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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展昭篇』 閉上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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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恨歌
『展昭篇』
站定你屋前,我深吸一口氣。雖是自己堅定的最後抉擇,卻臨到眼前,又忍不住躑躅猶豫。拼湊起分崩離析的勇氣,我抬起手,正欲扣下……
「貓兒,進來。」你冰冷的聲音突然自屋內析出,似乎已沒了一點生氣,兜頭澆得我浸涼了脊髓。
推門間,發現自己的手指竟微微顫抖。
屋內,窗櫺下的紫竹藤幾依然是你獨獨鍾愛的座位。你曾說過錦毛鼠出入只穿窗棄門,故只要坐倚於窗前,無論我自何方向到來都將盡入你眸坻,逃不過你眼。被你氣得哭笑不得,我又何曾如你這般不依不饒無休無止,每每入開封兜著法子想叫我不察覺、暗潛入房內。此刻你慍怒的眼神卻冷冷逼視過來,令我幾乎有轉身逃跑的衝動。
「玉堂……」勉強扯起一抹笑容,我已不知是在騙你還是自己。攥緊了藜木門框,卻無法再踏進一步。
你陰戾的神色卻在下一刻垮了下來。窗格撩入清風,一同滑入的白梨花瓣輕顫一下,倏的變了方向,打著旋紛紛落地。你已站在身旁,灼熱氣息圈攏我全部。聞見你咽著聲又無從開口,只是抵著我頸畔輕輕摩挲,髮絲順著紋路糾結一塊,我心下一陣酸楚。
終究還是不可能被認同,你我的關係。聖上龍顏震怒,切斥這孌陽背世;雖包大人力鼎陳情,卻君心難拗,最後的皇恩便是飾掩了虛浮罪名。盧方大哥未免你再生枝節,為你匆匆定親三日後;而我,也將自明日啟程,領負皇命遠赴幽州,刺探邊境——這是大人予我領下的,聖面前最後的妥協。
拉著你手在睡榻前坐下,未及開口,便瞬間淹沒在你熟悉的氣味中。
「貓兒,我不成親了!」你緊緊擁著我,仿似咬碎了一口銀牙。依然是近乎任性的蠻不講理。倏的伸直雙臂拉開彼此的距離,幽深的曈眸有我無法承載的泫然。
輕輕推開包圍著自己的臂彎,你卻似極度驚嚇,灼熱氣息又鋪天蓋地掩來,緊窒得無法呼吸。轉身正撞上你惶恐的眼神,蟄得心中一疼。
那個張狂、清傲的白玉堂在哪裡?那個遊戲鶯燕、卻終不惹一絲凡塵的脫俗赤子何時竟變得如斯驚弓之鳥?
再輕按下你的手,我直起身,強迫自己不去對視你痛苦的眼眸。
玉堂……終究……是我毀了你嗎?……
「玉堂,展昭可否借你新房物件一用?」
從擺放整齊的禮盒中抽出一對龍鳳孿燭,雕鐫精美的盛喜雙獸在燭火流動中熒熒閃著金光。我仿佛能夠看見三日後新娘淨白的面容、唇紅眉青。霞冠鳳披、款款進身、禮禮膜拜。
眼前一陣眩暈。
暗自咬緊牙,我湮滅了黃燈,提前引燃了本不該此刻兀自絢爛的殷紅燭火。碩大燭蕊『噗』的跳上火焰,頓將房中又映亮了一層。環顧四周,我仿若置身夢幻:彤豔的燭光攀滿屋樑,掩得眼中盈喜一片。紅色的窗紗、紅色的眠榻、還有,紅色的……白衣人……仿佛連耳畔如真似幻的嗩呐嘯鳴,都豔得如此饒人。
閉上眼睛,這便是你成親時的樣子……
半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神,慌忙拾過一旁玲瓏玉杯斟滿甘酒。清鬱的香味彌漫開來,依舊是你愛及最盛的女兒紅。
酒啊酒,你終不用再辱沒『女兒紅』徒名,這回便該你好好揚眉吐氣了。
月嫁美喬娘,清子長顧盼……
勉強扯起一抹笑意,卻終究抑止不下杯中顫抖的水緣。回過身,卻是你意味深遠的曈目緊凝著自己,嗆得我倒退一步,幾乎落荒而逃。
「玉堂,今日或許是展昭最後一次與你暢飲,借你孿燭,借你暖酒,展昭先恭祝玉堂你和家安康、玲瓏美眷……」
語未及完,你的雙手已攬了過來。脂玉夜光杯叮噹、砸得粉碎。我不由一陣歉意。畢竟本該是侍婚之物,忍不住俯身細看,卻只感到你環著自己的力道又箍緊三分,壓得我幾乎窒息。
「貓兒,我不成親,我……不……成……親……」
靠在你胸前,才能真切感受到你顫抖得泣不成聲,淚水似斷了線的玉珠滾落頸窩,盈嫋的熱氣卻霎時冰冷,寒徹入骨。眼中映下撲騰的燭火,我任憑自己的眼淚與你一同匱泛,滴落掌中。
玉堂,抱歉,卻仍是我私己。雖不該如此兒女情長,我卻終究想看一眼龍鳳燭燃在你房中的光景,是然,便是離去也無憾。
不由握緊了你扣於手背的五指。對不起,我只求解脫自己,卻不惘不顧你的心事;我可以清風雲蕭一走了之,卻將剩下一切都推給了你。
「我們、我們離開這裡,天涯海角、何處容不下我們?」
「唉……」玉堂,你明知道我放不下的。罪臣叛逃,這一走又將連累多少性命?
