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苍》倒酒

1、不用修炼白来的仙 羽欢。

　　我叫羽欢。是个云雀精灵。

　　自我记事起，便生活在那丹穴山的百鸟谷中。

　　常听紫莺姑姑感慨道：“我拾到你时，你这娃还尚不足月，想着就把你抱回这谷中将养着，没想到这一转眼就过去了五千年。”

　　每每提到这段往事，姑姑都会掩面抽泣一番，说我真是个可怜的娃娃。然后拉着我的手千叮万嘱，说我脑子不灵光，性格又懒惰贪玩，让我千万别执于修仙，就这么当个自由自在的精灵足矣。

　　这点我倒是争气。想来这谷中好山又好水，哪有功夫修什么仙。

　　再说这桃花源般的日子，想是那九重天，也绝比不上这谷中半分。

　　我就这么快活地过了多年。

　　直到一个月前，山中突然来了个头发花白的神仙老头，自称是什么太巳真人，一见我便话上了家长里短，问我年芳几许？父母何在？

　　我被问得一头雾水。被赶到的姑姑一把护在身后，询问那仙人来意。那真人只道：“奉天帝之旨，请羽欢姑娘入九重天，列仙位，赐婚太子赤嵘。”

　　不用修炼白来的仙？那这仙我倒还是能当上一当的。

　　我欣喜地转头看向姑姑，只见姑姑听这话突然脸色一白，瘫坐在地上。

　　我不禁猜测，姑姑定是不喜欢这老头，或是不喜欢天帝，不然这般好事怎会有如此反应。我忙扶起姑姑，还没来得及问上姑姑一句，便被那老头身后的兵将带走了去......

　　......

　　今日是我在这九重天的第三十日。

　　我托着腮看着窗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近几日我愈发地想念百鸟谷，想念姑姑。想起那日初登天宫，天帝慈眉善目地告诉我一切都是天意，叫我不必多问只安心在这里住下等着封仙即可。我竟还真信了那老儿的鬼话！谁成想这一住，竟连下凡去看望姑姑都不再应允。

　　更何况以我后来出逃南天门五次失败的经历来看，我如今已然成了只笼中鸟，飞的进来，却再难飞出去了。

　　神仙没当上，姑姑也见不到……不过眼下最棘手的问题已不在于此了……

　　“啊——”

　　我正长叹着一口气，一颗圆滚滚的葡萄滚落到了我脚边。我摸着被砸得微痛的脑袋回头看去，只见那“棘手的问题”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见我回神，他放下手中的另一颗葡萄，边执起笔边说道：“过来砚墨。”

　　我呼了口气，撇了下嘴，起身走到他案前拿起墨锭，在砚堂画起圆圈来。

　　“请羽欢姑娘入九重天，列仙位，赐婚太子赤嵘。”怪我当初没明白这话之意，现在看来好像这后半句才是重点。

　　都言赤嵘殿下乃天界神将，仅一万岁的修为，却能让魔域众妖闻风丧胆。我真担心以他这杀伐果断的性格，哪日若是心情不好，将我化成原型捏死也未可知。

　　真是阴晴难测，阴晴难测啊。怪不得天帝要赐婚，照他这德行，定是没人主动求嫁！也不知我上辈子是做了多大的恶，现如今要被困在天宫给这厮伺候笔墨……

　　我一边磨墨一边暗骂。看着眼前这人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突然这厮撇了我一眼。

　　莫不是他还会读心？

　　“不得体。”他不冷不热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还好还好，原来他说的是我这浸在了墨中的垂胡袖。

　　我赶忙提起袖子拧了下，顺手擦了擦桌上的墨渍，那厮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别扭起来。只见他起身捋了捋衣服，瞪了我一眼便推门而出了。

　　什么毛病？这人总是这般阴阳怪气，叫我如何与他相处！

　　“羽欢姑娘，您这是又闯什么祸了！”

　　我正冲着那人的背影胡乱挥着拳头，只见艾奴提着衣摆风风火火从门外跑了进来，一看便是被那厮传了话。可她站定在我身前，还没开口，脸却变得一阵青一阵红，最后竟捧腹大笑起来。

　　我正不解她是何意，只见她手一翻，化了一面铜镜举在我面前。我这才看见自己此刻俨然是只黑猫精的模样。

　　我不禁也笑出声来，“无妨无妨，洗洗便是。”

　　“要说这三界内最没心没肺之人，当属羽欢姑娘你莫属！”

　　艾奴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我的脸。我也憨笑两声，随她向我居住的偏殿走了去。

　　艾奴是我在龙栩宫中唯一投缘之人，年纪应该也与我相仿，因此我二人常一起聊天解闷，她也总能给我寻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打发时间。

　　不过据说艾奴是因为我才被分配到这宫中的，为此我对她也有几分歉意，若不是为了照顾我，她也不用在那怪脾气的赤嵘手下做事。

　　我看了眼正在屋内为我准备沐浴的艾奴，怜惜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低头翻看起话本来。

　　这几册话本便是前阵日子她为我寻来的，说是让我好好学学这书中的情爱法则，来日也好与赤嵘相处愉快些。

　　我对这话不以为然。虽然姑姑并没有教过我什么是情爱，但我敢肯定，与赤嵘相处愉快这事，与情和爱绝对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所以这话本便被我当成了打发时间的消遣，但被我翻看了数次也乏味的很。我胡乱又翻了几页，将话本放在了一旁，嘱咐艾奴再弄几册新鲜的来。

　　她听我这话面露难色，轻声一叹：“姑娘，这情爱之事，光看话本是学不来的。况且这书要是被殿下发现了，我......”

