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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七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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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长街还带着湿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儿。
顾府门前白布随风轻扬,门口的纸扎烧得正旺,火焰腾地窜得老高,唢呐凄厉的嘶鸣声中还夹杂着令人心窒的恸哭声。
马车的轱辘缓缓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圆顶四角檐下的金色响铃与哀鸣之乐交织成一片。
她伸手挑开马车帘角,循声抬头,就瞧见被白布缠满的府邸匾额,门口站满了身穿素衫来吊唁的宾客。
“今日有人家办白事,白事本是不吉,您还是将帘子放下来,以免惊扰您。”
“不过死了人,何来惊不惊扰,”她抬眸扫过匾额上的字,目光缓缓敛回,“这白事办得声势浩大,死的人定身份尊贵,得府中人爱重。”
说罢,她便轻轻放下帘子。
车帘落下的瞬间,前头一辆马车疾冲而来,擦过轱辘险险掠过,随即被马车上的人猛力勒停在顾府门前,马儿被勒得发出痛苦嘶鸣。
万澜安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怒气冲冲地撞开府门前来吊唁的宾客,门口的下人见状,忙上前阻拦,今日府中行丧,主家有令,不准任何人闹事。
“松开!”万澜安双目赤红,叫嚣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松开我!听见没!”
拉扯间,万澜安撞翻了门边烧纸钱的火盆,盆中灰烬与未燃尽的纸钱簌簌洒落在地,几点残火落在地上,瞬间被地上的湿意熄灭。
动静闹得大了,周遭的宾客纷纷往边上散了散,生怕惹祸上身。
见这些人交头接耳,上下打量着自己,万澜安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用蛮力推开拦着他的下人,又不解气地狠狠踹上几脚。
“下三滥的东西也配拦我……”他话音未落,就被人从身后猛地一脚踹翻在地,整个人狼狈地栽在那堆熄灭的残灰上,沾了满身黑灰。
万澜安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回头骂道:“谁!谁踹我!”
顾轻姿身着麻衣,居高临下地睨着万澜安,声音沙哑却平静:“下三滥的东西也配来顾府门前寻衅滋事?”
“顾轻姿!”万澜安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便要冲过去,却被一旁的下人拦住。
顾轻姿看着他无能发怒的模样,多瞧一眼,都觉得恶心。
今日是歆昇的丧礼,她不想任何人扰了她在人世间最后的清静,她想让她安心离开,早早入土为安。
“把他赶出去,不许他靠近顾府半步。”顾轻姿不想和他多费口舌。
“顾轻姿,你别以为我们万府是好欺负的!你以为你爹是尚书,就可以只手遮天了?”见顾轻姿不为所动,万澜安愈发口无遮拦,“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与阿姐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那是我阿姐!我绝不会让她在顾府……”
“啪——”
不等万澜安反应过来,就被顾轻姿甩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耳际,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万澜安被打懵了,他没想到顾轻姿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打他!
他气得扬手便要还击,可手臂还没抬起,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第二个巴掌。
万澜安难以置信,眼中的怒意混着几分错愕:“顾轻姿,你竟然打我!”
顾轻姿不和他废话,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比前两掌更重:“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脸面喊阿姐?”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扎得万澜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把他赶走!别脏了顾府门口。”顾轻姿看向他的眼神满是鄙夷。
下人得令,立刻上前架住万澜安的胳膊,不顾万澜安如何挣扎都不松手。
“顾轻姿,你凭什么赶我!你们松开我!松开!”
“住手!”
一声厉喝,众人循声,瞧见万萍知踩着马凳利落下了马车,万夫人紧随其后。
万澜安瞧见有为他撑腰的人了,顿时张狂起来:“还不松手!”
万夫人见自己的宝贝儿子被欺负,忙跑上前,对着下人又掐又打:“你们松手,放开我儿子!”
顾轻姿点头示意,下人这才松了手。
万萍知缓缓踏上台阶,给了万澜安一个眼神,只身闯府,有勇无谋,最后被拦在府外,平白让人看尽了笑话。
万夫人心疼地拍去澜安身上的残灰,这一幕落在顾轻姿眼里,只觉得无比恶心,涟漪生前从没得到他们一点点的疼惜,为了脱责,还谎称涟漪暴毙,草草办了丧事,如今,他们登门,又想搅得涟漪死后都不得安宁。
“父亲!顾轻姿她欺人太甚!”万澜安迫不及待地向万萍知告状。
“住口,”万萍知狠狠剜了他一眼,他才悻悻闭了嘴,“今日行丧,岂能任你胡闹!”
