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阈值》萝卜绵羊

7、第七章：嘘，他在疼

　　意识回归现实，维生舱盖滑开的瞬间，沈复第一时间侧头看去。

　　梁惜安静地躺在舱内，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数据梦境中的最后冲击，显然对他的消耗远超负荷，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嗫嚅不知在呢喃什么，不安的样子裹挟着浓浓的易碎感，狠狠撞进了沈复的眼底。

　　沈复自己也是精神疲惫，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伸手探向梁惜的颈侧。直到指腹感受到平稳但稍显微弱的脉搏，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处长，梁惜他……”周志和担忧地凑过来。

　　“嘘，他在疼。”沈复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精神力已经透支了，需要静养。”他弯下腰，手臂穿过梁惜的膝弯和后背，小心地将人从冰冷的维生舱中抱了出来。梁惜比他高，抱起来并不轻松，幸好沈复平时有锻炼，不然可抱不起来这家伙。

　　“我送他去医疗室。”沈复丢下这句话，抱着梁惜，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大步离开了办公室。秦薇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医疗室的自动门无声滑开又闭合，沈复将梁惜轻轻放在柔软的诊疗床上，看着医疗机器人给他接上生命体征监测仪，注入温和的营养液和精神舒缓剂。

　　做完这一切，沈复并没有离开。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办公室里那种剑拔弩张的质疑，在亲眼目睹梁惜为了保护他而虚弱昏迷后，似乎变得有些不合时宜。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混杂着残余的疑虑、一丝后怕，以及……清晰的心疼。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监测仪发出规律而轻柔的“滴滴”声。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初时还有些迷茫失焦，如同蒙着水雾的琉璃，在看清床边坐着的人是谁时，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撑起身。

　　“别动。”沈复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医疗机器人让你躺着休息。”

　　梁惜顺从地躺了回去，眼神飘忽，不敢与沈复对视，声音微弱：“沈处长……数据核心……”

　　“没事了，入侵清除了。”沈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被隐瞒而升起的不快，莫名消散了大半，语气不自觉地放缓，“是你解决的，记得吗？”

　　梁惜抿了抿苍白的嘴唇，轻轻“嗯”了一声，依旧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看着他这副与梦境中掌控银芒的“解析者”判若两人的模样，沈复心里微软，叹了口气：“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梁惜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沈复起身，离开了医疗室。他并没有去食堂，而是绕到了分部大楼后面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那里有一家他偷偷摸鱼时常去的、味道很不错的私房菜馆，他打包了一份清淡养胃的鸡茸粥和几样小菜。

　　回到医疗室时，梁惜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宁海市傍晚华灯初上的景色发呆，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吃点东西。”沈复将还温热的粥盒打开，递到他面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梁惜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声道：“谢谢你，沈处长。”

　　“叫我沈复就行。”沈复在他床边重新坐下，摆了摆手，状似随意地说，“刚刚在梦里叫我别吵不是胆子挺大的吗？况且下班时间，没那么多规矩。”

　　梁惜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看了沈复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低声应道：“没有……沈复……”

　　没有什么？沈复没反应过来，但这声带着点怯意和试探的称呼，让沈复心头莫名一动。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梁惜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斯文秀气，偶尔因为粥太烫而微微吐一下舌尖，那无意识的小动作，竟让沈复觉得……有点可爱。

　　吃完东西，梁惜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沈复收拾好餐盒，正要说什么，医疗机器人发出提示，需要为梁惜进行一次深度精神扫描以确保没有暗伤。

　　扫描开始，柔和的蓝光笼罩住梁惜。他闭着眼，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似乎在抵抗着什么不适。

　　沈复注意到，当扫描波段触及某个特定频率时，梁惜放在身侧的手会猛地攥紧床单，指节泛白，呼吸也会瞬间紊乱一下。

　　“他很抵触这种频率的探测，”一旁的医疗机器人用平板的电子音汇报，“检测到潜意识层面的强烈屏障和……痛苦应激反应。”

　　痛苦应激？

　　沈复的心沉了一下。他又突然想起了梁惜在数据梦境昏迷前那句无意识的呓语——“好吵”。

　　那不是指周围我的声音，而是指……这种扫描？或者说，是这种频率的精神探测，勾起了他某些痛苦的回忆？

　　“停下。”沈复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

　　扫描蓝光应声而止。

　　梁惜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向沈复。

　　沈复走到床边，抽了张纸巾，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仔细地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

　　“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沈复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梁惜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羽毛：“习惯了……没什么。”

　　“在这里，不用习惯这些。”沈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坚定，“以后不舒服，直接说。在我手下干活，用不着硬撑。”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梁惜心防的一道缝隙。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复，那双平时罩着一层迷雾的眼睛里，此时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混杂着脆弱与希冀的光芒。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眶微微泛起了红。

　　沈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第一次莫名地发软。他叹了口气，伸出手，不是质问，不是探查，而是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梁惜柔软的发顶。

　　“睡吧，我在这守着。”

　　没有追问，没有怀疑，只是一个简单的承诺。

　　梁惜受宠若惊，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心栖息的港湾。

　　沈复坐在椅子上，看着梁惜沉静的睡颜，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窗外是宁海市璀璨的万家灯火，数据深渊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谜团依旧笼罩着梁惜，他需要知道这些秘密。

　　良久，沈复站了起来，像是有了某种定论与决定，盯着梁惜的脸看了半晌，随后轻轻离开了医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