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惜（前篇）》潇羽

1、第一章

　　开学的第一天，坐在教室望着窗外的景色，总觉一切都那么陌生，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也许我该庆幸，因为又一次过关斩将，我终于进入了梦想的高中——大风一中。
　　不过，梦想不是我的梦想，而都是长辈的梦想，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小学到初中，我一直循规蹈矩地按照长辈们所希望的路线走，也一直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念高中也一样。
　　这样的生活，我心安理得。
　　陌生对我来说并没什么可怕，父母常年在外，与我分开多年，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说来也不是完全的陌生，有一个老同学，大约从幼儿园起吧，就在同一个班，一直走到现在。能有这样的缘分，或许，我们两人都该庆幸。我一向是个不多话的人，只喜欢埋头做自己的事，说得好听点叫内敛，所以即使同班这么多年，我跟他依然只保持着最最平凡的同学关系，尽管小学的时候老有同学拿我们的关系说事儿，不过童言无忌。我们，至少是我心里只把他当普通同学看待，和刚分到这个班上的所有新同学没什么不一样。他平时也不多话，对我却很好，比旁人要好，我能感觉到，他这人其实蛮重同学情谊的。忘了说，我们的父亲，其实是从小打到大的朋友。

　　第一堂课是语文，据说是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让我想起一年前，当时我还在在念大风二中的初中，有位年轻的老师到班上实习，她叫薛涵月，名字不错，长得也漂亮，是标准的大眼睛美女，外表稍显柔弱，站起讲台上时眼神却是相当地犀利，我们班的学生乖巧是出了名了，偶尔有几个爱捣蛋的也不敢在她的课上造次。
　　她讲课动听，又有做班主任的气质，因此对她的印象不坏。听说她毕业后到了一中任教，不知道我们班这位新任语文老师是不是她，也是我们现任这个班唯一的女老师。如果是她，我自然是开心的，有个认识的同学，又有个认识的老师，我这个人也很念旧。
　　“你知道新来的语文老师叫什么名字吗？”同桌凑了过来，是个男孩子，长得很阳光，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没有回答，我笑着摇了摇头，对不熟悉的人，我会保持礼节性的微笑。
　　“我叫魏志毅，你呢？”他伸出右手来，“顾惜~”我也将自己
　　的右手伸过去。
　　“我们是同桌，以后多多指教哦。”他说。
　　我仍是礼节性地笑笑。
　　“我知道！”后面的同学拍着同桌的肩膀，一股自豪样，“刚刚打听到的消息，她叫尹羽灵，刚从师范毕业。”她说的正是我们即将到课的语文老师。
　　说话的同学叫闵露，咋一看我还以为是个男孩子，短短的头发，长相还是很秀气的，就是说话的语气方显男孩子气了点。不知道为何，她巧言善辩，而我根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后来我们居然成了要好的朋友，也许这就叫缘分。
　　尹羽灵？不叫薛涵月？我承认我的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但心情很快就平复下来，我有一个处事原则，遇到多开心和多不开心的事都会在十分钟以内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上课铃响起的十秒之前，抱着语文课本的身影走进了教室，“我叫尹羽灵！”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很清秀的字迹，“是大家的语文老师！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她道，然后翻开课本，开始今天的课程。
　　不知不觉，就拿她和薛涵月比较，从小，我就对美女很挑剔，而她和薛涵月都应该算得上是美女，只是美在各有千秋罢了。论长相，她没有薛涵月漂亮，身高也不及，但身材极好，她的打扮和画的淡妆都给人很淑女的感觉。
　　她提了第一个问题，声音很小，没人支声，几分钟安静过去，我看到她的脸有些红了。这么害羞的人，怎么适合当老师？不被我们这些学生欺负才怪。高中生不像初中那么好管教，翅膀稍稍长硬了些，就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美其名曰“开始有了自己的自主权”。
　　我举起了手，很是积极的样子，我发誓这种主动回答老师提问的举动我绝对从来没有过。除非是交流课，老师私下指定提问时要哪几名同学回答。
　　她嘴角扬起了微笑，“请那位同学回答！”第一天上课，她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课堂渐渐活跃，高中和初中不同，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同学们的积极性就会被带动起来，爱表现的人其实很多。