说完,万萍知理了理衣襟,脸上堆着几分虚伪的温和笑意:“轻姿,今日行丧,我们特意备了香烛纸钱,送来送最后一程。”
顾轻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悠悠吐出两个字:“虚伪。”
“顾轻姿,我父亲好言相说,你别不识抬……”
“澜安!”万萍知出声制止。
“来者皆是客,今日行丧,哪有赶客的道理?”顾允洲适时出来打圆场,“轻姿年纪尚轻,不懂得行丧待客的礼数,还望诸位见谅。”
“二哥……”顾轻姿刚想开口,就被顾允洲的眼神制止。
“轻姿,今日来点香的宾客多,若是闹起来,只会说我们主家失了礼数。”
顾轻姿明白二哥的意思,要是闹大了,谁都讨不到好,她只得咬牙忍下。
“为不扰亡者清静,宾客皆遵序上香,”顾允洲吩咐下人,“把门守好。”
下人互递眼神,立刻分工行动,有的领万萍知一行人进屋点香,有的守在门外,还有的领其余来吊唁的宾客去别院稍作歇息。
堂屋,万萍知缓缓走到灵位前,拈起三炷香,望着牌位陷入沉思。
万夫人与万澜安各自拈着香站在两旁,万澜安瞧见牌位上的名字,忍不住道:“阿姐是万家的人,又不是顾府的人,我们凭什么在这儿拜……”
顾轻姿眼神如刀,不待她开口,万萍知直接打了万澜安一巴掌,眼神凌厉:“在你阿姐灵牌前,还出言不逊。”
“父亲。”万澜安眼圈发红。
万夫人忙护着:“老爷,你好好说就是了,打澜安做什么呀,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么多人看着,还口无遮拦,没大没小,你以为这里是万府?”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等把你阿姐的牌位带回万府供奉后,你定要好好跪拜守灵。”
说完,看向一旁的顾轻姿,语气稍缓:“轻姿,涟漪是我们万府的女儿,理应归宗。”
顾轻姿嗤笑一声,她是听明白了,他们方才演那一出,就是来抢涟漪来了。
“她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如今想接她的牌位回去?是想求个心安吗?”
“今日,我一定要带我阿姐回去!”万澜安梗着脖子喊道。
“涟漪她是我顾府的人,谁也带不走她,”顾轻姿红着眼,“还有,她现在叫歆昇,不叫万涟漪了。”
“胡说八道!我阿姐是万府的人,什么时候成顾府的人了!再说,顾府是你当家做主吗!”他第一眼见到顾轻姿,就不喜欢她!要不是她,他阿姐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是她,是她害的阿姐!
顾轻姿听得冒火,正要发作,顾远淳来了。
万萍知一见顾远淳来了,忙给了万澜安一记眼神,让他闭嘴。
“顾尚书,犬子不懂事,还望不要与小辈计较。”
顾远淳走到顾轻姿身旁,淡淡看向万澜安,缓缓开口:“万太守的犬子是小,如三岁小儿,没长齐门牙,说话漏风也是常事。”
万夫人见状,忙抓住澜安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乱说话。
万萍知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只是转身看着木牌上的名字:“歆昇,真是一个有寓意的好名字,只是,我当初为她取涟漪这个名字,也是盼她万事如意,”他缓缓走到木牌前,将香插进炉中,“可无论如何,她是万府的女儿,魂归故土是本分。”
“万府的女儿?你们何曾将她当做真正的女儿啊。”顾轻姿替涟漪心寒,冷声道。
“涟漪是我万府的女儿,全缙姮城皆知,”万萍知眸色一敛,话锋陡转,“倒是顾尚书,何时多出一个孩子?今日顾府大办丧事,全城皆在猜测,尚书大人是不是藏有一个私生女?”
“这等私事,万太守是信了?”蔓舟安抚好别院的宾客后,过来便听见了这一番话,“既是私事,外人岂可知道?我是老爷的枕边人,这事理应我知道得最清楚,别人说的不作数,顾家族谱上记的才作数。”
万萍知眯眸:“顾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歆昇已入族谱,是我们顾府真正的小姐,也是我与老爷真正的女儿。”
万萍知眉尾轻跳,若是强硬夺回涟漪的木牌,也会落人把柄,他们为了遮掩真相,还在涟漪未死时,谎称涟漪暴毙,来逃脱王家的发难,这一真相被揭开,对万府而言,唯有弊而无一利。
“涟漪生是万府的人,死也是万府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带她回去。”说完,万萍知往棺柩那儿前去。
顾轻姿忍不了了,冲上前拦在万萍知面前:“她早与你们没有瓜葛了!你万府的女儿不是早出了丧?现在来我顾府闹这一出是做什么!”
