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咕噜,他饿 ...
-
早在开拓者进入的时候,模拟宇宙中的一切全部都被天才们进行了观测。
他们观测,他们记录,他们分析。
他们最后也只能分析出来这是天才俱乐部第一席赞达尔留下的一行代码,但这一行代码到底会用来做什么,他们确实是不知道的。
可是现在,他们好像有了头绪。
(命途模拟吗?)
阮梅突然想到了接下来要前往的二相乐园。
在二相乐园之中,似乎欢愉就用丰饶镇压贪饕。
和眼前的鬼舞辻无惨是何其的相似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每一行代码都在实时映射着那个阴暗洞穴中发生的一切。阮梅的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那双一向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意外。
“有意思。”阮梅轻声说,手指终于在键盘上落下,开始飞速地调取更多的观测数据,“他的体质,明明更接近【丰饶】的赐福——超速再生、□□不死、对生命形态的自由重塑。任何一位命途分析师看到这些参数,都会在第一时间把他归类为丰饶的眷属。”
她顿了顿,屏幕的冷光倒映在她浅色的瞳孔中,闪烁不定。
“但他们错了。”
“支撑他活下去的,从来不是对生命的敬畏,不是对存在的感恩,不是丰饶命途所倡导的那种万物生长、生生不息的慈悲。支撑他活下去的——”
阮梅的指尖在某一组数据上重重一点。
“——是饥饿。”
屏幕中央的那具躯体,在热成像视图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景象。他的血肉是红色的,骨头是白色的,这很正常。但在那团不断翻涌的虚无灰光周围,无数细密的暗金色纹路正如同藤蔓般蔓延开来,不是向外生长,而是向内收拢——将那道刀意死死缠绕、包裹、勒紧。
那是胃壁。
他的整个身体,正在变成一张嘴。
“他在用自己的存在去消化虚无。”阮梅轻声说道,语气像是在实验室里记录一只小白鼠的反常行为,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只有天才才能听懂的赞叹,“这已经不是生存本能的范畴了。这是……贪饕。”
【贪饕】。
这位生命科学领域的专家对此爆发出了强烈的欢喜。
只有庸者才渴望一成不变的实验数据。
而天才们渴望的是变量。
阮梅温和的看着鬼舞辻无惨——
很棒,乖孩子,再努力一点吧,再成长一点吧。你一定可以成为最优秀的试验品。
……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出了一组尘封已久的数据库。那上面的时间标记显示着令人咋舌的古老——两千多个琥珀纪之前。对于绝大多数文明而言,那是连神话都无法追溯的太古时代;但对于天才俱乐部的成员来说,那不过是一段可以被翻阅的档案。
屏幕上浮现出一组模糊的全息影像。那是一个星神——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星神。它的形态已经无法被任何观测手段完整捕捉,只留下一些残缺的、散逸的能量特征。阮梅的目光落在那些特征图谱上,眼眸中的光芒渐渐变得深邃。
【贪饕】。奥博洛斯。
在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掀起寰宇蝗灾之前,在虫群遮蔽银河之前,这位星神就已经是宇宙间最古老的存在之一了。它吞噬过恒星,吞噬过文明,吞噬过无数命途行者的意志与血肉。它代表的不只是饥饿,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东西——那种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深渊般的渴求。
可是在两千多个琥珀纪之前的某一天,它忽然停了。
总结一下,也就是说:早在几百个琥珀纪之前,【贪饕】与【繁育】两者掀起了巨大寰宇蝗灾之后,【繁育】身死,而【贪饕】不知所终。
只有研究古兽的阮梅知道其中的一二信息。
在两千多个琥珀纪之前,【贪饕】的味觉器官神奇的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这与持明族在一瞬间丧失了【繁育】的能力是何其的相似。
——这意味着命途被侵蚀了。
【贪饕】失去了回味的能力,而这能力被【欢愉】夺走了。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
【欢愉】为什么会利用【丰饶】来镇压【贪饕】?
阮梅温和的看向了下方。
——也许,他能从下面的剧情之中,得到更多的线索。
“加油,无惨。”阮梅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却让人不寒而栗,“走到最后。走到谁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对吧。”
……
好疼啊。
虚无仍然在侵蚀着鬼舞辻无惨。可也许从小到大药喝多了的缘故,鬼舞辻无惨竟然奇异般的感觉没那么疼了。
他从床上起来,疲惫不堪的看向了洞口之外的黑暗。
——又是黑暗。
愤怒在那一瞬间席卷了鬼舞辻无惨的理智!
