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降生- 呼唤他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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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苏醒以来，已经月余，我一直在透过撒加的感官去观察世界。
说实在的，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因为我没有控制这具身体的行动，却能感受到这具身体所接触的事物，就像在看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
这大大缓解了我的不安与孤独，让我恍惚自己其实没有离群太久。
2
我是个异类，这一点哪怕没有之前的记忆也可以确定，不然我又怎么会因为那么扯淡的原因出现在这里呢？
不过现在谈起这些并不是为了伤春悲秋，而是因为我现在感觉有点新奇。
在我隐约的印象里，我应当是没有亲人的孤儿，而残缺的记忆并不支持我推断出之前我是否存在朋友、爱人之类的人际关系，就算曾经有，对于当下的我来说，这些方面也变成了一片空白，换言之——
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人正常的相处，也不知道正常的人类的感情应当是怎样的，一个正常的人应当怎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我在这个充满温暖的家里，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一样，攫取知识，并为得到成长而感到新奇和快乐。
3
我还是没有控制过身体。
并不是不能，而是......我在害怕。
比起学习常识，感受家人之间相处的感情更令我震动，这些内容填补着我空白的灵魂，让我能够更加确信自己是一个“人类”的事实，这些感情真实而充沛，让我感受到生的喜悦。
然而这样的情感更令我恐惧。
我害怕一旦我开始控制这具身体，就会对撒加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会让这个孩子的人生蒙上阴影；我害怕因为我的缘故致使这个美满的家庭分崩离析，这些善良而可爱的人们遭受不幸。
和撒加待在一个身体里，见证着撒加的生活，对我自身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在观察的过程中，我发现我很喜欢，或者说非常在意撒加，不想也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就本性而言，他拥有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纯净的心灵，虽然他也有顽劣的时候，但那是属于这个年纪的特性，是会随着他长大逐渐消失的事物，无伤大雅。我更担心的是当他长大，以一颗纯质的心灵去面对世界，会更纯粹更容易被“恶”所侵染，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希望，如果未来有一天，他真的要做出选择和改变，走上一条充满荆棘与苦难的道路，承担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那也应当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因为我，因为我携带的阴霾与病灶，因为我而陷入泥潭。
我希望他好好的，一直这样毫无阴霾的活下去。
4
这里很好，这个家很好，真的很好，只是看着就会让人心生温暖。
一家人住在自己砌的小院落里，每一处装饰、生活痕迹都充满了温馨感，让人意识到这是个“家”。
双子的父亲是个商人，早年他遇到母亲后在此安定下来，从那时这里便坐落了这栋小屋。父亲圆滑却不世故，将近三十的年纪却带着少年人才有的朝气，往往会准备生活中的小惊喜，让欢声笑语充斥家中。不过最近父亲的笑容下隐藏着疲惫，虽然没有在妻子和孩子们面前表现出来，好像还是与往常一般无二，但那个通透又聪慧的女人应该察觉到了，小孩子虽然不太能看出，但我透过撒加的眼睛，却能够感受到父亲的疲惫。
双子的母亲曾经的职业不明，但她着实是个温柔又有气质的女性，身体变得不太好之后，她常常会坐在院里早年他们一起栽种的石榴树下晒晒太阳，那个时候她只是就那么坐着，身周就会萦绕着宁静安详的氛围，那个时候就算是最调皮的加隆都会安静下来，围绕在母亲的身边，或是小憩，或是眼巴巴地恳求母亲讲一个故事。
小屋里被火燎到边角变焦的桌布，墙上清理不掉的墨点，书桌上的划痕，钟表报时鸟上的涂鸦......每一处都有故事，记录着这个家庭一起生活的点滴，幸福而温馨。
能够见证这一切，我真的是一个幸运的亡灵。
我在阴翳中汲取着养分，这样平凡却让人安心的幸福，救赎了我的心灵，让我拥有片刻喘息的时间，不再纠结自己究竟是什么的存在，忧心那可怕的未来。
5
双子的父亲一直在寻找救治母亲的方法，但是那并不是单纯的药物所能够治疗的，绝望似乎在一步步逼近这个家。
这日父亲去隔壁镇上更大一些的医馆，去取事先预定好的药品，因为路程较远、路况艰难且途经森林，一个人赶路十分危险，父亲需要和其他人同行，且要在镇上逗留一晚才能返回。
在确认了母亲的状况还算良好之后，父亲就出发了。
当天夜里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响动，撒加和加隆两个小孩子如同往常一样早早上床睡觉，深夜正是小孩子睡得沉的时间，没有被那并不太大的声音吵醒。
作为亡灵并不需要睡眠的我，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声音，先是“咚”的一声闷响，再是碰倒什么东西的声音，还有东西在地上滚动的声响，然后便是一片寂静。
我有些不安，前面的动静我不太确定，但是后面那两声应该是是水杯被碰倒和药瓶滚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这个家里目前服用药物的只有母亲，她身体不好，身边常备着急救的药品，而隔壁发出的响动，实在不是什么美妙的信号。
声音消弭于耳际，我感觉无比揪心，最终实在是没法对这件事坐视不管，在短暂的犹豫后，直接操控身体冲向隔壁房间。
至于我的行为会不会对撒加产生什么不良影响，暂时考虑不了那么多，救人要紧，万一真出事了可耽误不起，有影响也只能之后再解决了。
6
我赶到隔壁房间的时候，双子的母亲正倒在地上无法动弹，水杯反倒在床头柜上，水顺着桌子淌了下来，药瓶也滚到了一边，屋里一片狼藉，看得我心肺骤停。
好在来的还算及时，不然就算母亲这次没事，但在地上躺半天再爬起来，也一定会病情恶化。