　　日子一天天重复，每天都是繁琐的功课。
　　周记发下来，我看到一行清秀的红字，言辞凿凿，批改得很认真，错字都划上了“O”，并在旁边的空白处注明了正确地写法。我用字一向很谨慎，写错别字的几率几乎为零，那些所谓的错字都只是由于长时间书写的习惯而遗留下来的问题，比如“首”字，我经常会把“自”上边那一撇多冲出点头。
　　周记，顾名思义，就是每周一次随意发挥的作文。我写文章，大多都是无病呻吟，不是自夸，我的文笔还算不赖，呻吟也能呻出好文章来。只是感情都很单薄，形式的居多，以前的语文老师都喜欢一句评语带过，她却能一句一句翻出我的优点来，甚至于，每个同学的周记，她都能翻出优点。有的时候，我真的不得不佩服她的爱心和耐心。
　　她跟薛涵月的确很不一样，她温柔，甚至显得有些柔弱，但得到同学们的喜爱，尽管有人不喜欢听课，却不会给她难堪。
　　可一个班，调皮捣蛋的学生总会有。
　　因为感冒，我请了两天假在家里养病，回到学校就听班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尹老师被班上的同学气哭了跑出教室。闵露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我细说了一遍。
　　我的脾气一向很好，也可以说是很有修养，打人的事从不敢想，那是我第一次捏紧拳头有揍人的冲动，我也被自己的情绪吓了一跳，我16岁，在过去的16年里我甚至没有为任何一件事红过脸，可以说脾气好得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身为班干部之一，我有充分的理由去她办公室跟她单独谈话。道歉在其次，更多的是想看看她。那么年轻，又那么温柔，就像个邻家大姐姐，难怪会被学生欺负！
　　我低着头，装模作样地跟她道歉好一会儿，她都说没事，可是怎么会没事，她不知道她有个习惯，不开心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她虽然在笑，笑得却很勉强，一个人，正常的笑容脸上是会舒展开的，苦笑，会有皱纹。
　　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痛。
　　“我没事，快回去上课吧！”她拍着我的肩膀，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脸一瞬间红了，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感觉得到脸上的温度。她的眼睛虽然不大，但很漂亮，很吸引人，像会说话，她望着我，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尽管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是一种礼貌，这种礼貌在每次我跟她对话的时候她都表现得很好，但每次看着她不到十秒，我就会很不自然地偷偷撇开头。要么就是死死地盯着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尹老师为人和善，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跟我们这些学生走得很近。闵露后来直接去掉了她的老师称号，直接改叫“尹姐”，不过那是私底下的事。
　　我爱画画，尤其是动漫人物，我们这一带算是被禽兽国（即日本，班上一个超级仇日的男生称它为“狼与狗的民族”）荼毒了，国产大片不喜欢看，但日本的动画却是不得不看，爱不释手。看那些钥匙扣上吊着的，书包上背着的，体恤上印着的，无处不是日本动漫周边产品的所在。不过，话说回来，中国动画在吸引大众的层次上的确是差了很多。
　　想我这样自诩为乖学生，也会忙里偷闲，消遣几部日本动画，学几句禽兽语“哦哈哟”、“撒有拉拉”，画的无一不是日本动画里的人物。
　　有一次写完周记后，忽然很想画画，就在周记后面第一页干净的纸上画了喜欢的动漫人物，打算事后擦掉的，“毁尸灭迹”，结果偏偏忘了。
　　周记发下来后，上面不但没有她责备的话，反而在画的旁边写着一行俏皮的红字：好可爱哦~
　　我真不知道那一刻我是想笑还是想哭，因为得到她的欣赏而笑，因为我的感动而哭……
　　家里的人一直都希望我好好念书，没人鼓励我画画的。
　　喜欢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慢慢萌芽的。
　　以后，偶尔我都会在写完周记之后，画一幅画送给她，也因此，批改我的周记之余，她也多了一项任务，就是批改我的画。
　　再后来，上语文课的时候，我会偶尔开开小差，注视她的一颦一笑；经过她办公室，我会习惯性地朝里望望，看她是否在办公桌前；做早操，我会不自觉地寻找她的身影，看到她，心里就会有一丝欣喜。
　　她会向我嘘寒问暖，也时常说些鼓励的话，但似乎，她对每个同学都一样，这么有爱心的老师其实很少见了。

　　周六晚上没有晚自习，对于老师和学生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小假，放学铃声还没响，同学们就收拾好东西，下课时便蜂拥而出。
　　我一向习惯在学校处理完作业再回家，拿起手表看时，已经过了七点，弄得确有些晚了，忙收拾完东西准备飞奔回家。
　　教室在三楼，转过楼角的时候，听见人声，便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望了过去，二楼是有高一年级的总办公室，尹老师也是在那里办公的。
　　两个人渐渐移动过来，一个是尹老师，似与“刀疤”有些争执的样子，我闪了一下身，躲在墙后，且听听他们争执什么。
　　“刀疤”要请尹老师吃晚饭，尹老师婉言拒绝，他却死缠烂打不放。
　　“刀疤”是我们的政治老师，刀疤之所以叫刀疤，不是因为他脸上真的有刀疤，而是“刀巴”为“色”，他平日里就爱跟女同学说说笑笑，厌恶他的人不胜数，同学在背后偷偷给他起了这个外号。
　　“秦老师，我说过晚上有事不去了，麻烦你让道，我要回家！”尹老师显然有些压抑的愤怒语气，我露出半颗脑袋去查看动静。
　　“尹老师……”“刀疤”居然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
　　是可忍，孔圣人都有火了，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拳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刀疤”的鼻梁上。家里的阳台上一直有个沙包，因为兴趣，我每天都会练练拳头。可想而知，这一拳下去绝不轻巧，“刀疤”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你——”他看到手上的血渍，“竟然敢打老师，简直太不像话了！我今天不教训你——”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个耳光搧过来，幸好，被尹老师和三两个经过的同学拉住。
　　事情闹到了教务处，面对教务主任和好几个赶来了解事情经过的老师，说我心里不怕是假的，才刚刚进来大风一中就打老师，罪名可大可小，严重的或许会被开除学籍！到时候，我该向家里怎么交代。
　　教导主任首先是一顿劈天盖地地臭骂，然后指着“刀疤”问我是否动手打人，我无可推卸责任，只能点头，接着又是狂轰滥炸，嚷嚷着要开除我的学籍。
　　尹老师请求与教导主任单独谈话，说要解释事情的全部经过，见我脸色不好，让我先到外面休息。
　　闵露带着几个同学赶了过来，一见我就抱着我的头，安慰几句，又问我事件详情，说到后面教导主任训人的那些话，一向坚强的我竟然流出眼泪来。说到底，我也是个女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老师眼中的好好学生，被人这样冤枉心里的委屈不言而喻！
　　有尹老师还有路过的同学作证，加上闵露等同学揭露“刀疤”平日里的不良作风，再加上我平时的学风和操守，到最后总算有惊无险，教务处给我记了一小过。
　　“刀疤”运气就不那么好了，虽然没被现场辞退，但事后，被校内老师和同学排挤，无颜面可存，最终自己辞了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