禁不住抬手撫上你眉頭,想要推平刀鋒般深鑿的眉紋。如炬眼神毫不留情碾過最後一絲神志,生生將心絞得粉碎。
不要露出這樣表情,至少是這最後一夜。殊不知你的痛苦映入我心便是百倍,我知道是我的自私,但在今後的餘生中,請讓我記得你的好……
「滿眼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
玉堂,你可知道,只有在這眼前的,才是真實存在的。顫抖著扯下你的坎肩,迎上你驚異的眸光,我穩下心神,循往下,抽走泛著映紅的玉帶。
「貓……」
你猛地捉緊我手,不容許我繼續的動作。雙眉間的霾澀愈加深沉,你拼命搖頭,嘶啞的嗓音漫溢苦楚。
「玉堂,憐取眼前人——但求這一夜溫存。……然後……便、忘了吧……」
本沒有那相府盜三寶、沒有那五鼠戲禦貓,沒有捆龍索相交義、也沒有你我月下樑頂美酒琴瑟。忘了吧,將來的路太長,莫讓這一切壓垮了你雙肩,莫讓……關心你的人……空辛酸。
將唇覆上,我知你無力反抗。耳際撲騰上你逐漸紊亂的氣息,你一把摟住我腰身,挨著床畔讓我躺下。熟悉的味道又迎面撲來,翻覆起這襲輕紗羅帳烙在記憶中的每一次。
「昭,我去熄燈。」頸邊你溫柔的聲音輕輕掠過,過於熟悉的感觸卻令我大感不安,下意識攔住你。
「不要……」我拼命壓下顫抖的聲線:「亮著吧……、亮著吧……」你顰緊的眉間是濃重的不解,卻依然未離開我臂腕。
亮著吧……讓我把一切刻進心版。你的輪廓、溫柔的眉宇、清傲的唇角,還有周身輕泛的月白色螢光,是展昭關漠外孤寂漂泊的暖心酒。將你攜入餘生,卻要你忘記一切,是我的自私。
這一夜,我求的太多。
你卻分明開始急躁,不知是否明燈之夜刺激的興奮。你手中力道越漸粗重,毫不留情撥撩起我心底陣陣欲望,直催搗得思維鈍化,再無心盼顧。
在你濯濯目光之下我頓覺無路可逃,身體本能的迎合一覽無遺,更叫人羞恥。我卻開始暗暗懊悔,不該讓那龍鳳明燭燃得熾烈。
「玉堂……今夜展昭所負玉堂,來世定當犬馬……唔啊……」
雙腿被粗魯錯開,未經絲毫潤滑下毫無預警的被徹底貫穿。
猛地抓緊你內袍,恨不能將它寸寸帛裂。將幾欲衝口而出的痛呼生生吞下,卻依然溢出幾聲嗚咽。手指在被褥中緊攪得早已麻痹。能夠感覺冷汗浸濕了末發,狂亂的律動卻容不得我下一刻清醒、支離神志。
何曾受過這般對待,這片芙蓉帳下綿延的始終是你體貼的親昵。自這道風景初映眼簾時起,你每每貼心的安撫紓緩,唯恐我無法全然適應。今夜卻是一反常態的粗暴淩辱。
我知道你的苦,其實,我又何嘗不是……
串串灼熱的水珠打在臉上,我卻只可憑本能揚起朦朧意識,卻在對上你雙目的霎那抽空了最後一縷心志。你挹滿心碎絕望的瞳目翻湧著疼惜愛憐,卻隨著你崩潰的理智一同放任奔遠。
「玉……玉……堂……」
徒勞的想抬手拭去你的痛苦,才發現雙腕早已被你扼得失去了知覺。
今日一別,便是死別。君令九鼎,再無有返期。我們……卻連形同陌路……都已是奢望……
「貓……貓兒……貓……昭……叫我的名字……」
「啊!!!」抽離的神志終攔不下沉重的撞擊,破碎的單音衝破我噬緊的牙關,和著你粗重的喘息,回蕩。
「昭,叫我的名字,說你愛我、說你愛我……求你……」
……求……
一個簡簡單單的字,卻如炸天雷響,我的眼淚頓時匱乏氾濫。百般心事糾結,流到心裡卻只剩下你澄清的瞳眸,在緊顰的眉彎下漸失了神采。我覺得自己快發瘋了。
「玉堂、玉堂、我愛你,我愛你……」
如果想要就全部拿去吧,是我負你太多……
緊貼著你潮熱的胸膛,呯嗆有力的心跳聲依然令人心安。是了,無論曾經滄桑如何,只因這一方淨土,我甘之如飴。
你抱緊了我,清冽的眼瞳中是濃郁得化不開的歉意。
「昭,我……」
「沒有。」搶先打斷了你。何必言歉,白玉堂不虧欠展昭任何。