(凭什么弱小的人类可以在阳光底下行走,而我只能在黑夜之中行走?)
还有。
(凭什么……)
(凭什么我又回到了还没有变成鬼的时候,那般虚弱的身体?)
拥有强大力量的鬼舞辻无惨尚且恐惧着自己的属下面集合起来攻打自己,于是不允许他们互相结党营私,甚至在他们的血液里刻下名为绝对臣服的诅咒,连称呼他的名字都不被允许。
而现在,这具连普通人都不如的羸弱躯体,这具被那道恐怖刀意——也就是【虚无】——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肉身,让他再次体会到了千年前那种躺在病榻上,随时都会死去的屈辱与战栗。
“我……绝不会死……”
鬼舞辻无惨跌跌撞撞地扶着洞穴冰冷潮湿的岩壁,由于过度用力,苍白的手指在石头上抠出了血痕。
不想死去,要活着。要努力的比任何人都要活的更好的鬼舞辻无惨当真是活了下来。
当黑死牟再一次的看见鬼王的时候,只能感受到这位昔日沾染了长生的存在似乎要比往常更加……更加饥饿,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身为上弦之壹,黑死牟那引以为傲的六只眼眸中,倒映出了让他这位存活了数百年的大剑士都感到本能战栗的画面。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完美生物,也不是那个用血脉和恐惧死死扼住所有恶鬼咽喉的统治者。在黑死牟那能够看透肌肉与血管的通透世界里,眼前的鬼舞辻无惨……已经失去了一切属于生物的构造。
那具苍白完美的躯壳下,没有跳动的心脏,没有流淌的血液,甚至连之前那种蓬勃到畸形的再生力都被吞噬殆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暗金色纹路交织而成的、不断蠕动着的深渊。那是一张无形的大嘴,正在贪婪地舔舐着周遭的一切——空气、微尘、乃至于黑死牟身上散发出的鬼气,都在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姿态被强行扯碎,卷入那个躯壳之中。
——咕噜。
他饿了。
……
几乎用了全部的生命力来抵抗虚无的侵蚀,鬼舞辻无惨比谁都要更加的渴望食用人肉。
但是现在是近代了。
照亮黑夜的,不再仅仅是黯淡的星光和轻易就会被风吹灭的火把。
煤气灯的微芒、电线杆上昏黄却稳定的白炽灯泡、乃至伴随着齿轮与蒸汽轰鸣的彻夜工坊……这个被称作大正的时代,人类正在用名为科技与工业的力量,一点点从恶鬼与妖怪的手中夺回夜晚的版图。
在那个遥远的平安京时代,甚至是在战国时代,鬼舞辻无惨如果感到饥饿,大可以肆无忌惮地掀起一场屠杀。
他可以让一个偏远的村庄在一夜之间化作人间地狱,让成百上千的人类成为他的盘中餐。
哪怕血流成河、尸骨无存,在那个交通闭塞、信息断绝的年代里,也只会变成几个月后路过旅人口中语焉不详的神隐传说。
又或者——
“哎呀,好可怜啊。”
“是妖怪杀了他们啊。”
“您知道诅咒之王吗?……是啊,是诅咒之王干的啊。”
但现在不行了。
电报机的滴答声比最快的骏马还要迅速,火车的汽笛能将消息在几天内传遍整个国家。
一旦某个城镇发生大规模的人口失踪或屠杀,警局和报纸立刻就会介入。
更可怕的是,那个像附骨之疽一样追杀了他千年的产屋敷一族,以及那些如同疯狗般的猎鬼人绝对会闻风而动!
他苟延残喘了上千年,比任何生物都要畏惧死亡。哪怕此刻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嘶吼着要吞噬血肉,他那刻在骨子里的、对当年那个带着日轮耳饰的剑士的恐惧,依然死死勒住了他本能的缰绳。
“该死……该死!!!”
如果只是缺了一两个人,那又何妨……可是他现在的身体虚弱到缺的不仅仅是一两个人,更是成千上万的人!
“无惨大人……”
“去……给我找吃的。”无惨死死咬着牙,苍白俊美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宛如地狱里的恶鬼,“避开那些有电灯的城镇,避开那些该死的警察和鬼杀队!去偏远的深山,去那些还没通铁路的村落……”
……对了!
鬼舞辻无惨当然不会回到昔日被黄泉砍了一刀的地方。
(回到那个地方……我是傻子吗?)
于是,他把目光看向了更加偏远的山区。
……
而此时此刻,正在山区中的乌丸莲耶看向了远方的地方。
——鬼王,你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