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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花媚玉堂人•嫁娶 二姐出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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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出嫁那一天,正是御昭二十七年十月初十。二姐是皇上亲封的芙蕖郡主,此行便是要嫁给丞相之子李素。
十里红妆相送,娘已哭成了泪人儿,她握住二姐的手,大红的喜帕映着二姐的脸分外光彩照人,这一天,她将去到她的良人身边,再不回来。
十二岁的我仰起娇小的脸庞,问道:“姐姐还会回来看妆儿吗?”
姐姐温柔一笑,唇上的胭脂如数不尽的艳色群芳,“妆儿要乖,要听爹和娘的话,不要和青夜斗嘴,姐姐才会回来看妆儿。”
“姐姐真坏。”我嘟起嘴,“总是护着慕青夜,从不疼一疼妆儿。”
姐姐怜爱地望着我:“你瞧你,和你说了多少遍,哥哥的名字可是妹妹叫的么?”
我不屑地撇嘴:“他只不过比我大了半柱香时间而已……”
骤然喜娘尖锐的声音响起,“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二姐的眼中闪动着波光,好像那一年我与她一同采莲时的西湖细浪,我最亲的二姐也如大姐一般,要离开这个青萍扶浪,三月莺歌的杭州。只是大姐,她再也回不来了,只能无声地长眠在寒风呼啸的塞北地下。
我这么想着,喜轿已离我们远去,喜轿不过是个形式,杭州到长安,又怎么可能使用轿子,到了杭州城门口,自会有郡主仪制的仪仗队送了二姐去,只是这样的场景,循了皇家的规矩,母亲姐妹是不能去的,只能以父兄见礼,以示威严。
大姐名秋城,二姐名荷城,我名妆城,只是我们最终没能等到杭州的初秋,掬一朵残荷,为自己描上红妆。
大约是风霜迷了眼,眼眶涩涩地疼,我只抱着两鬓微霜的娘呜咽道:“娘,妆儿必不离了娘去,叫爹娘伤心。”
“傻丫头。”娘执着我的手,带我走入内苑,“女儿家怎么能一辈子呆在闺阁里呢?再说,你爹他是个将军,将军之女怎可不嫁?这不是让别人笑话将军三女貌若无盐,性如泼妇么?”
我脾气上来了:“他们那些人,只会嚼舌根!这种人,我不稀罕与他们计较!”
娘皱眉:“天下之大,众口铄金,你万不可毁在这流言上,堕了你爹的威名,”她微微叹口气,望了望我固执的脸,“娘担心的不是这个,娘是担心,若将来你嫁了出去,也不可如在家中般使性子了,你的性子偏生又最是倔的……”
“那又如何!”我站直身体,“我要嫁也嫁杭州男子!一则爹是将军,地位等同藩王,封地杭州,我要他们娶,哪个人敢不娶我!二则杭州风水养人,我就是瞧不得京城男子那乔张作致的模样,人云南方人温婉内敛,我瞧着他们才是虚伪,人前一套,背地里一套!三则杭州离将军府近,娘便不会伤心了。”
娘一惊,神情已是不好,忙捂了我的嘴道:“该打该打!小小年纪怎可冒出这等大不敬的话来!你爹听见这话又得行家法了!”
我越发忿忿,抬眼见慕青夜懒懒倚在门上,我恨恨道:“你怎么不去送二姐!不是家中男子去送么?”
慕青夜轻轻一笑:“哎呀,这种场面我还是别去了,免得惹怒了爹,就没好果子吃了!”
我冷哼,“狼心狗肺的东西,二姐待你这么好,如今她远嫁盛京,你却不按礼去送她!”
慕青夜仍然微笑,他走至我身边,我发现他居然比我高了小半个头,“反正我也哭不出来,何苦凑到爹面前惹他不快?不如待在家里通身松快,也免了爹爹一顿罚。”
我抬掌便要打过去,只是奈何他敏捷地一闪,于是只道:“得意死你!”心里又气又急,想起方才他话语里不曾提到二姐,只提爹爹,口里发狠:“原来二姐这些年疼得却是只白眼狼!也白白浪费了她的好意!”
娘见我出语刻薄,蹙了眉道:“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说这些话!夜儿是你哥哥,你便不能让一步么?即算他不能去送二姐,日后也是有时日相见的,未必不能见了。”
我语带哭音:“你们都帮衬着慕青夜,宠着他愈发上天了,如今欺到我头上来,却又来数落我的不是!”我挣开娘的手,独自走入我住的沥双苑,把自己关在房里生闷气。
一直呆到黄昏的时候,如泣血般的夕阳在朱色窗棂上凝成一朵颓败的花,絮兰来敲门:“小姐,老爷传你去前厅吃饭。”
我咬着牙齿:“吃什么饭!有本事叫慕青夜在饭里下砒霜毒死我算了,女儿又做不得什么用,疼不得,总是男儿最好,做官发财,一样样的,都在前头等着呢!小心些别在官场上磕了碰了,得罪了什么人,生生连累我和二姐!”
蝶兰叹了气道:“小姐这又是和少爷置气呢?奴婢见少爷也可怜见儿的,天天变着法儿讨小姐欢喜,小姐却看也不看一眼。”
我冷笑:“讨我欢喜?知道我脾气差,哪有还来关心我的理?他身边可有着人让他疼呢!你看那露欢苑哪一个丫鬟不巴巴地瞧着他,心里盼着让他收了房!”
