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尽千千万万人》川上观鱼

48、委屈 洛川牧原本

　　出飓风渊不久，西领一行人便停了下来，选了一处落脚地，暂且歇息。

　　这并非洛川牧的主意，但考虑到众人一夜厮杀，又皆有负伤，他便点头应了。

　　天边隐约透出一片红光，野地里间或响起虫鸣，浅草中混着野花，随着清风摇曳。

　　隐身的灵阵设在外围，普通人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这处。

　　洛川牧闭眼盘坐在高处，缓慢吐息着。他四周一片荒芜，原本生机盎然的花草早已被绞碎，和着泥土被精神力碾成死寂的白灰。

　　出扶风城后，他就一直和众人保持着距离，尤其是和顾迟。

　　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留意着对方，但偏偏一路上又没有任何交流。

　　顾迟总是独自站在另一个方向。

　　他冷得像一柄剑，眼神淡淡的，周身都是不沾染俗世纠葛的脱尘清冷。以至于便是他体内的生机在不断消散，也不显得突兀。好像就算是他消失了，也只如泡沫在阳光下破碎，动静小得微不足道。

　　“顾公子。”驭鲸不知什么时候靠近，在身后唤他。

　　“何事？”

　　青黛从驭鲸身侧走出，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顾小公子你莫要误会。王上如今精神力有些失控，你如今又……他是怕靠你太近伤着你了。”

　　顾迟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知道。”

　　“那……你帮我把这个药送去吧。”青黛心虚地拿出一瓶丹药，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特制的化云丹。”

　　“王上强行将精神力压在体内，实在太过伤身。昨夜我查看时，他身体就一团糟了。”青黛没有明说。

　　白日里围杀容猝之时，谁都看得出来洛川牧的精神力失控有多严重，因为他根本懒得收敛掩饰。可在顾迟面前的时候，他却将精神力收得死死的，丝毫不愿外泄。

　　如今他分明在盘坐调息，却仍旧控制不住波及到周遭，显然已到极限了。

　　“这药能缓解他的病情。我虽取到了青莲净水，但丹药的炼制十分繁琐，还需些时日。”青黛不好意思地堆笑，“眼下王上杀意极重，我实在不敢……所以……”

　　这话自然是胡诌，洛川牧素来公私分明，不是会迁怒于人的性子，否则她昨夜也没胆子直说顾迟的病医药无用。

　　不过是手下的人见不得洛川牧黯然神伤的样子，一合计，想出送药这个点子，想让顾迟走一趟试试，说不得能让王上心里熨帖些。

　　顾迟扫了一眼盘坐于高处的身影，拿过药径直往洛川牧的方向走。

　　在他身后，众人视线齐刷刷地追着他而去，屏息凝气。

　　洛川牧的情况显然很不好，顾迟近身百米内他才察觉，猛地睁开眼道：“你站住！”

　　顾迟停住，摊手将药向前递，“药。”

　　洛川牧松了口气，视线在他脸上打转，周身紧绷的气势慢慢落下去，几秒后才招手抓过那药。白玉的药瓶被顾迟抓过，还残留着冷意。洛川牧眼眶微红地低下头，手无意识地转着药瓶，不知道在看哪里。

　　顾迟叹了口气，唤他：“牧牧。”

　　洛川牧埋着头“嗯”了声。

　　顾迟指了指他手中的药，温声道：“吃一颗。”

　　洛川牧默然打开药瓶取了一粒放入口中，而后将药瓶收进乾坤袋里，乖得不得了。

　　顾迟站在原地眼睛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雪白的衣服上沾了露气，连带着头发都微微润湿，额前碎发遮了眉眼，素来带笑的脸上只剩苍白，瞧不出一丝欣愉。

　　“牧牧。”顾迟又轻轻叫了一声。

　　可这一次洛川牧没有应他。他双手抓着腰间的绸带，秀美的颌线绷紧了，唇角内敛地收着，无端叫人瞧出一丝委屈。

　　顾迟心里某处被撞了一下，忽地抬脚往洛川牧那边走。洛川牧错愕地抬头，一下子跳起来，还没来得及后退，顾迟人影一闪便到了他身前。

　　“你！……”

　　“我没用灵力。”顾迟语气很淡。可身上瞬间就多出了数条血痕。

　　洛川牧急着想退，顾迟却拉着他不放。他不敢用灵力，怕无意伤到顾迟，心急之下精神力越发控制不住，拉扯中意识化实，竟是猛地在顾迟手臂上割出一大条血口。

　　洛川牧呼吸蓦地一窒，红着眼盯着那处伤口，怕得连连缩手，满眼慌张，“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知道。”顾迟心疼地抓住他颤抖的手，温声安抚道：“没事的。”他神情不动，可周身的血痕越发的多，洛川牧急得脸都红了。

　　“怎么没事？你快躲开！”

　　“牧牧，我……”

　　“你松手！”洛川牧推他。

　　“牧牧你冷静点，我不……”

