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西塞 ...
-
正午,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呼吸都暖和了许多。
桌子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美食,羊肉,青菜,丸子,糕点,被装在白色的瓷盘里,铜锅中热水已经烧开了,香气四溢。
“哎,小子,别说你这手艺还真不错。看你挺文雅一个教书先生,竟然还会下厨。”甲三匣咬了一口灌汤包,又喝了一口酸梅汤,含糊不清的说着。
清荷往铜锅里加了几片肉,又放了一些浔仙人喜欢的笋丝,“老爷爷,要说下厨,怕是整个临安,都没人比得上浔仙人。”
“嗯嗯…好吃…”老头儿只顾着吃,敷衍的点点头。
“莲英,一会儿去东市沽些酒吧。张家酒馆就有梅花酿。”江浔轻声道。
“好。”
“嘿嘿嘿,让你们破费了。”甲三匣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是要客气客气的。
“应该的。”江浔放下竹箸,“您肯来,我们自然是要照顾周到。”
“哎嗨嗨,主要还是要收徒的呀。”老头儿一不小心说漏了,赶忙捂上嘴。
清荷轻笑。
“哥,我看你那考验过不过都没关系了。”
“谁说的?必须得过!不过,我就不收!”老头儿激动起来,眼睛都瞪大了。
莲英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块,放在手里摸索。
大快朵颐后,甲三匣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嘿嘿,吃的真饱。那个,我去补个觉,一会儿才有力气干活儿。”
说着,他走到树下,躺在了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竹藤椅上。其实是从“黄四爷爷”的竹屋搬来的。
清荷喂了阿肆,就坐在那棵树下,看着甲三匣眯着眼睛打呼噜。
“老爷爷,您睡着了吗?”
甲三匣不愿睁眼,挠了挠肚子,想翻个身,奈何藤椅太窄,怕掉下去。算了,先这样将就一下吧。
“老爷爷?真睡着了?”
清荷反而松了口气,“那,我就说喽,反正你也听不见。”
“我知道您是父亲的师父时,还是挺惊讶的。本来那天担心哥哥,急着回去,是不想去什么有机关的民户里探险的。可能,这就是机缘吧。”
“没想到,那个笼子居然是爹爹做的,还好浔仙人又把它修好了。”
清荷看了看那老头儿,道:“其实,有一件事,我还有些好奇。茶楼老板说的那个人,明明就是您啊,可您却说从没去过西塞。”
“那老板,还道您骁勇善战,战功赫赫呢。”
“是吗?我有那么好?”
“啊呀!您没睡着啊?”清荷一个激灵,看着正看着她的甲三匣。
“谁说我睡着了?”
“那你不是都听见了?哼。”清荷脾气上来,起身就要走。
“哎,清荷。”甲三匣坐了起来。
“你不是想知道西塞的事情吗?你过来,我给你讲。”
“真的?”这老头儿不会又唬我?清荷将信将疑,往前挪两步,又往后退两步。
“绝对不骗你,想听就过来。”
清荷小碎步跑过去,坐在树下。
老头儿清了清嗓,“我本姓甲字越,是西塞戍边的守将。那时,我带着我们虎威军,在西塞,一守就是八年。”
“我们营里有五千个弟兄,马匹上千。都是千挑万选的精兵良驹。我们驻守西塞,敌人闻风丧胆,边境十年安。”
骄傲的神情渐渐下去,甲三匣脸色冷峻起来,“只是,那一战,被那个鼠辈所害。我们虎威军五千弟兄,全军覆没,埋骨沙场。”
他低下头哽咽了,手攥成拳,捶在自己的大腿上。
“老爷爷……”
甲三匣晃了晃头,“可老天为何偏偏独让我活下来呢?苟活于世,夜夜难安。这叫我死后如何面对我的那些兄弟啊!”
“老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全军覆没了呢…”
甲三匣叹气,“唉。我听说,季升已经下狱了?”
“嗯。”
“我和他父亲季全,曾经交情很好。那时我年少无知,空有一腔热血,报国无门。后来,在季全的举荐下,我才得以进入军营。打了几次胜仗后,我被封为威虎将军。”
“我认为遇到了伯乐,于是把季全当做亲兄弟来待。对他的儿子,也是百般疼爱。”
“要是能一直这样,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当年金国举兵南犯,俘虏了帝都所有的皇室子弟和大臣。其中也包括季全。”
“我当时驻守西塞,得到消息后快马加鞭带兵赶回,可是已经晚了。不过还好找到了藏在暗室的季升和季晴。两个孩子还小,我便把他们带在身边,平日里也教给他们一些武艺兵法。”
“当我知道季全假死逃出时,心里是无比欣喜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一直没见他来找我,也打听不到他的踪迹。那时季升已经入朝为官,我托人捎信询问,却一直没等到回信儿。”
“我想,回来就好,都好好的就好。后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甲三匣一阵懊恼,“可我怎么知道他们已经开始绸缪起事,并且暗中将我们军中机密泄露给了敌军,以至于崇关岭那一战,我们中了敌人圈套,全军覆没啊……”
“我只剩下一口气,被一个兄弟护在身下。等我再醒来,就是埋在尸体堆里。我的身下是血河,那都是虎威军兵士的血啊!”
