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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3 绝 吾爱,阿云 ...

  •   佛堂内,帷幔遮得密不透光,只剩香烛在静静燃烧。
      魏老夫人手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为魏府祈福,只愿魏府一切都好,清河一切平安。

      “母亲。”佛堂外传来魏清河的声音。
      闻声,魏老夫人捻佛珠的手蓦然一顿,缓缓睁开眼,眸中映着香烛跳动的火焰。

      “今日,我带锦戍去一趟青山,”魏清河开口,“他也长大了,与其让他从别人那听到不堪的闲言碎语,不如由我亲自告诉他来龙去脉,也好叫锦戍心里踏实,往后不必揣着疑问度日。”

      半晌,魏清河开口了:“母亲,您没开口阻拦,我便当你同意了。”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佛堂内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只余佛珠转动的轻响,混着香烛燃烧的噼啪声,一声一声地落在静得发闷的空气里。

      魏老夫人望着跳动的香烛烛火,手中的佛珠硌得掌心生疼,嘴里的祈福声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件事缠了她大半辈子,就像根刺,一直扎在她心里。

      她既怕这秘密烂进土里永远不见天日,又怕真相揭开后,魏府的一切毁于一旦,连带着毁了清河。
      “老爷,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护清河,还有魏府……

      魏锦戍和魏清河同坐马车,车轮碾过低洼不平的碎石路,轱辘轱辘的声响摇得车帘微晃。
      “停。”马车行至到城门口时,魏清河出声了。

      只见魏清河下了马车,走进了一条窄巷,不多时,手里就提了一盒糕点回来,马车帘子一掀开,车外的风卷着花香味钻进来。
      魏锦戍看着端坐的父亲,他面带笑意地捧着糕点,似捧着珍宝盒。

      马车出了城,往青山的方向缓缓驶去。
      许久,马车才慢慢停住。

      魏清河先一步掀帘下车,抬步沿着河溪往山顶去。
      青山埋着他的挚爱,葬在山顶的坟冢,周遭还种满了花,一年四季,旧花凋零,新花又开,从不会有花谢的一天。
      坟冢上有座墓碑,墓碑上没有刻姓氏,只有“吾爱阿云”四个字。

      魏清河走到坟头站定,目光落向墓碑,眸中的爱意如风般吹向云朵。
      魏锦戍站在身后,看着父亲伸手轻抚过墓碑上的字,他从没有见过父亲这样的一面,没有了出征杀敌的那般威风凛凛,而是满眼柔情的温润如玉,来青山的一路有多远,父亲就紧张了多久。

      魏清河将糕点放在一旁,除去坟旁新长出的野草。
      见状,魏锦戍上前:“父亲,我帮你。”

      “这里埋着我的挚爱……还有我们刚出生就夭折了的孩子。”魏清河开口的声音被山风吹得发轻,却字字砸在心上。
      他终于说出口了,他本以为他这一生都不敢说出这句话。

      说完,魏清河缓缓转身,看向魏锦戍:“锦戍,近日缙姮城谣传四起,你应该早听到了。”

      魏锦戍应声:“嗯,听到了。”他早知道自己的身世,从祖母有意避之开始,他就私下去查探了……可在他心里,魏府早已是他的家。

      “那些传言并非虚言,你的确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但在我心里,你早已和我亲生的孩子无异,”魏清河看着锦戍绷紧的下颌,心虽有不舍,但还是全盘托出,“……当初,我夫人豁命诞下一子,但身子实在亏得厉害,没能撑住……孩子产下之时虽还有气,但最后还是随他母亲一起去了,我痛失所爱,若是不做些什么,我定会疯掉。”

      魏清河喉结动了动,继续说道:“所以我率兵戍边,化悲愤为杀敌的动力,一举灭了敌军……也是因为那一场恶战,我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你……我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带你回来,但你当时那么小,哭得那么大声,我终是心软了。”
      魏锦戍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我想,你是阿云可怜我,赐给我的礼物,所以,我便带你回来了……你一路都哭闹不止,连稀薄的米汤都喂不进去,我以为不好养活呢,”说着,魏清河慈爱地看向锦戍,“……没想到,一眨眼竟长这么大了。”
      “……父亲。”

      魏清河抬手轻按了按他的肩:“锦戍,你记住,以后不管旁人说什么,你就是我魏清河的孩子,我就是你的父亲。”
      “我记住了,父亲。”

