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量身 ...
-
寻真逃回尚仪局,白芮见她面色慌张,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道身体不舒服。
“你听说了没,阮香那事...”旁边两个小宫女交头接耳。寻真垂着脑袋,没搭理她们,自顾自地闷下一口饭。
“知道知道。”另一个人幸灾乐祸,“她把这事撕破了,告到了高总管那儿,哪知道高总管和陈尚仪有私情,二话不说反倒把她处置了...”
白芮听了两句,觉得新奇,凑到寻真耳边嘀咕:“高总管不是都五十岁了嘛,怎么就和陈尚仪...”
寻真瞥了她一眼,示意别乱说话,但白芮来了兴致。她本来就是个好热闹的性子,这么多天守着宫规不嚼舌根,其实心里早就痒得慌。
“要我说,这陈尚仪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根基的。难怪平日里拿鼻孔对人,原来后头有高总管罩着呢。高总管是谁呀,这么多的宫女太监都归他管,娘娘们也要看他的眼色,除了司礼监那几位,也算是宫里实打实的权贵了。”
听到“司礼监”三个字,寻真又想起了那个阴郁的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头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把寻真的思绪又扯了回来,她扒了口粗饭,又给白芮夹了片牦牛肉,让她专心吃饭。
“何必呢,没这个能耐,非得搬这大象腿。”
“谁说不是,心高气傲在宫里可活不长,这回得罪了高总管,我要是她,就叫家里人给领出去得了...”
几个人说的热火朝天,丝毫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影,其中一人抬头一愣,咳了几声示意其他人住嘴。
阮香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她两颊微肿,脖颈和手腕上有明显的青痕。鬓角的碎发全都别在耳后,发饰却有些凌乱。
皇宫就像一座孤城,所有糗事都会迅速发酵,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处不在的落进下石。
阮香刚进宫的时候,凭着大伯的官职高人一等,早就遭人暗地里怨恨,眼下墙倒众人推,大多数人想的,都只是添把火罢了。
她刚一坐下,就有人往她凳子腿上踢了一脚。她依旧是那个暴脾气,却没认清形势,窜地站起来大叫。
“你干什么!”
史苗被她吼得有些发愣,但也不甘示弱,装模作样地昂首挺胸,说得理直气壮:“喊什么喊,明明是你挡到我了。”
阮香饿了一天,也没那个气力和她继续争执。只是瞪了她一眼,还没等坐下,又是“啪——”的一声,史苗把她的碗也摔了,语气格外恶劣:“就凭你也敢瞪我?”
“你!”阮香扬手,却被史苗截住。史苗是个高个儿,手臂也粗壮,“我劝你认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人会惯着你的臭脾气了。”
说完便回了一巴掌,阮香的右颊很快现出鲜红的印子,原本就肿胀的脸显得更加滑稽。史苗在尚仪局也颇有些面子,立马就有两个人上来帮她抓住阮香,史苗抡起衣袖,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阮香的脸火辣辣的疼,没想到史苗胆大到这种地步,她撑着眼珠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几人。史苗哼笑一声,正要继续发力,手腕却被另外一只纤细的手挡了下去。
寻真神情冷硬,胳膊纤长细软,却仿佛有股内生力,不管史苗使多大的劲,都像黏在她手上似的,甩都甩不开。
眼前的寻真有股说不出的气场,史苗气焰弱了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寻真,她平日可没少给你使绊子,我教训一下罢了,你这是干什么?”
“有句话你说的很对。”寻真笑了笑,仍旧没放开手,“这里没有人会惯着你,你今日在这里闹事,说不准被屋里哪个听了去,告诉了陈尚仪,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史苗闻言有些后怕,却还是嘴硬道:“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什么事。”寻真凑近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陈尚仪是尚仪局的尚仪,想要处置我们易如反掌,但如果有人冲在她前头耍威风,你猜,像她这么掌控欲强的人,会怎么对待你?”
