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三十章 分裂（四） 我没有说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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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童和街上无数的行人擦身，周围的一切变得面目模糊。每一个擦肩的人都像商场里用布包裹的模特，他们没有面孔，但他们在经过沈童的时候纷纷侧目。
‘有什么值得看的呢？’沈童想，‘被丈夫算计，被父母抛弃，人到中年连自己的女儿都守不住，还是有一个曾经是自己学生的女朋友？’沈童边想边自己笑了起来，因为最后一个听起来确实最吸引人了。
所以她的原罪是与同性恋爱吗？她只是想得到快乐罢了，尽管是在已经得到一些快乐的基础上去追求更多，但有错吗？
沈童路过了一个公交站，她停下来看站牌上密密麻麻的车次，找到了一个耳熟的数字，蓝戾总是坐这趟公交车来C大找她。沈童逐字读着停靠站，发现蓝戾每次过来竟然要坐这么多站，像是突然被谁点醒了一样回过神。
一定是因为她能够给蓝戾带来快乐，蓝戾才会不辞辛苦地乘着这趟公交车往返吧。沈童坐上去往蓝戾家的公交，方才阴郁的心情全然被即将见到蓝戾的兴奋代替，她不由得猜想蓝戾每次坐上这趟公交的时候会不会也和她有一样的心情。
敲蓝戾家的门，没有人应声，打蓝戾的电话，没有接通。沈童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倏地熄灭，沈童的身上重新罩上了一层黑暗，把她的身影裹得更加孤单。沈童蜷起双腿在楼梯上坐下来，把头靠在膝盖上，盯着月光透过小窗照亮的一小块地方，呈现着一种金属银色的质感。
沈童在想蓝戾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接着她想象着那么多个她们不联系的晚上，蓝戾会在哪里、做什么，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蓝戾生活中甚至算不上一个固定配角。沈童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分量，因为蓝戾给沈童的感觉从来都好像她就是蓝戾的全世界，而每次和蓝戾在一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之后，沈童都会回到另一种充实的生活之中去，不会去想离开了她的蓝戾是如何度过其余的大把时间。
这是沈童第一次落空，是沈童第一次没有提前打招呼来找蓝戾，她才意识到在她之外，蓝戾也和她一样有着自己的生活。她不是蓝戾世界里的唯一，这也是沈童第一次开始在意这一点，因为和从前不同，现在的沈童只有蓝戾了。
没多一会儿，蓝戾的电话就打回来了，“喂？怎么了？”震耳欲聋的鼓点声让沈童不得不把电话拿远，她对着收声筒“喂”了几声，蓝戾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但蓝戾显然在嘈杂之中听不到她说话。
沈童给蓝戾发了一条消息，然后用她觉得不会打扰邻居的最大音量说：“看信息！”这回蓝戾听到了，“哦”了一声，说：“那我先挂了啊，太吵了听不清。”
得知沈童在自己家门口的蓝戾去寄存处取了包就往外冲，排队打车的时间她嫌长，干脆骑了六公里自行车。骑到家的时候，蓝戾的酒也醒了，她在楼下给沈童发了个信息说自己要上楼了，免得半夜突然敲门吓到沈童。
沈童穿着一件蓝戾的T恤给她开门，蓝戾一进门就揽过沈童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位姑娘看样子今晚是不走了？”
蓝戾身上混杂着烟酒的气味，受不了这个味道刺激的沈童二话没说，就上手脱蓝戾的上衣，蓝戾听话地抬起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童，说：“今天什么日子啊，惊喜接着惊喜。”