      “那便好。”
      话落,魏清河转头,将那盒糕点的盒子打开,摆到墓碑前:“这槐花松糕,是阿云最爱吃的……阿云既让你来到了我身边,那你便是我的孩子,是我和阿云的孩子,从前你拜得是祠堂木牌,今日,你就好好拜一拜你的母亲。”

      魏锦戍垂眼,俯身端端正正跪了下去,朝着墓碑,恭恭敬敬叩头。

      “阿云,锦戍是你带给你的礼物,是我们的孩子,”魏清河眼眶泛红,声音发颤,“……这青山是我们定情的地方,也是你长眠之地……你等我,等我来陪你,到时,我们再不问世间事,我好好陪着你,陪着你吟诗种花……”

      山风卷着槐花香味吹过,将他的话轻轻揉碎,散在漫山的河溪里。
      ……

      从青山刚回府,王嬷嬷就神色匆匆跑过来,向魏清河行礼。
      一问才得知,老夫人自早上在佛堂祈福后,就没出过佛堂,眼下都过晌午了,老夫人更是连水都没喝一口,老夫人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将军,你快去劝劝老夫人,别拿自己的身子怄气啊。”王嬷嬷泪眼婆娑道,老夫人的膝盖本就有旧疾,这么长跪不起,哪能受得了啊。

      见状,魏锦戍开口:“父亲,我去看看祖母。”

      一听,王嬷嬷忙收了泪,老夫人本就不待见公子,这会他去见老夫人哪成啊。
      魏清河抬手拦住锦戍,沉声道:“锦戍,你先留在这,我去见母亲。”母亲知道他带锦戍去了青山,心里正有怨气,若是锦戍此刻去……
      “父亲,有些话说出来比烂在心里好。”

      “锦戍。”
      “父亲,祖母的心结困住她很多年了,一直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祖母对我有怨,打我骂我,我都认。”
      魏清河看着锦戍眸中的坚决,沉默片刻终是松开了手。

      魏锦戍刚到佛堂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熏香。
      佛堂门半掩着,他看见祖母仍跪在蒲团上,脊背弯得像一张绷紧的弓,叩门声响了,她都没动一下。

      魏锦戍缓缓踱进佛堂,往前几步,在祖母身侧跪下。

      魏老夫人睁开眼,余光瞥见依次向祠堂木牌叩拜的魏锦戍,哑着嗓子开口:“在青山认了母,就急着回祠堂认祖了?”
      “祖母,你心里有怨,但保重身子要紧。”

      “我保重身子?只要我一天不死,你就一天都别想成为魏家真正的子孙,”魏老夫人伸手拿过木拐,无视魏锦戍递过来的手,微跄着起身,跪得久了,双腿也不听使唤了,“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成为我们魏家真正的子孙,哪怕清河把你当做亲生的孩子,可你终究不是他的血脉!就算清河恨我,我也不会退让……魏家无后,我难逃罪责,等我死了,我自会向魏家的列祖列宗赔罪。”

      魏锦戍不恼不怒,静静地走到桌旁,倒了一杯凉茶,双手捧着递到祖母面前。
      “祖母,先喝些茶,润润喉吧。”

      魏老夫人抬手,猛地将茶杯扫落在地,茶杯碎片飞溅,茶水也沾得满地都是。

      “我不喝!你不过是清河捡来的来路不明的弃婴!说不定还是敌国的孩子!清河真是糊涂啊,他这般护着你,将来因为你被定得一个叛国之罪如何是好!为了一个不是自己的血脉的外人,搭上自己的前程和整个魏府,不值得!”

      “祖母……”
      “住口!我不是祖母!”魏老夫人气极了,扬起木拐,带着风狠狠砸在魏锦戍背上,他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受了这一下,没有躲开。

      “不论祖母认不认,我都是魏家的人,我也从未想过得到魏府,我只想替父亲分担,让祖母有所依靠,护着魏家上下平安。”
      魏老夫人手紧握着木拐,眼眶红了。

      “我知道祖母心中的担忧,但我只有强大了,我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才能帮父亲和祖母一起守住魏家,若是我胆小怯弱,我便不能成为任何助力,只会拖累,祖母,也不想看到这样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吧。”

      “你真是长大了。”魏老夫人轻喃,“我从小将你赶去别处,为的就是要将你养废,哪怕你真的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也好,我自不会亏了你吃穿……可你偏要踏出一条道来。”