史苗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当场愣在原处。寻真看准时机放开她的手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旁若无人地挑起一块春饼嚼了起来。
史苗叫人放了阮香,还有些不甘心,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你现在帮她,以后会后悔的。”
寻真假装没有听到,又仰头灌了口茶。阮香嘴角高高肿起,现在说句话都费劲,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开始抹眼泪,没过多久,面前伸过一只胳膊,把一半的春饼递了过来。
“不吃可以扔了。”
她惘惘抬头,只见寻真吃完擦了擦手,也没有看她,径直起身出了门。白芮忙灌下一口汤,见怪地打量了阮香几眼,啧啧两声,扭头紧跟寻真的步伐。
“她这种人,就让她饿死好了,寻真你怎么还给吃的呀。”白芮替她抱不平。
寻真停下脚步,往回看了一眼,眼里没有过多的情绪:“她是什么样的人,和我没关系,但我有我的规矩,今天就算是条狗,我也会这么做。”
白芮情不自禁地怼了一句:“狗可比她强多了。”
怼完又有些惆怅,白芮发现寻真真的变了很多。以前的她就是个小女孩性子,爱恨情仇都很分明,每一种情绪都写在脸上。
但自从进了宫,仿佛一下包了壳,言行谨慎了不说,情绪也叫人摸不透。可有时也像现在一样,又有种执拗的单纯。
初春的后宫,整日整日的灰败,偶尔下场雨,一会儿急一会儿缓,转而又是阴惨惨的天。
贵妃生辰宴将近,各宫各坊都短人手,又加之官服也是这个时候赶制,一大清早的,绣坊便派人过来要人手。
来人满脸焦急:“司礼监几位公公的衣服应该早就要赶制出来的,因着最近事儿实在太多,一拖拖到现在,眼下司礼监传话过来,绣坊宫女们手头的活都堆成山了,实在空不出时间来,陈尚仪,您就派两个宫女过去量个尺寸就行。”
陈尚仪猴精一样的人,哪能不清楚她们的小心思,语气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我看是怕公公们怪罪,拿我们尚仪局当盾牌呢,回去告诉杜春月,尚仪局是比不上绣坊,但也不是这么让人拿捏的!”
倒没想到她这么难使唤,那人急了眼,扯着她小声说了两句奉承话,陈尚仪的脸色这才舒缓了些,但仍旧有些迟疑。
司礼监是什么地方,整个皇宫就属这儿最让人胆寒。更何况这一趟还是得罪人的活,宫女挨骂受罚都是小事,万一把祸水引到整个尚仪局,她这个管事的也逃不过。
“尚仪把心放到肚子里,保管影响不到您,人家公公都是明事理的,就算要发泄,也就迁怒干活的宫女,算账当然要找债主,只是咱们绣坊的绣娘都是花了精力培养的,这趟回来要是伤着了手,得耽搁多少活计。”她觑着陈尚仪的脸色,顿了顿又说,“再说,这回您帮了大忙,咱们杜嬷嬷心里都记着呢,好处少不了您!”
话说到这份上,陈尚仪想想也有理,左右是笔吃不了亏的买卖。当场眼风一转,就抓住闻风想走的寻真。做这种差事,还是得选个稳当点的,这一个月相处下来,寻真性子不急不躁,脑子又聪明,是个合适的人选。
只是其他人都半斤八两,选了谁都像是去添乱的。
最后白芮自告奋勇,但陈尚仪仍旧点了阮香的名,其中含义不言而喻。就连白芮也看出了些端倪,拉着寻真的手嘱咐她小心。
司礼监掌管批红的职能,值房就在养心殿的旁边,从东筒子路能直达。寻真一路上面色惨白,只希望老祖宗贵人事忙,碰不上就好。
“怎么怕成这样,平日不是胆子挺大的嘛?”两个人等在值房外边,阮香注意到寻真的紧绷神情,皱着眉问她。
寻真这才发现自己捧着托盘的指尖微微发抖,嘴唇也不受控制地泛白。
她摇摇头,说没事。
阮香嘟了下嘴,撇过头:“我又没关心你。”
这时门帘从里边掀开,一个年轻的公公露出了头,沉着脸让她们进去。看衣着是值房内的随堂太监,有着每日面对龙颜的恩泽,举止言行少了些寻常太监的圆滑,多出几分矜贵。
阮香立马大气不敢出,两人行礼道了声公公好,好在屋内只有两人,整个值房阒寂无声,甚至透着几分压抑。
看清屋内的景象,寻真心中长呼一口气,瞬间轻松了不少。另一个太监得知她们的来意,很快想了起来。哼了一声,尖着嗓子抱怨:“你们杜嬷嬷好大的官威,还要我们三请四邀,才肯叫两个送死的过来。”
阮香一听不对头,想要解释,却被寻真拦着胳膊。
“公公息怒,绣坊最近是忙了些,总归都是为皇上办事的。这不稍有些空闲,便记着公公们的差事来,实在不敢怠慢。”
她说的客套,姿态也放得很低,三言二语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这也是陈尚仪叫她来的原因,阮香在一旁不敢说话,只好低着头,跟着跪地伏额。
感受到公公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寻真和阮香都屏息凝神,末了听到门帘一阵晃动,一道冷飕飕的声音透了进来。
“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老祖宗!”面前男子穿着玄色暗纹曳撒,屋内几人看着衣摆便跪了下去。寻真心里咯噔一下,一瞬间仿佛被无数根无形的线牵动着,左右动弹不得。
“您怎么今日来了?”李术率先端上一盏碧螺春,伺候祁钧坐上首位,原本就尖锐的嗓子因为慌张而愈发细长。
“想来便来了,李公公,咱家上哪儿还需得和你报备不成?”