沈童忍不住敲了下蓝戾的头，用事实点醒她道：“姑娘已经要被你身上的味儿熏走了。”蓝戾方才恍然大悟，迅速地冲了个澡。
洗完澡的蓝戾胡乱往脸上涂了点面霜，就迫不及待地跑进卧室找沈童。沈童正靠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挑节目，蓝戾灵巧地盘腿挤到了沈童身边，眼睛瞪得圆圆地望着她，活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狗。
沈童瞥了蓝戾一眼，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了，“你干吗这表情？”
蓝戾把手搭在沈童腿上，凑近沈童憋着坏笑问她：“你干吗一声不吭就跑过来呀？”
沈童躲开蓝戾，斜着眼睛瞟她，说：“是啊，没耽误你事吧？”
蓝戾听出来沈童语气不对劲，赶紧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子，“不能，礼拜五晚上有什么正事。”
沈童微微仰头，噘着嘴巴不看蓝戾，问她：“亲没亲？”
蓝戾先是发出“啊”的一声疑问，沈童马上一个眼刀飞过来，于是蓝戾乖乖地回答说：“没亲。”
紧接着沈童又问了“抱没抱”“拉没拉手”“贴身热舞总有吧”，蓝戾一律都说“没有”，结果被沈童嘲讽：“你是去给人家捐功德钱的吧？”
蓝戾无奈地摊开手，说：“谁让我看谁都想到你，早知道不去了。”
沈童心里介意蓝戾去夜店，所以口气一直不好，总是戗着蓝戾讲话，“老实人哪会说这种话，你油死我得了。”
蓝戾听出来沈童话里带刺，就想先哄她笑一下，于是双手环住沈童的胳膊，把头搭在她肩上，用可爱的语气说：“那我不说话了，我抱着你。”
沈童没有再说什么，在蓝戾的环抱下渐渐放松了身体，两个人半躺着窝在沙发里。在沈童出神的时候，蓝戾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沈童自己也很讶异竟然会讲出那么阴阳怪气的话。从蓝戾回到家的那一刻起，她就好像是在扮演某个角色，一种她印象里当对象花天酒地时心怀不满的女友典型。她所说的不是她所想的，而是她代入的角色想要表达的。
沈童记忆犹新上一次被父亲“逐出家门”时的样子，她想找个人把心里对父亲的不满全部发泄出去，那时的她并不在乎未来有没有人在她身后或是身边，她正意气风发地想要出去闯荡。
现在她却没有感受到当年对父母的那种怒气，取而代之的是对安全感的迫切需要。父亲不理解她、不愿接受她，母亲选择站在父亲一边，吴迪绝情的背叛，这些给予沈童精神打击的现实，都被沈童正在扮演的角色掩藏了。她披着令她陌生的画皮，一心只想让蓝戾向她证明她是唯一。
沈童觉得自己被割裂了，这个正在做着自己不会做的事、想着自己不会想的东西的人不是她，却那么自然地用她的嘴说着话，用她的大脑思考着，而她以为的自己却无法使用这副身体。
“你只喜欢我吧？”沈童轻轻拨开盖住蓝戾耳朵的长发，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着。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蓝戾睡得很沉，没有给沈童反应。沈童微笑了起来，一只手臂环住蓝戾的头，另一只手抚摸着蓝戾的头发，用催眠的语调对蓝戾说：“我是你的唯一喔。”
蓝戾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沈童还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蓝戾看了眼表，已经夜里两点钟了，哑着嗓子问沈童：“你怎么还不睡啊？”
沈童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蓝戾，说：“我睡不着。”
蓝戾睡眼惺忪地看了沈童一会，胡乱揉了一把脸，从床上爬起来，抱着被子坐到沈童身边，用被子把两个人裹了起来。蓝戾瑟缩着在被子里找了一个惬意的姿势，用头顶碰了碰沈童的脑袋，“陪你喝点小酒？喝醉了就能睡了。”