　　“你让我怎么冷静！”洛川牧双眼猩红，猛地甩开他，精神力轰然扫过荒野，猛地撞上四周的灵阵，引得一阵动荡。

　　西领众人皆是神情一肃，紧盯着那边的情况，神识却不敢探过去。

　　洛川牧踉跄着往后退。

　　“牧牧……”顾迟盯着他瞳孔微缩，呼吸重了几分，不顾洛川牧的挣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怀里。

　　风里像带着刀子，在黑衣上留下密集的割痕，很快晕染出更深的颜色。

　　洛川牧：“你……”

　　“你流血了牧牧。”顾迟声音都在发颤，低着头慌张地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

　　洛川牧一愣，后知后觉地往脸上摸去，这才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自己口鼻里往外涌，已经沾染了前襟。

　　顾迟用衣袖给他擦着脸，着急之下动作反而笨拙，像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眼神慌乱地在他脸上扫着。

　　洛川牧脑子里嗡嗡地响，眼睛里只看得到顾迟的脸。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带着寒气，却无端让他觉得安定了许多，他喘息着，慢慢的听到了顾迟的声音。

　　“我没事的。”

　　“你别怕。”

　　“冷静点儿。”

　　顾迟怔怔盯着他，眼里像是藏着千百句话情话，可落到嘴边只是翻来覆去的这几句，不停地说。

　　洛川牧红着眼定定地看着顾迟，呼吸慢慢平稳。不知道是化云丹发挥了药效还是他自己稳住了心神，不多时，他的精神力竟也逐渐被他控制着尽数收回。

　　顾迟瞧他呆愣愣的没有反应，本还担心着，却突然感觉到四周精神力消散，洛川牧反手抓着他后腰的衣服撞进他怀里。

　　顾迟从明都出来的时候，他就很想像这样抱他。他们那么久没见，只能透过那么一方光影看看他。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真当顾迟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只觉得晴天落下了霹雳，将他整个人都劈傻了。

　　原本他想着大不了寻遍天下灵药，他总能让阿迟再等他十年。等他破境成神，他就能救他了。

　　可如今……

　　洛川牧的一只手摸索着按到顾迟魄丹的位置，蓦然抽噎了一下。

　　顾迟一愣，双臂微收，将人拥住，手温柔地抚过他的头发。

　　怀里的人脸在他领口上轻蹭，头发拂过颈口，顾迟微微仰头，听到胸口处模糊不清的声音带着哭腔问他：“顾迟，你这辈子撒谎的本事都使我身上了是吗？”

　　洛川牧嘴唇几乎紧贴着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隔着衣服轻微震颤，有些发痒。顾迟睫毛轻颤，一时哑然。

　　洛川牧却好似委屈了，越说越急，“你明明知道破境的后果，却不告诉我，还跟莫书一起骗我。”

　　顾迟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解释，只道：“没想骗你。”

　　“还说没骗我！”洛川牧挣开他，一抬头露出一双发红含泪的眼。顾迟一惊，骤然心慌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泫然欲泣的脸。

　　洛川牧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好似也觉得哭着丢脸，一时间恼羞成怒，气得一拳砸在顾迟肩膀上，“看什么！顾迟，你就是个混蛋。”

　　他出手时满是怒气，可那拳头落实了却轻飘飘的，倒像是打闹一般，又按着他胸膛推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迟心中一颤，也顾不得许多，磕巴着顺着他的话头接道：“是，是我不对……”他偏过头不盯着人看，但耳边隐忍的抽噎声压成细细的音调，挠得他心里不安，“你别哭。”

　　洛川牧倒是盯着他不眨眼，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红的，睫毛一颤滑下两滴晶莹的泪珠。

　　“你，你别哭啊。”顾迟忍不住，挡着众人视线将他搂在怀里，压低声音哄道：“你打我吧，别哭了。”他抓着洛川牧的手往自己身上凑。

　　洛川牧原本还忍着，被他哄着反倒哭出来了，抓着他衣服眼泪止都止不住地往外掉，语无伦次道：“王八蛋，你就是王八蛋……你要我怎么办？我现在要怎么办？”

　　“我一整天都在想，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怎么也赶不上啊。”

　　顾迟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哭得这样难过，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抚着他后背问：“什么赶不上？”

　　洛川牧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抽泣着自顾自地说着，“早知道我才不要那什么破水！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都怪我……”

　　顾迟摸着他头发，“两年前我就该破境了，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我就是个废物！一次两次都是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牧牧。”顾迟不喜欢听他这般贬低自己，一只手捧着他半张脸抹掉眼角的泪水，柔声劝道：“生死有命，强求不来的。”

　　小臂伤口的血渗出衣服从肘部往下淌，险些沾到洛川牧的衣服，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挪开。

　　洛川牧哭过了劲儿，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攀着他哽咽道：“我才不信命，我就要你活着……”

　　他哭得像个小孩子，眼泪糊了一脸，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倒出了自己所有的不安和委屈。

　　顾迟低声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他，看他整个人都扑在自己身上，索性俯身将他抱起来，朝着众人视线不能触及的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