絮兰亦劝:“奴婢也忍不得要说一句,原来少爷小姐皆是住在沥双苑,小姐还未及笄,和少爷一块儿住也没什么,但您却非要一个人住,少爷可不是让了地儿,去了夫人的露欢苑么?”
我一抬手砸了个双生莲的烛台,烛台上还有半截昨夜未燃完的蜡烛,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滚,那声音更是激起我的怒意:“你们也不用管我了,都给我滚到露欢苑去!跟着那里的主子有出息,跟着我将来最多配个小厮嫁了!”
隐隐听得外面蝶兰的哭声,蝶兰最是柔弱,从小服侍慕青夜长大,谁敢说她没对慕青夜存了一份心思,府里暗地里也把她当成了主子,都道她早晚会被慕青夜收了房。
絮兰幽幽道:“小姐,我知你原不是这样的,都是那个人!”她的话语里有刻骨的恨意,“我慕絮兰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把那人千刀万剐!”
我的目光停驻在鹅黄色的烟罗帐上,那颜色极淡,是上好的杭州丝绸,是三月前央了娘订做的,我忽的想起了一事,目光渐渐冷下来。
御昭二十四年冬天。
冬雪初降,呵出的气也缓慢的变成浓浓的雾,迷得眼前一阵模糊,只觉鼻尖荡着沥双苑里植着的宫粉梅散出的冷香,清新不已。抬眼便望见一片梅林,银白的雪软软卧在淡色的梅枝上,微垂的枝梢似黛眉初画的浅浅弧度。虽没有诗中“遥看一片白,雪海波千顷”的势如雪海,也算是香气盈人,别具一格了。
前厅里热闹非凡,满座宾朋,推杯换盏间自显一方繁华,桌上满是珍馐美食,琼浆玉液盈盈在白腻如玉的杯中,红色的灯笼被风晃得一荡一荡,好似有了灵魂般。
这日正是我和青夜的九岁生辰,父亲大宴宾客,只让我和青夜穿了喜气的红色羽绒大棉袄,映得我们俩的脸都红通通的。
女眷一例是不准随意见外人的,于是母亲、大姐和二姐呆在闺阁里一步不出,而我才七岁,又是寿星,才出了沥双苑来。
我一心想着和湮云哥哥一块儿玩去,哪有心情坐到这儿来,于是早早央告了爹爹出去玩了,青夜也便跟着我出了来。
一出门,冷气嗖的漫上来,几乎迈不出步来,我一脚一脚踢着地上的雪,“真冷,腊月还没到便冷成这样,絮兰和蝶兰越发向着爹爹了,这棉袄哪能保暖,不过穿着一团喜气罢了。”
青夜呵呵一笑:“不过见个客,哪里那么多话,小丫头怕是年岁渐长,玩心愈盛罢。”
“是!是!我快被冻得没出息了,从此慕家一双便只剩你一个了,好好去一心读圣贤书,从此做官发财,仕途坦荡!”我笑骂他。
青夜折了一枝梅花道:“梅花香自苦寒来?这话真真是虚假的,我瞧着这花又软又没心气,倒像个怨妇般提不起精神!”于是把梅枝一扔,又笑道:“把二姐也找出来吧,湮云怕是被他们家的小表妹缠住了,不得空呢。”
我跺脚:“那个沈思霞好生讨厌,长得一副柔弱的样子,心里不知多少算计!总缠着湮云哥哥,一点骨气都没有!”
青夜道:“你还怕湮云被缠坏了?沈思霞最终可是要入了皇家的门的,湮云也沾不了她。”
我一边笑一边走向荷语榭,经过翻艳湖边时,听见娘温软而又哀伤的声音:“皇上下了旨命慕家之女嫁与尉黎将军,虽没有指明,但秋儿名气不如荷儿,妆儿又太小,皇上必是中意荷儿的。”
我与青夜俱是微微一怔,随即快速地对视一眼,将身形隐于几处巨大的梅树之后。
娘身体斜斜倚在湖中央绿霜亭的椅座上,柳眉微锁,身边侍立着陪嫁嬷嬷刘氏,刘嬷嬷安慰道:“二小姐颇赋倾国之貌,福泽绵厚,夫人不必太担心,此事必有回寰之地,皇上虽是那样说了,指了大小姐去也差不了几分。”
娘叹口气:“正因为荷儿容颜倾国,我才担心她受不了塞北风霜寒苦……若是秋儿替了荷儿去,便皆大欢喜了。”
我心里震动极大,瞪大眼不敢置信一般凝视娘的身影,我一直以为娘是一个对儿女从不偏颇的好母亲,只是这一番话,愣是傻子也听得出来娘心里爱谁偏谁。
人云慕家三女中最为优秀者即是素有“艳芙蕖”之称的慕荷城,蕙质兰心,慕秋城虽美,却并不至倾国,除了在书画上颇有造诣之外并无心歌舞,而慕妆城年幼,尚看不出深浅,于是二姐美名遍播天下。
然而娘!我以为最公平的娘!她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不禁狠狠握住了青夜的手臂,几乎要掐出血来。皆大欢喜?好一个皆大欢喜!二姐欢喜了,爹娘欢喜了,皇上自是随意的,可是大姐呢?大姐的一生呢?难道就要送给塞北无情的风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