沈童的手在被子里面掐了蓝戾一下，说：“跟你似的呗？”
蓝戾反手抓住沈童的手，放在手心里摩挲着，“那可不一样，我是到点儿该睡了。”她观察着沈童的神情，试探着问：“你心里想事才睡不着的？”
蓝戾想起来昨晚回家的时候沈童的表现有些异常，觉得沈童可能是有点生气她去夜店这件事。
沈童的头放在膝盖上，声音闷闷地说：“吴迪起诉离婚了。”
蓝戾听到之后因为吃惊和费解而张大了嘴，眉眼都皱到了一起。让蓝戾意外的是她一进门的时候沈童竟然对这件事只字未提，“什么时候的事，昨晚吗？”
沈童点点头，“嗯”了一声。蓝戾在被子里拍了拍沈童的手背，看着她说：“我回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傻瓜。”
沈童转过头也看着蓝戾，神色有些迷茫，“我想不起来了...我记得给你发完信息我开门进了你家，然后我就坐在沙发上了。”
蓝戾想是沈童心思不整才产生了这种错觉，没有纠结在这，现在把沈童哄睡着最重要。“所以你才没回家？晚儿呢？”
提到女儿，沈童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抓得蓝戾生疼。“他要把女儿抢走。”
蓝戾并不意外吴迪会这么做，她只是很自责过去放任了沈童和吴迪相处，而没有尽早把沈童从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身边解救出来。“他怎么会起诉？孩子这么小，女方胜诉的可能性应该大很多啊。”
沈童痛苦地闭上眼睛，摇着头，沉默了几秒才说：“他说我失职，说我人在外地，晚儿都是他在照顾。”
蓝戾倒吸了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吴迪给沈童下了套，把她支去Z城就为了现在能跟她争女儿的抚养权。“太阴了。”蓝戾不齿吴迪的行径，忿忿不平地说：“孩子不能给他养，得毁了。”
可沈童却一副认命了的模样，自暴自弃地说：“我也不想，可还能怎么办？”
眼前的沈童让蓝戾恍惚了一下，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刘亦舒。“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做不到了。”蓝戾对刘亦舒的这句话印象颇深，因为从刘亦舒哭丧着脸对她说出这句话之后，蓝戾就下决心不再操心刘亦舒的事情了。
那时候刘亦舒找不到工作，整天整晚地躺在床上，颓丧着除了刷手机就是打瞌睡。蓝戾想拉她出门透透气，她也懒得从床上挪一下，整个人身边笼罩着一层阴云。蓝戾也经历过抑郁期，知道有多难熬，但她受不了刘亦舒在她面前自怨自艾，甚至没有挣扎就放弃了抗争。回想起来，蓝戾可能是从那时起对刘亦舒的感情也淡了。
蓝戾的心“咯噔”一下，像是漏跳了一拍，因为沈童露出了和当时的刘亦舒一模一样的神情，说着类似的话，让蓝戾生出对重蹈覆辙的恐慌。正是因为这份恐慌，蓝戾才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指点沈童该怎么去反抗的惯性，当初在刘亦舒看来蓝戾居高临下地指挥她该如何为人处世，正是让刘亦舒倍感压抑的原因。
蓝戾把痛苦的沈童揽到怀里，亲吻着她的脸颊，安慰道：“办法不是一下就能想好的，先睡一会吧。”
沈童没有应声，自顾自地说：“我爸妈又把我赶出家门了。”她撑着蓝戾的腿抬起身，看着蓝戾说道：“他们知道我们的事了。”
出柜的艰难、得不到父母祝福的痛苦，蓝戾都不能感同身受。尽管她看过一些纪录片，也听过一些朋友的讲述，但她不能想象这些事情发生时带给人生活的烦扰，还有心理上的创伤会是什么样子。
沈童的父母知道她和沈童的恋情在蓝戾的角度看来是一个进展，但显然给沈童带来了很多烦恼。“我很招长辈喜欢的，你爸妈见了我肯定就不反对了，你信不信？”蓝戾随意地开着玩笑，但沈童的脸色并没有一点放松，让蓝戾的乐观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们嫌我给他们丢脸。”沈童盯着地毯，说话的时候隐约透露着委屈。