握緊你手,看著你終不敵疲憊沉沉睡去。寂諡的夜色中微風波動,韻合了你的呼吸。東方卻終於開始泛白,在你額前折出第一道流光浮動,番往的回憶撲朔循複,卻終只是鏡花水月。
靜靜凝視著你的睡顏,將這一刻清逸恬淡,妥善收藏。
但去莫複聞,白雲無盡時……
原諒我不辭而別,來路,走好。
【城關下】
「展護衛,今後一人,可要多善於己,斷不可再屢屢廢寢忘食、勞不思身。」
公孫先生依然不放棄的欲往我行囊中塞入藥品,卻終還是被我攔下。
「先生搗藥不易,還是多留些以備貧苦百姓傷患、大人積疾,還有先生您自己勞神過度。今後展昭不在,包大人便勞先生多費心了。」
見我一意堅持,先生眼中的忡憂溢於言表。我眼眶一熱,不禁喉頭陣陣乾澀。
「展護衛,是老夫、老夫害了你,但受老夫一拜。」一瞬間我怔訝,呆呆竟忘了如何應對,直至四校尉一聲『大人』驚呼,方才返醒,提步竄上,扶住了那人仿佛一夜間又見衰老的身軀。
「大人豈不折殺展昭?」
他顫微微拽緊我腕袖,竟已老淚縱橫。
「展護衛,是包拯害了你啊。當初不該薦你入官場,令你失了自由之身,是其一;今日更因私己官場爭鬥,連累展護衛你流放塞外,是其二。老夫,老夫……」
他聲音至愴,顫不成形。我心中一暖,千言萬語,匯到唇邊,卻又道不出半字。只得扶他站穩,撂袍跪下,連磕三拜。
「大人,是日是展昭敬仰大人清正愛民,甘心歸入官門隨侍左右,是其一;今日是展昭違背綱常世禮,理當受罰,是其二。但展昭終無悔。」
再扣下一拜,恨不能將殘生盈入此。
「大人,大宋需要您,大宋的子民更需要您。只是今後昭兒不能再在二位左右,昭兒只冀望二位能多加保重。」
如此親密的稱呼初次自我口中道出,面前二人又何嘗不是尊父慈兄般的存在。展昭可回報二位恩情的,也僅僅如此了。
公孫先生已忍不住掩袖啜泣,我卻笑了。足矣,有幸得先生恩待,得大人垂青,還有……還有……
夠了,上天已待展昭不薄。
「王朝,馬漢,張龍,趙虎。」
背過身,厚重的山關關閘如深邃的驚濤駭浪,似不將人吞噬殆盡絕不甘休。身後傳來的卻是抽泣的哽咽聲。頗有些無奈的搖頭,這馳名方圓的四大校尉卻每每至情時總是涕零得猶似孩童。
望一眼頭頂無盡青空,繾綣浮雲嫋繞。『咯當』一聲,守門小廝開始轉閥啟閘,敦實木門外一股熱浪撲面,滾滾黃塵、飛沙走石,撩得衣袂風鳴。忽聞蒼鷹破空,生生撕裂了這廂平和。
該上路了。
這一刻雲淡風清。
「照顧好大人和先生。」
「展大哥……」
回身一抱拳:「各位,珍重了。」
關閘在身後徐徐闔攏,沉悶曳地震得碎石翻滾,撲騰起黃沙遮日,蔽人視線。卻忍不住啊再看一眼,看一眼這片生於斯長於斯的故土,看一眼心中始終掛民的青天大人,看一眼開封府中的肝膽兄弟,看一眼……
心中抽得發緊,難抑苦楚翻湧撲上,模糊了雙目。
仿佛又能看見,街前巷尾,曾經游離其間飄散不去的月白色身影……
闃幽門扉一寸一寸閉攏,逐漸壓榨了視野。終於,一聲窒抑的沉悶撞擊,斬斷了多少浮思。
玉堂,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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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
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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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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