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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二十八章 父母 “母慈子孝 ...


  •   吴迪和别人打架进了派出所的事情,刘丽琴是三个当事人家长里最先知道的,一如吴迪从小到大遇到任何事情,刘丽琴都是最先知道、最先到场的。

      刘丽琴清楚地认识到,幼小的吴迪除了她再没有其他依靠——吴迪的父亲在吴迪七岁的时候蒙冤入狱,面临的是要把牢底坐穿的无期徒刑。后来吴迪渐渐长大成了一个可以替刘丽琴顶着天塌的男子汉,刘丽琴便转换了自己的位置,把吴迪视为她唯一的依靠。

      吴迪上小学的时候,刘丽琴每个月都会带着他去监狱探望父亲。吴迪和母亲坐在颠簸的小巴里,从市区穿越到农田,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出来吃草的羊群,运气差的时候则要在拉煤土的大卡车间穿行。小巴发出“嗡嗡”的鸣响,车里满是难闻的柴油味,却没有人开窗,因为外面的煤灰比起柴油更难被分解消化。

      在吴迪快要把从家里到监狱的路上的每一个出入口、拐弯和停靠站记熟的时候,他突然要重头再来一次了,因为他们搬家到了一个新的城市。

      母亲对父亲入狱的原因缄口不言,“你爸爸是个好心的人,却被坏人利用,被冤枉惨了。”一直以来吴迪只能从母亲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解释,而在母亲的反复叮嘱下,吴迪在和父亲会面的半个小时里,从未问起过父亲的罪名。

      吴迪一家三口的会面平和得与墙上斑驳的坑洼格格不入,从吴迪第一次和母亲一起来探监开始,父亲每次都会交代母亲一些事,母亲一边记在纸上,一边不时向父亲点头。

      吴迪猜想父亲以前在单位里做领导时应该就是这副挥斥方遒的样子。他特别敬佩他的父亲,哪怕在监狱里消瘦了不少,眼神里依然有自信而坚定的光。“吴迪,不要被无关紧要之人的话语扰乱了阵脚,更不能被亲近之人的话语迷了心智。”有一次和父亲会面的时候,吴迪实在忍不住委屈,向父亲转述了学校里的同学恶意中伤他的话,父亲没有责怪他不争气地流了泪,也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只对吴迪说了这样一句话。

      吴迪在学校没少因为有一个在服无期徒刑的父亲而受欺负,“狗官”“贪污犯的儿子”“花的可是我爸妈的血汗钱”......在学校里成为众矢之的非常容易,只要你牵扯了一件不符合社会道德标准的事情,就会有一大批人群起攻之,也不论他们自己是否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吴迪在学校里冷脸回应着恶毒的咒骂,因为在他第一次把这件事告诉母亲的时候,母亲对他说:“如果你被激怒了,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你可以感到气愤,但你要把这些气愤存在心里,等到它们聚集到最大的时候,就会变成你的能量一起爆发出来。”

      如果吴迪的父亲是吴迪成长期的精神支柱,那么他的母亲刘丽琴就是第一个偶像。吴迪没有见过母亲崩溃,从父亲蒙冤入狱的那一刻起,母亲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带着吴迪探监、接收父亲的指令、去和父亲提到的那些人交涉......家里的灯在吴迪的印象里始终是亮着的,任何时候他走到客厅,都能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奋笔疾书。

      不管母亲看起来多么疲惫,在看到吴迪的一瞬间都会露出温柔的笑容,揉揉吴迪的头,把他揽到身边。而无论吴迪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难题,母亲都会教给他一个道理,然后让他自己去处理。母亲说话时候那个坚定的眼神,和他透过监狱被刮花的玻璃看到的父亲一模一样。吴迪从小就被言传身教要坚强、冷静、自我决断,这些他都做得到,唯独他视为偶像的母亲能够影响他的判断。

      吴迪家里的第二个变故出现在吴迪搬家之前。搬家的时候,吴迪并不知道父亲和母亲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很开心终于不用再忍受那些同学恼人的蜚语,可以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一段生活,可是变化远不止这么简单。

      他们去探监的路途变短了很多,但是探监的频率却降低了,父亲的双眼不再像往常那样炯炯有神,也不会再对母亲交代那些吴迪听不懂的事情,而母亲再也没有带过纸笔,只是坐在圆凳上看着父亲。这回吴迪是看不懂父亲和母亲的表情,但他们看起来都是麻木的,也许是被痛苦折磨着。

      突然有一天,母亲告诉吴迪他们不能再去探监了,“从今天开始,咱家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是我的儿子,但你没有父亲。”这一次,吴迪也像以往一样,照着母亲的教诲,把心里强烈的情感全部压缩在了心房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他确实从头开始了一段生活,带着一个干净的单亲家庭的新身份,作为插班生融入了一个全新的圈子,但吴迪觉得自己却不如从前单纯了。