我喂了药，然后把人搬到床上，摆正姿势确保呼吸畅通，看着母亲的呼吸转为平缓，生命气息也稳定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收拾好现场，看着母亲转为安定的神情，我暂且放松下来。一松懈，思绪就忍不住飘远。刚刚情急，根本没来得及体会，因为自己意志行动和平时只能感觉到却不是我在行动的区别，现在空下来脑子里一时冒出许多想法。
我突然意识到，正常的四岁小朋友可能没这么大力气。
反射弧是有点长，但这不能全怪我，毕竟我不知道人正常的成长进程是什么样，只是就体型差异觉得撒加这小萝卜头的五短身材能把母亲搬上床有点不可思议。
或许这就是我当时推断的“超凡力量”的某些表现方式？
7
我发呆的时间可能有些长了，当我想起我应当回到两兄弟的卧室，让撒加继续睡觉时候，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美丽的蓝绿色的眼睛。
我当然认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撒加和加隆如出一辙的蓝绿眼瞳就是源自这位夫人优秀的基因，可问题是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在注视着我，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救命！我是不是应该装作自己是撒加的样子？
我整个人都僵硬了，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药瓶，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在静默了大概足足两三分钟之后，我同手同脚的将药瓶放回了床头柜，打算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离开这个房间。
一直到我背对她走到门口，女人才开口说话，她的声音似乎与往常无异，带着温和让人感到安宁的味道，她说：
“我有点渴，可以帮我倒杯水吗？”
8
我僵住了两秒，在片刻的迟疑后，转回屋内，将之前晾在床头那杯水续上了温热的，小心地端着将飘着白雾的杯子飘回了女人的床前。
看着她伸手，我忍不住说了句：“小心烫。”
她捧着那杯水靠在床头，整个人呈现一种放松而无防备的姿态，这稍稍缓解了我的无措。
“谢谢你。”她说。
“阿，不，这没什么。”我有点干巴巴的回应。
她被我的反应逗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还是要感谢你的，不知名的小先生。”
“阿，额。”我真的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尴尬已经充满了我的全身，不过紧张倒是散去了些。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俏皮地眨眨眼，显露出来的，是与平时娴静气质不同的俏皮，这个时候我倒是理解兄弟两人身上顽劣因子的来源。
“您不害怕吗？”我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并且下意识的用了敬语，在我看来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性，并且对于她这种有些心大的行为感到了汗颜，毕竟在这个宗教信仰还算浓厚的地区，这样的情况多半会被当成魔鬼附体吧。
她笑了：“其实我和亲爱的早就看出来了，关于撒加身体里存在另一个人的事。”
“我们一直关注着孩子们，自然会发现一些他们自己察觉不到的事，，虽然没有真正见到过你，但有的时候会看见撒加的眼睛泛出很漂亮通透的红色，就和现在一样。”
9
我懵了，扭头下意识看了眼玻璃窗，在灯光的掩映下，透明度并不是很高的玻璃上映照出这具身体现在的样子，灯光昏暗，照出来的影子也并不明晰，但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似乎确实和往常撒加的眼睛不大一样。
她的话还在继续：“是很漂亮的红色啊，像是夏天院子里开的石榴花，我和亲爱的还讨论过，你会不会是什么守护妖精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接了句：“我不是有意住在撒加的身体里的，打扰你们的生活真是抱歉。虽然不是什么守护妖精，但也会尽全力保护好你们的。”
这句话好像戳到了这位夫人的笑点，她咯咯笑了一阵，随即话题回到了刚才的问题：“那么你应该怎么称呼呢？”
我已经不知道是尴尬多几分，还是无措多几分了，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没有名字，事实上我刚醒过来不久......还没来得及取......”
“原来是这样哇，”她似是明了了什么，然后真诚地向我询问，“那么，可以由我来为你取个名字吗？”
被接纳了，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短短的相处中，这位女性似乎看穿了我，并对我伸出了援手，这种纯然的善意令我不知所措，灵魂似乎被什么滚烫的感情填满，整个人感觉暖洋洋的。
“...请务必由您来取。”我说的有些磕巴，“对我来说，没有比您更适合的人了。”
10
一个人要怎样才算是真正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呢？
必要的是灵魂，灵魂是人的核心，还有装载灵魂的躯壳，除此之外还要什么呢？
在我看来，一个人真正的出生，还需要具备一个必不可少的成分——
那就是“姓名”。
倘若一个人没有姓名，没有人能够呼唤这个人的名字，那他又该如何存在呢？
若我用撒加的身体行动，却没有自己的名字，那么我是谁呢？我又真的存在吗？换言之，我不敢确信我的存在，不正是因为我没有名，没有人呼唤我的名吗？
就这样，我将命名的权利交给了面前这位女性，也将与人间真正建立联系的权柄交给了他人，我期待并恐惧着她给出的答案，这似乎将成为我新的起点。
“‘亚里士’，你觉得‘亚里士’这个名字怎么样？”她说。
她思考了许久，应当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英文可以写作‘阿利克斯（Alyx）’，有‘独立’的意思。”
“你虽然和撒加共用一个身体，但你不是撒加的附庸，也不必成为撒加，你是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个体，你因自己的意志而行动，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感谢，我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名字。”这一刻，我的灵魂似乎不再是漂泊的、孤独的，而是真真切确确实实地和这个世界建立了联系，这种感动难以言喻，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模糊了视线。
“虽然有点晚了，但还是要说，亚里士，欢迎你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