甲三匣不住颤抖,“我何尝不恨!他们可怜,难道我虎威五千将士,就有罪吗!?”
清荷热了眼眶,看着花白胡子的老人,第一次觉得,这个不算高的老头,原来如此高大。
明明是正午,阳光热烈,可心底却冷得像在子夜。
老头儿笑了一下,“我怎么能跟你说这些,说这些做什么?我还是等到了阎王面前,再去向他们请罪吧!”
“我对不起你们,弟兄们啊,我对不起你们啊……”
“清荷,你说我要不要去西塞看一看啊?前些年,每年我都会去祭奠他们。可是,收了你父亲为徒之后,他常跟我说,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他请教我机关,和我一起做机关。”
“我真混蛋,怎么能忘了去看他们呢?不行……”甲三匣眼睛不停的来回闪动,站起身来。
“我要去看他们,要去看他们……”
“老爷爷……”清荷慌了神。
一道蓝光闪过,打在甲三匣的后颈上。
江浔落地站稳,扶住老头儿,“他不宜受刺激,以后,莫要再提往事了。”
“好。”清荷红着眼睛,哑声道。
“对不起,浔仙人,我不知道……”
江浔抚她的头,“没事。”
两人把甲三匣扶到屋子里,退了出来。
“让他好好休息,过几日就好了。”
“嗯。”
江浔看她有些恍惚,柔声道,“刚才准备食材时,发现了一株分了叉的大头菜,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分了叉?好。”
莲英把那个小木块在手里团了一天,还是没看出什么门道来。这怎么看都像是个实实在在的木头块,也找不出哪里有机关啊。
上面的纹路,就只是普通木头上都有的木纹,没有什么特别。长这么大,玩过这么多机关暗器,竟被这一个小木块给难住了。莲英仰头望天,一阵无语。
拎着沽好的酒,莲英走在石板路上。太阳西斜,傍晚的风有些冷。自从圆了父亲的愿望,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将那木块收进怀中,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了寻风阁的方向。
一般这个时候,老头儿都是在屋子里研究图纸。于是莲英直接去了后院客房。
“甲爷爷,您的酒带回来喽,出来喝酒吧。”
莲英把酒放在桌子上,用手扇了扇。
香气穿过门缝飘了进去。
房门紧闭,没有动静。
“嗯?不应该啊。”
莲英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甲爷爷,出来喝酒啦。”
没有回应。
“甲爷爷?!”
莲英推门进去,床上的被子摊着,人却不见了。
“甲爷爷!?甲爷爷!甲…”
莲英焦急回过身,却正好看见那老头儿仰头吞下一口酒,美滋滋的品着。
“啊~啧啧啧,好酒。”
“……”
莲英走到他面前,拿起剩下的几坛,放到了柜子里。
“每天就一坛,不多不少,刚刚好。”
“你这小子,小气。”
老头儿又品了一口,道,“莲英,那个考验,你完成的如何了呀?”
“那个啊,还得再等等。”
“还要等?!都已经半个月啦,还没解出来?”
莲英无奈道,“没。”
“哎呀呀,你这可不如宗盛当年了,他只用了一刻钟,就解开了。”
“一刻钟?”莲英微惊,看来自己是真的还差些火候。
“嗯,你要努力哟,小子。”甲三匣进屋喝酒去了。
莲英有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块,认真端详起来。
木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还竖了一根小木刺。
莲英一使劲儿,把那木刺拔了下来,然后,一只小虫从里面爬了出来。
“?”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机关?
莲英兴奋的跑到了屋里,举着那木块和小虫给甲三匣看。
“甲爷爷,你看,我找到机关了!”
老头儿被他一声大叫搞得差点呛到,再抬头一看,一口酒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头儿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笑什么啊?我考验到底过了没?”
莲英一头雾水。
“孩子啊,你当真没发现,这就是一块普通的木头?”
“什么?!”
“哈哈哈哈,”老头儿从他手上拿过木块,站起身来。
“这不过是我做机关时卸下来的边角料,拿它来考验你,是为了让你明白,真正的机关,往往藏于不变,又瞬息万变,让人防不胜防。”
老头正经起来,“越是高级的机关,就像这木块一样,让人无从下手,找不到端倪。”
“机关有很多种,攻击型,防御型,迷惑型,还有必杀型。但不管是哪一种,都符合我前面说的这个道理。这既是做机关的规律,也是破机关的秘诀。”
莲英小声念着,“藏于不变,瞬息万变……”
半晌,抬头道,“那,您说我父亲当年只用了一刻钟……”
“哈哈,是。”甲三匣喝了口酒,坐回床上。
“那小子,只拿着木块看了一会儿,就直接给我丢了回来。你猜,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
“拿块儿破木头就来糊弄我,这师,我不拜了!”
莲英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可后来,我还是收了他为徒。”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难得的天才。老头子我,也需要一个人来提醒,我还活着啊。”
莲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