      从前的他背着父亲的枷锁,却能够挺直腰板面对恶语相向,底气就是他的父母,是他们让吴迪看到一个人可以有多坚定,而一个坚定的人能有多么强。现在的吴迪表面上是一个在学校里顺风顺水的优等生,但他内心的支柱被抽走了,人变成了一具徒有其表的躯壳。

      母亲变得愤世嫉俗,家里的电视每天都播着社会新闻,她边听边摆出一副充满优越感的架势,点评着当事人哪里做得不对,然后总会把话题转移到对吴迪的说教上来。吴迪听到母亲最恶毒的话语,是有一次电视里讲解一个妻子跟踪调查丈夫,最后在旅店捉奸的案件,其中的反转是妻子在旅店捉到的情人是个男性,刘丽琴的反应比看一个连环奸杀案还要强烈,言辞激烈地咒骂两个男人在旅店苟且,说这种同性恋的行为不可原谅。“身为男人,就要为家族传宗接代,这种男人在这里浪费老天爷赋予他们的能力,逆天行道,他们的脑子都是被邪念吞食了!”

      那时已经高中的吴迪虽然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过同性恋,但他已然能够分辨母亲的观念是迂腐而偏激的。刘丽琴见儿子没有搭话,话锋一转到吴迪身上,说:“儿子,我最后一次去看你爸,他临了嘱咐了我一句话,让我千万替你把好媳妇这关,给吴家留个能光宗耀祖的后,也能帮他清一清身后的孽障。”

      吴迪捏着刘丽琴的手,连哄带劝地说:“妈,您不用担心,我不是同性恋。但您这想法也太过时了,让别人听了得笑话您老古板,还是我吴迪的妈妈呢......”吴迪皱着鼻子冲刘丽琴撒娇,刘丽琴看着儿子可爱的模样,嘴上连连应着声说“好”“我改”“不能给我儿子丢脸”,宠爱地用手刮了一下吴迪的鼻梁。

      “您放心,等我长大了,准让您抱白白胖胖的大孙子。”

      吴迪后来又找到了心里的支柱,还是他的母亲。以前是母亲的力量给了吴迪力量,而现在是母亲的脆弱让吴迪决心做一个强大的人来保护母亲。在自我的成长与和母亲的相处之间,吴迪尝到了与所爱之人渐行渐远的苦涩,他发现母亲的想法、观念、行为都停留在了她的时代,而且吴迪尝试了几次之后发现,母亲完全拒绝接受他人的建议。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吴迪学会了爱人,而不是爱人的灵魂,哪怕他和母亲在各方面上天差地别,吴迪依然能够让他的心和母亲贴得很近。

      吴迪曾经问过沈童,觉得自己哪里最吸引她,沈童的回答是“你懂得如何爱别人”。吴迪能够让对方感受到,他的爱不在于对方是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身份、有什么样的能力,而只是爱这个人,无论她是什么样子。

      可如果是这样,吴迪为什么会爱这个人呢?吴迪爱刘丽琴,因为他们是相依为命的母子,那么沈童呢?

      沈童的父亲沈重晚了几天才从同事口中听到了吴迪和人打架进了派出所的事。沈重连着两个月都在国外讲学,妻子吴桐随行,紧凑的课程安排加上时差,和女儿交流的机会少之又少,不过自从沈重退休之后一家人就习惯了这种相隔两地的生活模式,加上沈童这两年结了婚,夫妇两人更是不太过问女儿的生活了。

      抛开学究的身份和架子不说,沈重本身并不知道该如何与女儿相处,这个问题从沈童懂事起就暴露了出来。再抛开一层父亲的身份不说,沈重几乎不懂如何与女孩子相处,沈童的母亲吴桐嫁给沈重,就像给沈家招了一个奶妈,照顾沈重的生活起居,又为沈家生儿育女。

      沈童的奶奶总说沈重上辈子修行够了,这辈子才得到了吴桐这样省心的媳妇,但吴桐不图沈家的地位也不图几座祖宅,她单纯地爱上了沈重的头脑和学识,甘愿替沈重打点一切,让他安心地坐在他的书房里做研究。

      沈重和吴桐的生活和他们的关系一样单纯而乏味,在沈童出生之后也没有改变。沈童自小衣食无忧,受最高水准的教育,兼修多种艺术和语言,沈重和吴桐非常清楚自己的女儿具备了什么样的能力,却不了解沈童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不能完全归咎于沈重夫妇与女儿疏于交流,多少也是沈重和吴桐两个人的个性都有些古怪,一个醉心学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个不食人间烟火贯彻着有情饮水饱的理念。在沈童父母的眼里,一个人内心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做出的事情。

      沈童从小到大,不管是学业、艺术或是体育,从来都只有让众人交口称赞的份,直到现在沈童成为C大的副教授为止,沈童中途不是没有“误入歧途”过,但始终没有出过任何让沈重和吴桐认为值得担忧的差错,有沈童这样一个女儿给了沈重更多骄傲的资本。

      吴桐给沈童打了一个跨洋电话。“童童啊,最近和吴迪还好吧?”沈童正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看到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就往厨房瞟了一眼,吴迪正在水池旁刷碗。

      沈童清了清嗓子,说:“妈,我俩挺好的啊,您和我爸怎么样?”吴桐简单说了两句沈重在美国讲学的情况,又绕回“正题”问道:“我从郄教授那听说前两天吴迪在学校跟人打架了,怎么回事啊?”

