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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老梦 这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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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一种鸟,它生来就没有脚,一生都只能在天上飞,它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就只能落地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时候。
----《阿飞正传》
终南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无足,名曰:“荆棘”,其鸣自詨。是淮南王之子,名曰晦生。晦生游于终南,匿而不返,故为荆棘鸟。
无故死去的晦生化作一只没有脚的鸟,日日夜夜地在天空中飞,只要它不落地,就永远不会死。晦生化作的鸟飞过王朝变迁,飞过战争灾难,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死去,也不知自己为何活着。
小小鸟你为何飞来?那人笑着问它。
小小鸟你为何飞走?那人默然不语。
他是一只鸟,被终南诅咒的鸟,终其一生都不会死,只会背负着从新生开始就缠绕着他的宿命般的疲倦感,永不停歇地飞在人世的上空,看着人类的纷争死生。他会这样永远不沾人类的喜怒哀乐,像异类般的活到此世的尽头吗?不,他不想。他要当人,要尝那七情六欲熬成的汤,哪怕肝肠寸断,也心甘情愿。
——鸟想当一个人。
#什么是永存的?
永无止尽怒吼着岚风的滚滚波涛。炽热着洒满人间的阳光。滴滴答答永不停歇的时间。
什么是在人类产生之后才永存的?
人类的贪欲。
#“很神奇,我每次感到孤独的时候都是在人群中。”也很神奇,每次我感到永恒,都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易嗣点了一支烟,在凉风吹过的阳台俯视外面的夜景。白日里如蔓草般纠缠着他的那些烦恼在浩瀚的星空下识趣地遁隐,作为一个像这个大城市里其他年轻人一样为了买房勤勤恳恳工作的社畜,生活似乎从没有向他露出过柔顺的一面,工作的繁忙、上司的严苛、同事的竞争,这些棱角总能在他身上划下细碎的伤痕,不致命,只有滞涩的闷钝感。但同时,似乎又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毕竟想想有那么多比他不幸得多的人苟延残喘在这世间,区区一个平凡人,有什么抱怨的资格呢?
因为是平凡人,所以没有抱怨的资格。
白天里的易嗣被这条隐秘的规则束缚着,他如大多数人一样营营汲汲,被生活的表面轻易挫伤,以此为借口拒绝向更深处探寻,一如潜意识的警告:别往里看,平凡人。但夜晚,星空和晚风独具的力量将他从大城市的生活中唤醒,让他短暂地从平庸的魔魅中短暂地清醒。
他想……
盯着飘散开与远方零星灯火融合的烟雾,易嗣的目光渐渐没有了焦距。
——人想当一只鸟。
也许在这般清朗的夜里,理当发生些什么奇迹,来证明天地的宏力。于是,应他所想,“奇迹”披着星光而来——一只小小鸟,文身,白喙,无足。
这可真是……易嗣手中的烟掉在了阳台的地上,他盯着眼前这只从容拍打着翅膀的鸟。其实原本没什么好惊讶的,城市里的鸟虽然大多对人警惕,但爱亲近人的也不是没有,在这时飞到他眼前,顶多叹一声巧合。但问题是,这只鸟明显是来找他的,利用拍打翅膀的悬空力停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而且更重要的是——
它没有脚。
#“没有脚的鸟”——
易嗣按下回车键,百度上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世界上真的没有一种鸟没有脚吗”,他点了进去。这个上班时间却在摸鱼的青年仿佛被昨晚的夜色迷了眼,本该回归白日里正常的社畜生活的他现在仍沉浸在昨晚的奇迹里,现在回想起来,甚至有一种如今仍处于虚幻的不真实感。
荆棘鸟吗……
真的会是那种传说中的生物吗?而且什么“一生寻找荆棘树终结自己生命”、“一生只唱一首歌”的描述听起来就很悲壮。易嗣下意识地想否认,这是一个不相信奇迹却又渴望着奇迹的人会做的事:这种事怎么可能?没有脚什么的,说不定只是那天晚上天太黑看不清。但心里又有微弱的声音反驳:但昨天是一个难得的明夜,那只鸟离他的距离足够让他看清了。而且——昨晚他究竟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呢?
——他的记忆只到储存到阳台上他与那只形类乌鸦的鸟对视的画面,之后再有意识就是第二天在床上醒来的画面。
身侧键盘的敲击声忽然停了下来,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易嗣却没有注意到。直到身后的同事用笔戳了戳他的背,他才猛然回神,望向门口。推门而入的主管身边站着个青年,脸庞却看得不是很清晰。简单地介绍和安排完这位新同事后,主管匆匆地离去,留下青年适应他的工作。
易嗣的目光追随着这位新同事直到他坐在了他的前面。发色是新潮的黑白两色平分左右……是cosplay吗?
