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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杀死所爱的 ...

  •   屋内的炭火很足。足到了孩子们从大雪纷飞的外面走到了屋内的身上,浑身抖了抖,露出了舒服的表情。

      黄泉温柔的拿着毛巾,一个个帮着这几个孩子擦去身上的雪花。

      “姐姐是贵族吗?”
      其中一个露出了单纯的表情。

      (……一点茧子也没有的双手。恐怕只有贵族才是这个样子了吧。)

      (可是对方又不像贵族。)

      那个孩子在心想。

      (好奇怪的大人,若说她是贵族,可身上没有贵族的盛气凌人……啊,虽说主公的夫人是神官,也没有那种感觉,主公也是贵族,也很温柔,但是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终归是不一样的。终归不是一个样子的啊。

      (可如果不是贵族,她也不像是个平民。)

      在这个世界里,平民是不会有如此白皙的肌肤的。

      大多数人其实都是美人胚子,但是长期的劳动与没有保养让平民的肌肤看上去要弱了一大截。

      得到了精心养护的贵族和风吹雨打的野花终究是不同的。

      于是,孩子问出了这样的疑惑。

      黄泉是这样说的。

      她说:“我从民间来。”

      孩子们惊呆了。
      产屋敷耀哉更是惊呆了。
      他们完全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孩子们的试探同样是产屋敷耀哉的试探,黄泉的回答简直是让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我从民间来。)

      (有谁不是从民间来的呢?)

      若说黄泉来自民间,那么产屋敷耀哉是否也是来自民间的?

      这一切的一切根本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死局。

      于是,产屋敷耀哉不再进行试探,而是露出了更加真诚的表情——

      “夜深了,不如住在寒舍。也尽我们的感激之心。”

      黄泉说:“一饭一宿,无以为报。”

      “怎么会。”也许是今夜多说了很多的话,产屋敷耀哉的身体越发的孱弱了。他咳嗽着咳嗽着就咳嗽出了一块血液。他拿去绢布擦去了嘴边的血液:“您帮助我们重伤了鬼王,让我们在有生之年之中,拥有了打败鬼王的希望,让我们产屋敷家族在我这一代,拥有了断绝诅咒的可能。”

      “可以让我的孩子们自由自在的在这片土地上奔跑。”

      “这就已经是莫大的谢礼。”

      “是我们无以为报才对。”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产屋敷耀哉对黄泉行了一个莫大的礼节——

      土下座的大礼。

      在看见产屋敷耀哉行土下座大礼的时候——

      黄泉却不切实际的脑子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女性严禁行男性式正式跪拜重礼。)

      (礼法规定女性跪坐行礼姿势受限,不允许完整标准土下座;哪怕赔罪,也只能浅伏,完整额头贴地的土下座是男性专属大礼。)

      这是这个时代的糟粕。

      打压,压迫,封建。

      这同样是令人的灵魂如灌铅般沉重。双脚变得麻木不堪的深渊。

      鬼灭队的主公试图感谢眼前的无名女性,于是用精致的膳食与清净厢房盛情款待她,特意吩咐下人打理好僻静院落,备好温热餐食、柔软寝具,一切起居所需尽数安排妥当,以此报答对方出手相助的恩情。

      黄泉接纳了对方的好意。

      真的很难想象,那位身上不知有多少罪恶的鬼王与眼前这个人流淌着相同的血液。

      (但是。)

      “你们为什么要对付鬼王?”

      没有无缘无故的杀戮。当凡人结阵向不可战胜的怪物发怒时,那怪物必然践踏了某种维系人间的底线。

      (谁是什么呢?鬼王杀死了眼前之人的孩子吗?或者说鬼王杀死了很多很多的人,用他们的生命延续了自己的生命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对方就是丰饶孽物——)

      “……因为仇恨。”产屋敷耀哉微微垂下眼垣,那双蒙覆着病变阴影的眼眸里,仿佛流淌着一条名为宿命的暗河。
      “当产屋敷无惨堕落为鬼舞辻无惨的那一刻起,无形的诅咒便死死扼住了我们一族的咽喉。神官降下神谕,说那是我们不可饶恕的血脉之罪。”
      “神官说,这是刻进骨血的原罪。”
      “神官说,我们活着,便是为了赎清它。”

      (可是他们曾经根本完全不认识啊。)

      “若鬼王不死,这诅咒便会如附骨之疽,沿着我们的血脉无尽地流淌下去。我的孩子看不到二十岁的月色,我孩子的孩子,依旧要在病榻上咳尽短促的一生。”
      话音落下,产屋敷耀哉缓缓转头,望向庭院中那些奔跑的幼小身影。他的目光越过垂樱,仿佛看见了无数个破碎的屋檐。

      “你看那些孩子……他们本该有无忧无虑的人生,却被鬼王撕碎了父母亲族,只能将余生化作扑向黑夜的飞蛾。”

      “所以我们别无选择。”男人的声音很轻,却如金石坠地,“唯有以仇恨为柴薪,以血肉为刀剑,直至将那永夜焚毁。”

      (啊……)

      黄泉无端的理解了一切。

      (此乃巡猎。)

      黄泉说:“我曾经听说过这样的一则预言。”

      “消亡并非过程,而是结果。”

      “就让无知的猎手架起弓箭,杀死所爱的,杀死所信的,最后——”

      “杀死自己。”

      ……

      屋内的炭火当真烧的很旺很旺,因为受到诅咒的原因,他的身体一直很差很差,冬至的时候,家中的管家就会仔细的对待温度。不可太热,不可太冷,要刚刚好才行。
      现在的温度旺到了哪怕是产屋敷耀哉此时此刻的浑身冰凉,也仍然可以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是热的。
      但是他的心是冷的。

      人类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杀死鬼的身体。

      在黄泉发出了那一刀后就理解了一切,黄泉的那一刀甚至没有拔出刀鞘,甚至没有用上百分之一的力量,甚至是黄泉压抑着自己的力量,生怕弄死了这颗脆弱的星球。

      可是。

      可是——

      可是————

      对方仍然是逃跑了。
      如果换做是人类呢?
      那么对方绝对必死无疑!