      吴迪正好从厨房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挑着眉用手势问沈童在跟谁打电话,沈童用口型告诉吴迪是她妈妈,吴迪就凑到沈童身边听电话里的声响。“您听的是怎么说的......”沈童的脑子正飞快地转着,她一定不能把蓝戾暴露出来。

      “说是大半夜的,吴迪和一个女孩打起来了,还在派出所关了一晚上,你也在。我听着也太蹊跷了,吴迪这孩子老老实实的,怎么还跟女孩动起手来了?那个女孩什么人啊?”

      沈童深吸了一口气,说:“妈,是一场误会,而且是那个女的先动的手,我们都处理好了,我和吴迪也没事,您和我爸都不用操心,啊。”沈妈刚要再说些什么,电话里就传来了沈重的声音,随后吴桐说道:“童童啊,你爸要问吴迪点事,你把电话给吴迪听。”

      沈童下意识地觉得接下来不会发生什么让她省心的事,于是说:“妈,吴迪今天...加班,要不等他完事了,我让他给你们打回去吧。”

      电话那边响起的声音却不是吴桐了,“他在单位加班吗?”沈重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对沈童来说就是一道魔咒,每每听到父亲这样严肃地对她讲话,沈童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会僵住,连眼珠都动弹不得,更不要说撒谎了。

      “在家......”沈童不得已交了底,沈重让沈童把电话给吴迪,沈童再不甘心也说不出一句“不”来。她把电话递给吴迪,右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做出灭口的动作,表情非常凶狠,吴迪连连点头,冲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接过了电话。

      “喂,爸,您那边是不是一大早啊,早饭吃了吗...嗯...是...没有,没隐瞒...那个姑娘最近跟沈童走得近,我就有点误会了,可能让人家姑娘不舒服了,就动手打了我两拳...没事了,我们在派出所都说开了...是,是,是我不好,没沉住气...诶,爸您忙,诶......”吴迪点头哈腰地打着电话,等沈重说完了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童,沈童的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吴迪赶紧把电话递给沈童,让吴桐先拖住沈童,他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童挂了电话,怒气冲冲地推开卧室门,吴迪乖乖地正襟危坐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你看不懂我这个手势什么意思吗?”沈童又重新做了一遍刚才那个抹脖子的动作,“让你不要说,不要说!”

      吴迪低眉顺眼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做错事的大狗狗,挑着眼睛偷看着沈童,“那是你爸,我怎么敢对沈教授撒谎啊......”吴迪的后半句是“你不是也撒谎撒到一半就对你爸说实话了吗”,但他没说。

      “没让你撒谎啊,别正面回答就行了,你可倒好,一股脑全交代了。”沈童端着手臂抱怨着,吴迪一边瞟着沈童的脸色,一边讨好道:“好,我记住了,那这次可以别挂我吗,沈老师?”

      沈童保持着一脸生气的模样盯着吴迪,脸颊像河豚充气一样慢慢地鼓了起来。吴迪见状马上用手戳了一下沈童的脸,沈童“噗”地一声把气全吐在了吴迪脸上,吴迪就凑上去亲一下沈童的嘴。这是他们两个刚谈恋爱的时候想出来的和解方法,一旦沈童鼓了嘴,就是在给吴迪台阶下。

      沈童和吴迪两个人面对面靠在衣柜上,吴迪安慰沈童说:“你放心啦,我觉得咱爸这关已经过了,应该不会再追问什么了。”

      沈童撇撇嘴,“最好是。你是不知道让我爸妈知道我跟女生走得近有多恐怖,我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好朋友,短头发,跟小男孩似的,我爸妈都不允许我跟她来往。”

      吴迪挑着眉,有点惊讶沈童父母的思想竟然也如此保守,“那个年代的人,哪怕是高知的思想也这么保守啊......”

      沈童冲吴迪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他们不保守,他们只是怕丢脸,因为这个社会还很保守。”

      吴迪伸手从沈童的腰间滑到她的小腹上,“等爸妈回国了,咱们就把孩子的事告诉爸妈,一有了孩子,他们肯定不会再关心这事了。”

      沈童也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感觉这个动作现在可以帮她缓解各种压力,“你妈那边呢,没问起来吗?”

      吴迪无奈地点点头,说:“当时电话就打过来了,我好说歹说才给劝好了。”吴迪没有说的,是刘丽琴得知沈童怀孕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嘱咐自己留好心眼,等以后离婚的时候,一定要把孩子的抚养权拿在吴家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二十八章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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