“他们能想通的，俩大知识分子呢。”蓝戾轻松的口气在沈童听来格外刺耳，她扭过头看着蓝戾，脸上带着一点愠怒，“你怎么把什么事情都想得那么简单？”
沈童的气突然撒到了自己身上，蓝戾脸上一愣，心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窜起了火，回怼的话已经在嘴边了，但因为对方是沈童，她才强压了下来。蓝戾抿了下嘴唇，把脸上的不悦卸掉，软化了语气说：“兵来将挡么，总要想出办法来。”
但是沈童像是抓住什么把柄似的，不依不饶地责难蓝戾，“把吴迪逼到学校去贴大字报，然后跟他打架，这就是你的办法？”
蓝戾不可思议地看向沈童，梗着脖子问她：“你怪我？”
蓝戾的语气和表情给沈童的感觉是她下一秒就要和自己大吵一架，本来心气一直就不顺的沈童更搓火了，“没有。起码你想出了个办法不是吗，我压根什么也想不出来。”
蓝戾看着沈童，眼睛眨得比红绿灯闪得都快，久久地说不出话。这是今天的第二次既视感，蓝戾又从沈童身上看到了刘亦舒的影子。刘亦舒和她吵架的时候，总是爱贬低自己，其实是在怪罪蓝戾打击了她的自尊。蓝戾特别忍受不了刘亦舒这种说话方式，进而觉得刘亦舒这个人不够爽快，两个人越吵，感情就越淡了。
和刘亦舒分开得越久，蓝戾越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段恋情在她身上烙下的痕迹格外难以抹去。她没有刻意地回避和刘亦舒一起去过的地方，所以每一次经过，都会想起两个人的过往，忍不住会感慨一句“之前常来”，蓝戾自己也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是怀恋还是怅然。
在刘亦舒之后谈的恋爱，蓝戾都会不自禁地和刘亦舒做对比，仿佛刘亦舒是一个标杆，代表着蓝戾喜爱程度的峰值，也代表了她忍受能力的底线。而当现在这种“既视感”出现的时候，蓝戾心底会升起一种宿命般的绝望，好像这段恋情也会如那一段一样不得善终。一想到这，蓝戾的心口就像被化骨绵掌命中了一般，酥麻着逐渐窒息。
难受不止蓝戾一人。生活刚被翻天覆地的沈童没有心思去关注蓝戾的情绪，一心只想从蓝戾这里得到安慰，却适得其反。沈童见蓝戾不说话了，赌气地从沙发上起身，“今天我真不该来。”她说完走到大门口开始穿鞋，蓝戾强压下火气，走到沈童面前问她这么晚了要去哪。
“你以为我只能待在你家吗？”沈童每句话都带着刺，把蓝戾包裹着愤怒的气球一层层扎破。
蓝戾攥着拳头用力地吸了口气，手挡在门把手上，对沈童说：“大半夜的，你闹脾气也有个度吧。”
两个在气头上的人都挑最不中听的话说，仿佛只有中伤对方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沈童把蓝戾的胳膊拽开去开门，说：“我不是让你不高兴么，我走还不行吗。”但刚打开一个缝的门马上被蓝戾用力地关上，沈童要再去开门，蓝戾抓住沈童的胳膊又被她挣开，哪怕是用双臂把沈童死死圈在怀里，她依然奋力挣扎了一会。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僵持着，蓝戾没有放松手臂的力道，沈童直挺挺地站着，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
渐渐地，禁锢变成了拥抱，蓝戾的手掌摊开抚上沈童的后背，把头贴在沈童的耳边用放轻柔的语气说：“留在这先睡一觉好不好？”
沈童点了点头，轻轻推开了蓝戾，问她：“你是怎么想我的？”
蓝戾微微皱着眉心，看向沈童的眼神里有难过，有心疼，还有很多无可奈何，复杂得摸不透她的心思。“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唯一的想法是让你开心，让你不要难过。”
蓝戾知道前半句话是假的，但后半句是真的，她希望沈童也能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三十章 分裂（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