      (鬼竟然活了下来。)

      这是黄泉最为震惊的地方。

      产屋敷耀哉咳嗽着,咳嗽着,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唇边流淌出来。

      屋内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变暗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没有了太阳,昏暗的灯光将产屋敷耀哉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很长,长到了仿佛恶鬼的程度。

      (或者说。)

      “……是的啊。我会亲手杀死自己所爱的所信的……最后,杀死自己啊。”

      忽暗忽明之下,产屋敷头顶的沟壑却发的清晰,他的面容之下毫无任何表情,仿佛他才是真正的鬼王。

      “我、我妻子、我孩子的生命。”

      产屋敷耀哉缓缓的说:“除了下一代的家主,我会用其他所有的人的生命来换取杀死鬼王的机会。”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黄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只是,她稍微的恍惚了一下。

      “您恍惚了一下,是在觉得我太残忍了吗?”

      产屋敷耀哉说:“我的孩子明明没有任何的罪恶,却要因为我,而跟这一起殉葬。我的妻子知道我身负诅咒,却仍然要嫁给我这样的人。哪怕她拒绝了,也会有下一个神官出身的妻子,因为权势,因为财富,而被家族当成牺牲品。”

      “最后必须要嫁给我的。”

      “他们是无辜的。这是我的罪恶。这是我们一整个家族的罪恶。与他们无关的罪恶。”

      产屋敷耀哉说:“……啊,抱歉,一不小心说多了。”

      那个时候的黄泉说:“但你同样是无辜的。”

      “我并非因为这件事恍惚……我只是——”

      (不存在的记忆又出现了。)

      “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呢?”

      “没有大到无法承受的牺牲。”

      说这句话的时候,黄泉的脸上依然平静极了。就好像一潭死水,里面没有丝毫的波澜。

      产屋敷耀哉惊呆了。

      (……对方究竟生活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面对这样残忍的事情,也可以当做丝毫不在意的姿态来对待?)

      在茫茫夜色之下,黄泉问:“这是没有我出现的情况,可现在我出现了。”

      “我将无惨打成了重伤,你们对抗无惨的难度大大下降了,既然如此,你会怎么做呢?”

      “我还会照原计划进行。”
      产屋敷耀哉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着原本的表情:“我不会更改我的计划。”

      “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计划。用我们四个人的生命,解决掉无惨。只是昔日的失败率真的太高了。我们可以困住无惨吗?我们可以将无惨困在原地,直到太阳降临吗?”
      “我们不知道。”
      “现在……哪怕是重伤的无惨我们都没有把握。但哪怕是如此,我们也会拼劲一切。哪怕是我们的生命。”

      “用我们的生命换取无惨的死亡。”

      (此乃巡猎。)

      产屋敷耀哉错了吗?用自己妻子的,女儿的,还有自己的性命去谋取一个杀死鬼王,让自己的孩子让自己的后代不再遭受诅咒折磨的机会。

      鬼王只要活着一天,就会杀死无辜的人类。吃掉他们的身体,用他们的身体来换取不死的过程。
      用四个人的生命来换取将来无数人的生命……他错了吗?

      产屋敷耀哉不清楚。

      只是,他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提上了腰间的太刀,嘴里重复了之前的话。

      “消亡并非过程,而是结果。”

      “就让无知的猎手架起弓箭,杀死所爱的,杀死所信的,最后——”

      “杀死自己。”

      她在太阳升起的前夕离开了产屋敷耀哉的家中。

      ……

      在再一次的说完来自星空的寓言之后,黄泉告别了产屋敷耀哉,在大雪之天,离开了这件屋子。

      被产屋敷救过的孩子们着急的围绕在了产屋敷耀哉的身边,一个个担忧的看着他们的主公。

      “……主公,您哭了。”

      是的。产屋敷耀哉哭了。
      他流下了眼泪,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就让无知的猎手架起弓箭,杀死所爱的,杀死所信的,最后——】

      【杀死自己。】

      他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泪水,无法停止流下眼泪。

      眼泪沿着那张因病而沟壑纵横的面庞无声滑落,滚烫的、一颗又一颗,砸在他膝头那双苍白枯瘦的手背上。

      “主公……”

      围上来的孩子们慌了。他们见过主公温和的笑容,听过他温柔的话语,却从未见过这个人落泪。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男人是整座鬼杀队的支柱,是即使咳血也从不弯腰的脊梁。

      可此刻,他哭了。

      “我没事。”产屋敷耀哉说,声音沙哑,唇角仍然努力地向上弯起,挤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笑容,“真的……没事。”

      但他止不住眼泪。

      “……真残忍啊。”

      “…………真残忍啊。”

      他将这句感叹重复了两遍。

      庭院中,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穹之上,浓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缝隙之中,有一颗星。

      一颗孤独的、苍白的、却固执地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星。

      产屋敷耀哉望着那颗星,忽然不再哭了。

      “……走吧。”

      他对围绕在身边的孩子们说。

      “太阳快出来了。我们还有鬼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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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都改完了……我后面慢慢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