万夫人见状,忙倒地哭喊:“我可怜的女儿啊,那都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我可怜的涟漪啊,娘的心头肉啊……”
“假惺惺,”顾轻姿冷眼扫过他们,“你们一个个都是逼死涟漪的凶手!涟漪就是被你们逼死的!身为母亲却从不护着自己的女儿,反倒将她推入深渊,你不配为一个母亲!”
要不是顾允松和顾允温拦着,顾轻姿的手指险些戳到万萍知脸上:“逼着自己的女儿嫁人,只是为了自己儿子的仕途,为了家族的荣耀!”
万萍知脸色铁青,却不好发作。
万澜安气红了眼:“顾轻姿,你胡说什么!阿姐是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何来逼迫!”说着,他看向木牌后的棺柩,陡然拔高声音,“是不是我阿姐根本没死?你们都是在演戏!骗我们?”
万澜安趁不备,猛地冲到棺柩旁,顾允洲眼疾手快,一把扼住他要推棺的手腕,沉声道:“让逝去的人安息吧,别搅了她最后的清静。”
见状,顾轻姿蓦地冲过去,推开万澜安,厉声喝道:“把你的脏手拿开!你根本不配做她的弟弟。”
“顾轻姿!”
要不是万夫人眼疾手快地拦着,万澜安怕是当场就要在灵牌前闹事。
“老爷,夫人!”守着大门的下人匆匆跑进来,“公,公主,铄桧公主来了!”
万萍知闻言,眉头紧锁。
下秒,赵乐宴踏进堂屋,一身暗纹素衫如一汪寒潭瞬间压下了满室喧嚣。
万夫人忙不迭弯腰行礼,连带着万澜安夜也被拽着弯下腰行礼:“见过公主。”
“公主。”
“公主。”
“公主。”
……
其余人先后行礼。
赵乐宴扫过木牌上的字,目光又落向棺柩旁的顾轻姿,她眼圈发红,神色哀伤。
她听闻涟漪逝去的消息时,震惊到不敢置信,那般美好善良的女子,怎的如昙花一般?她死过一回,更能深切体会到韶华易逝的残酷。
她都这般心痛,那与涟漪亲如姐妹的轻姿,只会更痛彻心扉。
赵乐宴缓步走到顾轻姿身旁:“轻姿。”
“公主,”顾轻姿猛地抓住赵乐宴的手,“宴儿,今日是她的丧礼,我不想她连自己的丧礼都不得安宁。”
赵乐宴回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道:“她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安宁。”
“万太守,”赵乐宴看向万萍知,“我与涟漪相识,所以,我去了万府出席涟漪的丧礼。”
万萍知揖礼,不否认:“确是如此,公主。”
“若是诚心来上香,顾府自然以礼相待,可若是来闹事,我也会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禀明父上。”
“可我阿姐确是在顾府,她不能在顾府出丧……”
万萍知瞪了眼口无遮拦的万澜安,万澜安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他们本就是为了逃过王家的追责,才谎称阿姐暴毙,为阿姐办了丧,可眼下他们若想抢回阿姐,那就是坐实了他们万府欺瞒之实。
“难不成涟漪还能死两次不成?”赵乐宴轻声反问,“若万府没有为涟漪出丧,那万府是为谁办的丧事?”
万萍知微微皱眉:“公主,是臣儿子不懂事,胡言乱语。”
“太守明事理,涟漪既已出丧,就不要牵扯其他无辜之人,”赵乐宴看向木牌上的字,“今日是歆昇的丧礼,全城都知,歆昇是尚书大人所认的女儿,太守也不想落人口舌吧。”
万萍知紧了紧腮帮子,双手交握:“臣明白,今日这出闹剧,皆是臣思念亡女所致,”说完,抬眸看向木牌的方向,“触景生情,唐突了。”
公主既已递了台阶,他自然得顺着下,若是将事闹到了王上面前,便是欺君罔上,万府担不起。
“既点过香了,我们便先告辞了。”万萍知带着万夫人和万澜安离开,离开时又看了一眼木牌,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
待他们离开后,灵前终于恢复了寂静,只有外面宾客的低语声隐约传来。
顾轻姿看向木牌,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发颤:“歆昇,一切都过去了,往后顾府就是你的家,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赵乐宴扶住几乎要瘫软的顾轻姿:“这件事,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提起,放心吧……歆昇往后就是顾府的人。”
若在人间,不能肆意,只盼转世,能遂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