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顾》阿叶的阿软

14、金蝉脱壳 紫

　　紫微草堂相传是一代书圣陈平子的隐居之所，陈平子一生酷爱书画，在草堂中行文泼墨。后来驾鹤西去，无儿无女，留下了这数间河畔别业，荒废至今。

　　陆峥等人悄然行至草堂前，趁着天色尚明，众暗卫将草堂包围得严严实实。

　　“我先进去探探。”陆峥提了剑，率先走到院门前。

　　“当心。”叶疏予提醒道。

　　陆峥点点头，推开那扇年代久远的木门，只见院中土地整洁，连片落叶也不见，不像是无人居住的样子。

　　前后两院屋舍皆是由松木建成，茅草铺就屋顶，窗扉糊纸，不饰雕梁，简陋至极，可见主人生前的淡泊随性。

　　“无人。”踏入院中环顾一周，陆峥没发觉有人存在的气息，便招了招手，西辰心领神会，立刻带人进屋挨个搜查。

　　叶疏予和苏苏也走了进来，看到露天的院子里有把木架，上面放着张簸箕晒着草药。苏苏拿起嗅了嗅，向两人道：“叶大哥，二公子，这是紫珠草，止血用的。”

　　叶疏予在木架上还发现了一条带血的绷带，像是被人随手放在此处。他用扇子挑到面前，观察起来，“血色暗红发乌，有人受了伤，大概是两天前。”

　　陆峥盯着他手中的绷带，长约一尺，中间有团被血染红的痕迹。正待道出心中的疑虑，西辰匆忙从房中走出来，双手呈上一张绢纸，低头道：“二公子！属下在桌上发现了这个！”

　　陆峥展开绢纸，跟叶疏予捡到的那张一样，右下角也有三颗赤色旋纹。

　　他念道：“所有人暂且回城执行任务，明日申时来此商议。”

　　后面还有人在纸上回了一字，“阅。”

　　“今天他们不在？”苏苏问，“那我们岂不是跑空了？”

　　叶疏予看了看天色，“明日申时他们必会回来，我们不妨在此守株待兔。”

　　陆峥想了想，道：“也好，”转身对西辰道，“你叫人去处理一下门外的马蹄痕迹，今夜我们就在草堂中过夜。”

　　“是！”西辰退下。

　　暮色四合时，一弯明月皓然当空，在水面洒下粼粼微光。三两行白鹭掠过，轻羽点水，留下浮光跃金。

　　叶疏予孤身坐在河畔，那道清瘦如兰的身影几乎被草木淹没。

　　不多时，身后响起了一道脚步声，有人在他身旁坐下，仰头看月亮的时候，风中似乎夹杂了一声叹息。

　　叶疏予余光看到那人身上雪色的衣衫，问道：“陆兄为何愁眉不展？”

　　陆峥笑道：“那日在鸣剑山庄我约你赏月，结果不巧没看成。我便说下回罢，没想到竟然是今日。”

　　“今日怎么？”叶疏予指着一波静水，缓声道，“天上一轮，水中一轮，岂不是更尽兴？”

　　“叶兄说的是。”陆峥看着天上的月亮，话题一转，“中秋将至，你有什么打算？”

　　“应该是继续调查天还珠的下落吧。”

　　“不回平山？”

　　叶疏予摇头，“江湖中人，刀剑飘零，早已习惯四海为家。”

　　陆峥转头望向他，“还未问过叶兄家中之事，双亲可还安好？”

　　“叶某无父无母，是被师父一手养大。”

　　“抱歉，冒昧了。”

　　“无事。”叶疏予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陆峥认真道：“不如同我一起回鸣剑山庄吧。”

　　叶疏予一怔，回眸望着他，那人点漆似的的双瞳里盛着看不透的意味。他垂下双睫，用伪装习惯了的语气温声道：“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叶疏予道：“叶某一个外人……”

　　“既是同道，何谈外人？”陆峥看着一池月辉笑道，“陆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邀叶兄回鸣剑山庄赏月，此景虽美，但与中秋的月亮相比，必然不同。”

　　叶疏予亦笑，不置可否，“多谢陆兄。”

　　“一直还未问过，”见他似乎同意，陆峥悠然道，“叶兄可有表字？”

　　“并无。”

　　“寻常男子加冠之后便会由亲近之人赠字，父亲觉得我的峥字已然道尽平生，路修远兮吾求索……”陆峥好奇，“叶兄缘何没有取字？”

　　叶疏予糊弄道：“师父不太讲究这些。”

　　“那我为叶兄取字如何？”

　　“嗯？”叶疏予眨眨眼。

　　陆峥想了想，忽而露出一抹笑意，“就叫‘近之’，如何？”

　　叶疏予心中一震，目染霜华，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淡淡道：“为何是这二字？”

　　“尔名疏予，字为近之，一疏一近，不至于太孤僻，你觉得可好？”