　　想到我前段时日爬树时不小心折断了一段树枝，那家伙就像要吃人一样的看着我，我便不禁打了个冷颤，挥手说道：“罢了罢了。”

　　艾奴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也继续翻看起话本来，没过多久艾奴便招呼我去沐浴。

　　我泡进温乎乎的水中，只觉浑身松弛。其实我是不喜别人这般伺候我的，可艾奴告诉我，我将来是要当天妃的人，要适应这凡事皆不用亲力亲为的生活。

　　想来什么事都有人替我干，那自然是极好的。可一想到这前提是要嫁与那人为妻，我便一个头两个大。

　　我也常问艾奴：“话本中写道这成婚二人都是相互喜欢才愿白首偕老，我与你家殿下相看两厌，为何还要成婚？”可艾奴每每听到我说这话都会用手捂住我的嘴，附耳告诉我：“天帝之命不可抗，姑娘且不要再提。”

　　提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不提也罢。

　　我清了清杂念，干脆泡在水中打起盹来。等再醒来时日头已经渐落，我换好衣裳胡乱擦了擦头发，只见一旁艾奴正看着我的脸啧啧称赞，说我真是千古难遇的好模样。

　　我对着镜子左右也没看出什么稀奇，便打发了一旁吹捧的艾奴去准备晚膳，自己边回忆着百鸟谷的趣事，边在这龙栩宫闲逛了起来。晃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龙栩宫深处，再往里走就是那人居住的寝宫了。比起金碧辉煌的前殿，越往后走却愈发冷清，应该说是冷清至极。

　　这九重天赤嵘太子住的寝宫，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走了一圈竟无一花一木，了无生气。

　　我翻了下手，化了一只红色的蝴蝶落在掌心。

　　“甚好甚好，你且去采些花粉来，装饰一下这鬼一样的院子。”

　　这蝶儿扭了两下，便呼扇起翅膀，飞了起来。

　　我闲得无聊，便想追着这蝶看它飞往何处，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无知。谁告诉你蝴蝶会采蜜的？”

　　我被吓得大呼一声，一个转身，一头撞进了那说话之人的怀里。

　　“无礼。”

　　他莫不是只会说“无”字开头的话。

　　我抬头看去，那人也垂下了眸子，对上了我的眼睛。

　　这熟悉的眼神......

　　我被他盯的发毛，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很不雅的姿势挂在他身上。

　　太荒唐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忙后撤了两步。

　　只见赤嵘站在原地，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绛红色金丝缕衣，看起来英气逼人。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英挺剑眉下有一双蕴藏着锐气的黑色双眸，高挺的鼻梁，削薄轻抿的唇......

　　冷傲孤清又盛气逼人，却在这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样貌。

　　虽说他确实比山间的鸟儿好看了一些。但这目中无人的气场，属实叫人喜欢不来。

　　我上下打量了他许久，他的眉头愈发紧蹙起来。我赶忙向他行了个礼，道了句抱歉。

　　他就像聋了一般，自顾自的说道：“那日你初到九重天就误入了太上老君的炼丹房。怎么，到现在还似个无头苍蝇一样，毫无规矩地四处乱闯吗？”

　　怎么又一下子阴阳怪气地说了这么多。

　　“那个，我只是想来消消食，消消食。”我憨笑两声，用手拍着自己的肚子说道。

　　许是瘪瘪的肚子听了我说这话，抱怨地大叫了一声。那赤嵘的脸色突然变得不好看了起来。

　　“胡言乱语，满嘴谎话。”他瞥了我一眼。

　　我被他这一句说得有些恼火。要不是因为我在这天宫无依无靠，这厮还整日对我凶巴巴的，想来我也不用这般谄媚讨好。

　　我突的想起了姑姑。若是姑姑在我身边，定是不会允许任何人这样待我的吧......

　　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最终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赤嵘见我这样，英挺的眉毛突然一下变得没那么锋利了。他甩了一下袖子，轻咳了一声说道：“你这......这是做甚，外人看了该觉得我......欺负你了似的。”

　　这赤嵘说话怎么突然磕巴起来了。

　　“你就是欺负我了！你们神仙将我掳上天宫，还处处苛待我！我要回家！”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想到这些日子受的委屈，我恨不得把天都哭穿。

　　“你若是如此不悦于我，何不向那天帝请旨退了这桩婚放我回谷中，也好过你日日看我厌烦！”

　　听我这话，赤嵘微微怔了一下。空气一下子都凝固起来，感觉下一秒就要迸发一般。

　　我不禁有些后悔刚刚逞的口舌之快，忙收起眼角的泪，想找辙马上离开，怎奈他突然开口说道。

　　“我..我没有不悦，只是你可知…成婚是何意？”

　　鬼才信他没有不悦。不过听他这么说我倒是松了口气，本以为他马上就要大发雷霆，却怎成想蹦出这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皱了皱眉头，突然想起话本里所说之言，便现学现卖地哽咽着应付了句：“成婚，成婚不是两个相互喜欢之人要做之事嘛。”

　　“那你可知，什么是喜欢？”赤嵘的嘴角颤抖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亮。

　　“喜欢应该就是我见到那人便开心，想和他说许多许多的话。就像我喜欢姑姑，不喜欢天帝。我喜欢艾奴，不喜欢你一样。”

　　“......小孩子言论。”

　　赤嵘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便离去了。走出不到十步，不知为何又原路走回了我面前。

　　他长长的手指轻轻一翻，一张手帕已递到了我面前。

　　天色渐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说道：

　　“把头发擦干净，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便见他转身腾云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