李术连忙道哪敢,一面弯着手腕擦额上冷汗,一面谄媚讨好:“是奴才嘴拙,老祖宗有何吩咐?”
祁钧慢缓缓地抿了口茶,眼神在寻真身上停留片刻,李术察言观色,忙道:“老祖宗,这是绣坊派来量尺码的宫女,拖了好多天的差事了,我刚刚正教育着呢。”
“是吗?”祁钧不阴不阳地应了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氛徒然变得极其古怪。
“老祖宗...”最终还是李术硬着头皮开了口,试探道,“要不给您先量量?”
李术刚说出口便忍不住呸了一口,以往都是杜嬷嬷亲自上门替祁钧量身,再不济也是祁钧身边贴身的宫女太监充当,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小宫女来操持。
他有些后怕地觑了眼祁钧的脸色,只听男子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随后便把花鸟纹青瓷盏搁在桌案上,径自起了身,大步走进月亮门。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李术催促着寻真和阮香起身,却又从东次间传来男子幽幽的声音:“把那个伶牙俐齿的叫进来。”
伶牙俐齿?
李术顿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嘱咐寻真小心些伺候。
寻真心里七上八下,她很少这么紧张过,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大数百倍的对手,她第一次觉得恐慌。
次间的光线很暗,窗户常年不开。男子立在床边,大半的容颜都隐在暗处,他的五官深邃浓烈,眉眼总聚集着一股郁气。
虽然是一张极其俊朗的脸。
却让人不敢靠近。
寻真中规中矩地道了声老祖宗,拿出量尺拉出一小段,却在即将触碰到男子肩膀的时候收住了手。
果然片刻后,祁钧冷笑:“哪只手碰到,就砍哪只。”
寻真在心里默念还好,强压下内心的恐慌,拉着量尺来回比划。每次即将刹不住的时候,又奇迹般地停在距离祁钧半寸的地方。
上苍保佑。
祁钧面色阴沉,寻真一刻都不敢多呆。弯着腰量完腿长,在起身的霎那眼前一黑,脑子止不住地往前倒,回过神来的时候,脸颊已经贴上祁钧的胸膛。
空气在这一刻完全凝固,脸颊传来烫人的温度,耳边是祁钧沉稳压抑的心跳,就连他身上独特的檀香都带着催命夺魂的功效。
弹幕池里一片唏嘘——
美男收割机:小姐姐,这次跑不顶用了。
乾隆皇帝:我明天还能看到主播开播嘛?
“老祖宗。”寻真一点点抬头,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我这不是手碰到的,这不算吧?”
说着腰腹用力,整个身子像弹簧一样绷直了。
祁钧嘴角抽了一下,眼底黑的漩涡一般,盯着她的眼神比看死人还要凉薄千万倍。
寻真已经来不及绝望了,在祁钧把她丢出去碾死之前,她必须自救:“您是老祖宗,宫里头说一不二的主子,您说了是手,那就得是,不管是脸,还是胳膊肘,统统不能算。”
女子扬着一张白净的小脸,眸中星光乍现,两颊白皙光泽,此刻因为激动,而染上了两抹赭红的云霞。
祁钧看了她半晌,忽地伸出手扼住她细白的脖颈,寻真一阵怵惕,紧绷而难受的感觉直冲脑门。
她两颊的云霞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