　　叶疏予盯着他认真的神色，不知道信了几分。

　　“那此后我便以近之唤你。”陆峥伸了个懒腰，干脆仰躺在河畔上，枕着双臂，目中映出点点繁星。

　　两人一坐一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清风拂过岸边的细草，虫鸣啾啾，清爽而惬意。

　　没过多久，苏苏行至两人身后，呼唤道：“叶大哥，二公子，原来你们在这里！”

　　陆峥起身回头，“苏苏姑娘，怎么了？”

　　苏苏道：“西辰大哥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今晚我们睡在后院的三间厢房里，他们在前院守夜。”

　　“好。”陆峥回头对叶疏予道，“不早了，河边风凉，回房休息吧。”

　　叶疏予应了一声，三人便朝草堂走去。

　　夜深人静。

　　一道黑影扛着一具尸体，迅速翻过墙闪入院中，遁入一片黑暗里。他以黑纱蒙面，却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心处朱砂灼灼，恰好是三颗旋花纹。

　　黑衣人隐在墙后的阴影中，看向守夜的几人，只见西辰带着几名暗卫正警惕地望着四周，在草堂院内来回巡逻。

　　黑衣人放下肩头瘫软的尸体，从怀中摸出一支纤细的竹管，对着守夜的几人一吹。迷烟便被他用内力送至几人身边。

　　西辰耸了耸鼻尖，只觉得嗅到了一股甜香，刚发觉不对，已经一头栽倒下去。他昏昏沉沉地看见从墙角里走出一个黑衣人，心中大骇，这人是何时遛入院中的？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见他双眼朦胧连口都张不开，便没管他，绕过几人往每间房中都吹了一管迷烟。

　　后院的三间房恰好连在一起，叶疏予住在中间，隔壁就是苏苏和陆峥。

　　此时苏苏还未入睡，正将浑身的小蛇卸下，让其活动活动。这时忽然见自己的窗纸被人捅破了一个小洞，一根竹管探了进来，随之涌入一股白烟。

　　苏苏下意识地嗅了一口，鼻尖满是一道奇异的花香，她连忙屏住了呼吸，厉声呵斥道：“何人？”

　　外面的人阴恻恻地冷笑：“来取你性命的人。”

　　苏苏的身形晃了晃，四肢逐渐发软，便知这烟有古怪。忙从腰间掏出一枚瓷瓶，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是蛇王谷的清心水，可解普通迷药，然而这阵烟不知是什么来历，竟连清心水也不管用。

　　她张口本想喊陆峥，可这时喉咙好似被棉花堵住了一般，什么也喊不出来。欲要起身寻人，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不一会儿，从隔壁房中传来叶疏予的声音，“阁下是长生教的人？”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道：“你竟然不惧彼岸迷香？”

　　叶疏予道：“听闻长生教中有用毒高手，在下早有准备。”

　　“那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说罢房中传来沉闷的打斗声。

　　刀剑交接，带起阵阵风声，屋中嘈杂凌乱，从动静可知，定是桌椅散落得到处都是。

　　苏苏已然有些支撑不住，最后只听叶疏予一声闷哼，像是被人击倒在了地上。

　　“叶大哥……叶大哥……”苏苏无比着急，却依旧发不出一丝声音。

　　片刻后，黑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今夜就是你们的死期！”

　　“咣当”一声，像是木棍被扔到地上。

　　苏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快，自隔壁的木屋中弥来一股滚滚浓烟，沿着墙壁的缝隙透到她的房中。

　　是火……

　　苏苏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响了腰间的短笛。

　　“去找西辰大哥……”她将想要说的话用音符吹了出来，虽然笛声嘲哳难听，可小蛇们与翠竹引心意相通，很快就蜂拥出动，顺着房间的缝隙爬了出去。

　　许久之后，迷烟的药效散去，众人醒来，才发觉已深陷火海。

　　“近之！”

　　来时一十六人，唯独少了叶疏予。

　　苏苏咳嗽不已，扶着墙指着中间的房间，“叶、叶大哥……咳咳，还在里面……快去救他……”

　　陆峥面沉如水，问身旁的暗卫：“可找到人了？”

　　“火势太猛了，找不到叶少侠！”西辰灰头土脸地奔出大火，面上被火舌熏得黢黑。

　　陆峥沉默了一瞬，只身跃进了火场。

　　“二公子！”所有人都想拦住他。

　　西辰伸手，却连陆峥的衣角都没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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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河的另一侧，两道高挑的身影立在树林中，看着对岸漫天的火光。

　　黑衣人拉下面纱，露出了叶思舟的脸。他随手抹掉额头的赤色印记，那双泛着光的桃花眼眨了眨，“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叶疏予抬头，月光不知何时已被浓烟遮住了，他兴致缺缺地转身，“走罢。”

　　两人的身形犹如暗夜中的鬼魅，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树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