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约》珞珞Whalefall

4、邀约 一

　　一

　　从一个周六的午后醒来，不，已经不能称之为午后了，下午四点五十五分。我无奈地看了看表，然后回想起今天下午本来的安排，对了，我想邀请几个人到家里来喝下午茶。可是我还什么都没有准备。茶叶、茶具、点心……什么都没有准备，连邀约都没来得及发出去。没有办法，明天再邀请他们吧。我挣扎着下了床，到客厅走了一圈，再一次地感叹于客厅之大，空空荡荡的，穿堂风吹过来就像站在室外一样。一点人气都没有。这么大的房子就住了我一个人，哪来的人气呢。
　　我站在客厅南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宽敞的社区出路，太宽了，和小区外面的公路没什么区别，但是又没有一辆车。道路两边的银杏叶纷纷扬扬地从早上落到现在，均匀地铺满了整个路面，从地上了无痕迹的状态看，从早上到现在，没有一辆车经过。那有没有行人呢？有没有那么一两个过路人，在我漫长的，接近昏迷的睡眠中走过这片没有生机的道路，踩着脚底咔咔作响的银杏树叶，沉默地经过了我的窗前呢？我不知道。
　　我打开手机，随手拉了一个群聊，大概五六个人，邀请这么多，应该够了吧……我思索着。现在不着急，等我把下午茶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再在群里告诉他们，可是……他们会来吗？这么想着，我就打开了楚言的聊天框，开始编辑消息：“明天下午五点半，请你喝茶，到我家来。”
　　“好。”
　　楚言的消息立马回复了过来。我看着笑了一下，放心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想了想又掏出来，补充了一句：“到时候你到五金大街等我，我去接你。”
　　这下不用担心没有人来了。

　　二

　　周日下午五点半。
　　我如约地在五金大街看到了楚言瘦弱的身影，恍惚间觉得我上次看到她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么瘦——大概是这段时间又厌食了吧。楚言穿着很随意，一条很不修身的棉裤，加上灰蓝色的外套，显得整个人病蔫蔫的，没有气色，也和这个金黄的季节极不相搭。
　　我冲她挥了挥手，小跑着过去，随手提溜了一下她的外套：“怎么挑了这么个颜色？不称你肤色。”
　　楚言本来是看着地面的树叶，闻言抬了一下眼皮：“你怎么知道我挑过了？”
　　“我不知道。”我被她生硬的语气硌了一下，紧接着也没好气地说，“反正不好看。”
　　楚言没有回答，绕过我朝我家的方向走去，漫不经心地问：“还有别人吗？”
　　我跟在她后面，低头看了眼手机。昨天拉好的群聊里，没有一个人回复，于是随手点了删除并退出，然后抬头笑了笑：“没有，就请了你一个。”
　　楚言不再说话，路上又没有车，我干脆低头玩起了手机，没一会听到楚言问：“这就是你住的小区？”
　　我眼皮都没抬：“是啊。怎么样？还不错吧？我跟你说这地段可难买了，环境好人还少，离我单位还近，我看了好多地方才挑中这一处呢……”
　　楚言的语气有些迟疑：“这怎么……好像跟我上次来不太一样呢？”
　　“就你那记性，上次搬家的时候来一趟，没坐几分钟就走了，还能记得我小区长什么……”我边说边抬起头，突然尴尬地发现楚言没说错，我家小区还没到，这里是隔壁的另一个小区。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两个小区的差别还挺大的。我住的地方是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别墅小区，三百多平米的室内面积，前后都有院子，还有超级宽的出路，价格更是平常家庭难以企及，这也直接导致了小区的居住率非常的低，每次从喧闹的市区回到家，总有种误入无人区的错觉。旁边的这个小区就……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小区建在菜市场旁边，整天闹哄哄的，房子的设计、装修还有房子里住的人，都不大上档次。
　　“搞错了搞错了，”我连忙改口道，“这不是我住的地方，前面那个才是。你看我的小区是西式建筑，看前面那个拱门。旁边这个是中式的……”
　　“谁说的？”楚言突然回头，用戏谑的神情看着我，“这个小区的房子，也是西方建筑设计的一种，你……”她没再说下去，但眼神已经代她说完了下半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有点悻悻：“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学建筑的。你也不是学建筑的，从哪儿知道的？再说了，你看那个屋边的设计，不是有点像清代楼台的感觉……”
　　楚言已经懒得跟我开口，满脸都写着“你是白痴吗”的表情。
　　我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一阵冷风灌进街道，楚言裹了裹外套，冻得有些脸色发白。冬天快到了，冷空气劈头盖脸地打来，我看着楚言发红的手，冷笑了一声：“你怎么不把自己冻死？”
　　楚言开口，但没有答我的话：“你不止邀请了我吧？”
　　“……”我斟酌了一下，说，“本来……确实是……”
　　不等我说完她就不耐烦地打断道：“你真是好笑。”
　　“……”
　　“你怎么会觉得他们会来呢？”
　　“……”
　　我抿了抿嘴，最终决定把头别过去，当作没听见。

　　三

　　“到了到了。”
　　我哈出一口气，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拿钥匙开了门。
　　看清了客厅里的布置之后，楚言回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我讪笑。
　　“你怎么……这么……”楚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怎么这么幼稚是吧。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我很幼稚，你看我好不容易请人来喝一次下午茶，总得精心收拾布置一下……”
　　“所以你就……这么布置！？”
　　我顺着她无奈的目光看向我的客厅，桌上的茶点和茶具还算得上有格调，但是一抬头……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些彩色丝带，高高低低地垂着，丝带的最低端……挂着很多很多的……棒棒糖。
　　我干咳了一下，开口：“确实是有那么点……好吧我承认我非常幼稚。但是这有什么？我不就请了你一个来嘛！有什么必要在意这些形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棒棒糖。不然这样吧，你喜欢什么你跟我说，我下次也给你挂……”
　　“别！没有下次了。下次要请我喝茶什么的还是在外面吧，你家太冷了。跟外面一样冷。”楚言说的是实话，进了屋之后她还是冻得直哆嗦，“我坐哪儿？”
　　“随便坐哪里，不坐也可以。”我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很认真地发问，“楚言，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克制自己？”
　　楚言目光动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让我来猜猜看，要是换了以前的你，会是什么样的表现。我请你来喝茶，你大概会从见了我开始就满腹牢骚，骂骂咧咧吧——毕竟上次搬家的时候就是这样吧。”
　　“是……会。”
　　“我邀请的人一个都不来，你会冷嘲热讽，骂我是个白痴吧？”
　　“会。”
　　“看我喜欢棒棒糖，你应该会愤怒地把它们全抓下来仍在地上一点点踩碎吧？”
　　“会。”
　　楚言的语气明显加上了些隐忍的怒气。我叹了口气。
　　“楚言，你讨厌我，从来没有变过。”我有些惋惜，“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改呢？为什么要，克制自己呢？”
　　“够了！”楚言突然没有征兆地发作，劈手砸碎了桌上的茶具，晶莹剔透的碎片掉落一地。楚言微微垂下头，肩膀微微有些抖动——她在控制自己没有破口大骂。
　　我笑道：“楚言，楚言，别为我生气，为我生气，太不值得。”我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又微笑着叹了口气，“怎么样？别气了，坐下喝茶吧。我再去拿一套新的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