知晓此时应该赶忙跪拜认罪，但是他却并非普通垂髫小儿，他便咬牙，抬起头来直视圣颜。
　　初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帝舄，天子坐得笔直，不怒自威，眼里带着审视的光。
　　他防范我是应该的。
　　姒清风想。
　　没有谁敢在天子脚下大谈特谈、大放厥词，更何况是他一五岁小童。
　　但是若是文博胸怀、坦荡胸襟能得到天子的另眼相待，天下江山能被手中笔墨晕染，又何尝不是作为一介书生梦寐以求的愿景。

　　天子见惯了大风大浪，可面对如此冒失又胆大包天的小童还是第一次。他忍俊不禁，脸上不露丝毫。
　　“那你且谈谈，今年南洪突发、京城难民安置一事。”
　　这道题算是中规中矩。自古以来，南方县城或多或少受汛期影响，轻则粮食减产，重则无家可归四处逃难。早有先人因地制宜，提过数种可能和解决方法。天子心中早有决断，如今不过是来逗逗这个故作老气横秋的姒家小童。
　　便是这天才童子真有什么治国神策，如今也不能征用。
　　姒清风心里拎得清楚。
　　这题早已被无数肱骨大臣逐一排解出最佳方案，他也曾细细研究过。倘若跳不出前人的圈子，那就只是班门弄斧、东施效颦；倘若冒险突进、走全新的路子，跟前人又提出的大相庭径，免不了被批一句不知天高地厚、自知不够。
　　他略微沉吟，俯首，“逃难来京城的百姓，应以安抚为主，疏散为辅。开仓放粟，煮粥应饥。扩充城关，开辟荒田。挖壕灌水，修葺城门。缺人力，则充人力。”
　　他没有否认前人的安置，只是在方案上更细致、因地制宜。虽然没有什么石破天惊的表现，可也答得勉勉强强算是配得上他的京城神童之名。
　　天子抚掌一笑，故意逗他：“汝为何不敢放肆所言？朕可知道姒家小童曾在文字楼放言，‘不可效仿上古时期抓人做奴，也不可平白圈养刁民。身强力壮者，充入军中；携有家室者，固墙修路；家有耄耋者，先修门窗；家有遗孀者，置入染坊；家有小儿者，送入学房。’姒家小子，你可知如此浩大的工程，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你认为，大燕朝廷上下，又有谁能挑得起这个担子？”
　　姒清风垂下眼帘，“广交人脉、民心所向者，威严信众、贤能服众，一人所言，天下莫不趋之若附。此缺一不可。”
　　天子淡淡地笑，将问题抛给他：“那你可知，山河万里，何人堪当？”
　　姒清风回答：“天下莫非王土，唯一人可矣。”
　　天子便揉揉眉心，叫他退下。
　　姒清风弓着身子退后，转身走出大殿。
　　纤细的身子挺拔如松，踏出殿门时似一缕清风。

　　他还有一句没说。
　　“身份高贵而德行善众、举止亲众，宜是王氏宗亲，但绝非帝王。”
　　王室旁支若得民心，恐遭帝王杀戮。如此这般细细算来，确实仅唯一人可矣。
　　可这人......似乎还在玩泥巴吧？

作者有话说

　　作者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