      “祖母不想我考取功名,但从不苛待我念书识字,虽想让我成为一个碌碌无为之人,但又不想我真的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人。”

      “我不亏着你念书识字,不过是我想顾着魏家的脸面,”魏老夫人手握着木拐重重跺地,“并非为了你!毕竟,你当初顶着魏府嫡子的名号。”

      “祖母虽是为了魏府脸面,但对我的照拂,却是实打实的,我一直记在心里。”

      听着魏锦戍温沉的声音,魏老夫人别开脸,滚烫的眼泪落下:“记着有何用,你身上流淌的并非魏府的血脉,可清河一心认你,我能做的,也只有在佛堂祈列祖列宗保佑魏府。”

      “祖母,我在这佛堂立誓,我这辈子定会护着魏府,绝不会让魏府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立誓若能作数,那天下人都上赶着立誓了。”她绝不会松口,哪怕清河已将他当做亲生的孩子,她也不认他是她的孙儿!
      “祖母不放心,可以慢慢看,日子还长,我总能做给祖母看,”魏锦戍开口,“祖母怨我可以,但不要这样熬着自己,魏府上下,都离不开您。”

      闻言,魏老夫人抬眼看向他,这些年她刻意疏远,本想着让他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可没想到,他成长的出乎她预料,眉宇间那股子沉稳劲儿,竟真有几分清河少年时的影子。
      她看着看着,喉间又涌上一股涩意,木拐上的血玉随着微微颤动。

      “好,我便等着,我虽手拄木拐,但我仍然能手握长枪,若你敢动半分不该动的心思,定饶不了你。”
      魏锦戍微微垂首:“好,祖母。”
      魏老夫人别开脸,终究松动了几分。

      她指尖轻触到木拐上的血玉,压下心中翻涌的心绪:“你走吧。”

      魏锦戍没再多说,恭敬地对着祖母行了一礼,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佛堂门合上的轻响声落进耳中,魏老夫人抬眸盯着烟气袅袅的香烛,长长叹了一声。

      魏锦戍从佛堂出来,就看见魏清河立在廊下等他。
      他身着长衫,衣角被风扫得微动,见他出来,脸上的笑意缓缓晕开,声音平稳唤道:“锦戍。”

      魏锦戍迈出步子,如同儿时学步那般,慢慢朝着父亲走去。
      “父亲。”

      魏清河看了眼佛堂合着的门扇:“想让你祖母松口,可不容易,”说着,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祖母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起落,心里攒的结不是一朝半夕能解开的。”

      “滴水石穿,父亲,我相信总有一天能慢慢解了祖母的心结。”
      “好,”魏清河目光有几分欣慰,“你有这份心就好,慢慢来。”
      “嗯。”

      “我让王嬷嬷去给你祖母备膳了,总要吃点东西。”
      “父亲想得周到。”

      “我也给你准备了。”说着,魏清河从袖里取出一方油纸,微微掀开油纸一角,露出里面的槐花松糕。
      “这是阿云最爱吃的槐花松糕,我给你留了块儿,吃了心情便会好些。”

      魏锦戍接过还带着父亲体温的油纸,看着精致的槐花松糕,咬下一口,绵软清甜漫开在舌尖,但很快,他就尝出了异样,糕点里面竟藏着辣子。

      瞧着他轻蹙的眉头,魏清河大笑:“这是阿云最爱的法子,在糕点里藏辣子,被辣了后,就什么都顾不上想了,满脑子只想着解辣。”

      魏锦戍愣了愣,很快勾起唇角,那一点辣意顺着舌尖漫开,倒真的把方才压着的沉郁冲散了大半。
      他忍着辣咽下松糕:“好吃,母亲的法子确实有用。”

      魏清河笑着点头:“她想的法子自然好用,”一说起阿云,魏清河眸中满是温柔,“我当初心里烦闷,她就喂我吃下藏着辣子的糕点,我被辣得一整壶凉茶灌下去,才缓过来,但心里的烦闷也被辣得烟消云散了……”

      魏锦戍手捏着油纸角,静静地听着父亲说他们从前的事,父亲说起往事时,眼角的笑意都浸着暖意,连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

      那些隔着年月的细碎往事,非但没有被岁月磨得模糊,反倒全是清晰的细碎温柔。

      风轻轻吹过,似卷来了槐花淡淡的香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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