#空旷的平野尽头是一片升起袅袅炊烟的村庄群,几个黑点由远及近地向这边跑来,进了才看清楚是几个半大少年,像群撒欢的小狗。易嗣仿佛是回到天空的老鹰,猛地深吸了一口郊野的空气,风中飘扬的黑发就如同不远处飘扬的柳树,让他不禁愉快地眯起了眼睛。他回头笑着招呼自己的玩伴们:“快来,这风正合适,大家分开点,一会儿别风筝缠一起了。”听着他的指挥,少年们有序地在空旷的平野上散布开来,从上空看去像是一群缓缓分散在草地上的绵羊。
不一会儿,郊野的天空上就飘起高高低低的风筝。
易嗣大笑着,牵着风筝迎风狂奔,柔软的线在他魔力般的手中无比乖顺,头顶的风筝也越飞扬得越来越高。
他如野犬般追赶着风。
四散的少年看到易嗣这玩疯了的样子,哈哈大笑,手中的风筝也随着身体的抖动忽高忽低。易嗣还抽空指点着:“手拿稳。”
正值黄昏,光线柔和,易嗣盯着自己的风筝,看都不看脚下,他的眼睛因为久睁而有些酸涩,看到风筝边缘渲染上了夕阳的柔光,觉得它更美了,咧嘴一笑,目光突然和风筝边上的一个黑点对上了。
黑发少年手一抖,风筝从原来的位置上移开,他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只鸟飞在半空中盯着他,因为角度的关系刚刚隐在风筝后面。
奇怪,鸟能停在半空中吗?
少年不躲不避地看了回去,甚至腾出一只手冲那只鸟挥了挥。大大的人类双眸,小小的鸟类双眼,都深刻地印在彼此的记忆里。
“小小鸟,你为何飞来?”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不用跟着我。”黑发男人在甩掉贴身保护的侍卫前对他们说,下一秒他就以鬼魅般的身形闪入眼前遮天蔽日的山林,消失在他们面前。
侍卫们临行前曾被指示“王太子拥有这次行动的绝对指挥权”,相互对视一眼,便领命离去。
人生所求为何?
已在山林深处的小道,阴凉的罡风席卷过男人的黑发,竟和那双阴沉的双眼无比相称。他缓步在寂静的绿意间,脚下踩过厚实的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在耳边却无比清晰,因为再无其他声音,好似这片山林已陷入沉睡。可男人知道这只是幻觉,这山林中隐藏着无数隐秘的生物,只是不易被觉察罢了。就好像人类总忘了世上不止他们一种生物,沉醉于与同类的世俗纷争中不可自拔,勾心斗角,纸醉金迷,自大地看不见比他们小的生物,又自傲地容不下比他们大的生物。
人生究竟所求为何?
他又问了自己一遍。大人只是听闻了终南一带有长生不老的秘方,就把我派来追查这件事,不彻查不得回淮南。人生所求,可是长生?——“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可是长生,是真的存在的吗?这种永恒的事物,在人类身上,是真的存在的吗?尽管男人确实查到点东西——这一带有不少仙人飞升、隐者得道的传说,看似荒诞无据,但他从终南一带居民回忆以及史书典籍、地方志等入手,发现了一些端倪——但这所谓的长生,真的是人们渴求想象的那样吗?
【茔茔蔓草,岁岁不老;风雨如晦,死生为谁。终南有坟,名不老。】
——这是最符合最近一次神迹的传说了,找到不老坟,长生秘方就在里面。
但即使看似有了线索,要在莽莽大山里找到这座所谓的不老坟,又谈何容易呢?男人托着累于尘世的身躯游荡在山林中。嘛,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任务,所以才让侍卫先离去。不止一次碍了淮南王的眼的他是注定要走向一条不归途,即使他是所谓的长子。所以说人生所求到底为何呢?——说是长生,实际上还是权力、金钱、感情……无止境的欲望。即使是看似好人的他,谁又知他的心底是不是深藏着龌龊呢?
唇瓣一点点苍白干裂,时间已经对他来说没有了意义,他似乎真成了游魂。在这片山脉里他奇迹般地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痛苦,没有死去,可他好像也算不上活着。他渐渐听不到自己的呼吸、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了。
某一个时刻他突然若有所觉,抬起自己的手臂一看,不,那已经不是手臂,而是一只鸟的翅膀,黑白花纹的翅膀。
——我,叫什么来着……
男人想着,好像是……
——晦生。
#和那张脸对上的一刹那,易嗣如遭雷击般的顿在了原地,原先朦朦胧胧看不清的那张新同事的脸在转过来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像是突然对准了焦距,清晰真实得甚至令人恐惧。
——那分明是他的脸。
两双看似相似的眼睛彼此交流。
——“我想当一个人。”
——“我想当一只鸟。”
兜兜转转几世的记忆突然回笼,原来如此……原来无止尽的是人类的贪欲。所求的也是人类的贪欲。
这世间,能长生的——是欲念啊。
名为易嗣的人想当一只鸟。
名为晦生的鸟想当一个人。
易死。讳生。本为一体。
#“小小鸟你为何飞走?”
——为了真正地活着,我死去。
“你们……还记得来了个新同事吗?”“什么新同事,你莫不是睡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