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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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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事的前因后果仅凭空想是想不出来的,孟荼然躺回侧榻,抬着手腕、看了眼那圈镂花一般暗色的纹路,如胎记一般附在她手腕上十余年来——
那是第一次见过阿岚之后,凭空而生的印记,不痛不痒。
阿岚听命于何人?这个东西又因何而给她的?孟荼然想不通,但也并不多做纠结,只在短暂繁杂的思索后摇了摇脑袋。
这世间她想不通的事情何其之多。
她心道先放着吧,说不准真相会自己找上门来。
怀着无比心大的念头,她慢悠悠睡着了——
一夜无梦。
直到五更的梆子声传来,孟荼然迷蒙睁眼,她们修道之人耳聪目明,对这些声响尤为敏感,她看见她榻前有半截人影。
形肖青鬼。
长发垂在肩后,半支钗环也无,只系了一根发带,坐在地上,背靠她的侧榻,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窗透初晓,屋内蒙蒙亮。
周遭如同蒙上薄灰——
孟荼然眼都未睁全,认出了是谁,懵懵的嗯了一声,带着疑惑的调调。
言令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她身边,听她有动静便偏头看了过来,对上她困倦到半睐的眼。
孟荼然呼吸声轻,靠得这样近,听得更真切。
言令仪没有说话。这样蒙昧的光景下,她看上去萧条又凄冷,侧过来的面孔几乎都隐在阴影中。
好生奇怪的。孟荼然困倦之余模模糊糊地想,她对这个离萦门派的师妹,有种格外与众不同的好感与信任在,对她竟然毫不设防。
好似她曾贴心一般存在过。
孟荼然知道她自己不是这样轻信别人的人。
换别人靠这么近,孟荼然早就支棱起身,但她竟然只是疑惑地思考了一下,又阖上眼皮,睫毛抖了两抖,舒服地侧身,额头抵着枕头又沉沉睡了。
实在是困。这两日来,每夜都不安稳,苦了她了。
她长发倾泻,如同藤蔓垂下床榻。
言令仪垂下眼,似是无意般用手指勾住那几缕发丝,绕在指尖,只觉得如绸缎般柔顺——
似梦还醒,她在用这样亲昵到失了分寸的小动作慰藉。
而孟荼然无知无觉。
直到日上初竿。
孟荼然一睁眼,言令仪仍然坐在那里——
她起身,藤蔓般的青丝从言令仪指上扫过,一些隐隐约约、如涟漪的触感似有还无,仿佛轻轻拨动了下心弦。
她长发垂在身侧,疏懒又迤逦,对言令仪微笑道:“早上好呀。”
言令仪一顿,起身看着她,瞳孔飞快划过一道流光,片刻后才又对上她浅笑的眼,道:“早安。”
今日要去距离云岱几十公里外的松阳城。松阳城毗邻松阳山,奇花异草繁多,药谷的弟子常年在那里支摊义诊,孟荼然隐匿踪迹那一年里,曾在那医修手下打过几天杂——
但她医术不能说乱七八糟,只能说勉强治不死人。久而久之,支摊子的苍瑞雪怕行医修道变成杀人缺德,让孟荼然歇手,算座上宾。
这些细枝末节有损她的形象,孟荼然绝口不提这段过往,只对言令仪夸那苍瑞雪。
“她是医道大家门下首徒,承其衣钵,妙手回春,”孟荼然贴上人皮面具,“我在她那吃了几贴,真是药石如神,立竿见影呢。”
言令仪对她的人皮面具非常稀罕,目光一时竟然挪不开,盯着看。
孟荼然准备好出门,留意到她的目光,摸摸这张脸,凑近了言令仪的眼睛问:“这么合你眼缘吗?”
也不是,同她原本的五官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只是格外青葱水灵。她带上面具时,并不是常常笑着的,好似比她原本的模样更贴她的肺腑方寸。
如此之近,言令仪道:“荼然。”
似乎是喃喃,却清晰入耳。
原以为心如止水,是她红尘未消,这称谓裹挟旧梦猛烈撞进心窍,余痛竟经久而绵延。
孟荼然第一次被她这样称呼,倒是一怔,旋即接受度良好的问:“怎么了?”
通常而言,言令仪应当唤她一声孟君,但是眼下,她叛道悖逆,能被这样称一声姓名已然很好了。
言令仪摇了摇头,其实没怎么。
但这称谓并不如预想中那样合心意,言令仪挪开眼,好似在置气——
跟谁置气?跟我吗?
孟荼然微挑眉,不懂这因何而来:“嗯?”
她不答。孟荼然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只纵容地笑了笑,两人一道离开了客栈。
时辰尚早,先去早市买了朝食。
昨天肉包、今天肉糕。荷叶包裹、香气满溢。坐在摊前的桌椅上,惬意地进食。
人潮已然络绎。
孟荼然道:“毕竟你我灵力有限,咱们骑马去松阳,大约要三个时辰吧,受得住吗?”
言令仪道:“可以。”
孟荼然道:“好。若半途劳累,我们再御剑。”
言令仪道:“嗯。”
***
好一番长途跋涉。
直到午时看见松阳城的城门,孟荼然二人下马、牵着,穿过城门口的结界,慢悠悠晃进城里。
城内建筑与云岱城区别不大。东西纵向的一条主道。苍瑞雪师门的回春堂在城东,孟荼然驾轻就熟,轻易便找到所谓回春堂——
那是药谷的药铺。
孟荼然将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却见回春堂只开了半扇门,挂了个牌子——
木牌上写着“医者未还,药童值守”。
药柜前有个身影忙忙碌碌。
孟荼然道:“百生。”
那药童叫百生,是苍瑞雪捡回的乞儿,正儿八经的凡夫俗子,毫无修道天赋,所幸勤勉,看着回春堂,做药童绰绰有余。
百生在厘药,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孟荼然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薛绮姑娘!”
他急匆匆几步走来,被言令仪生人勿进的冰霜脸色冻住了脚步,颇规矩地对两人行礼。
孟荼然的化名许久未被唤起,她一时怔忡,顾不上跟言令仪解释,对百生简短道:“这是我好友,你唤她言姑娘即可,瑞雪去了哪里?”
百生苦着脸道:“姐姐不知怎么一直没回来,一封传书也没有。”
“与我说的是十五日,会有书信联系,如今已有一月多七日,一封信也没有,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百生愁云惨淡。
虽然苍瑞雪并非典型意义上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她擅医,但使毒阴得很,贴身带着百八十包迷魂散,即便如此仍旧不妨碍药童觉得姐姐是全天下最柔弱可欺、好拿捏之人。
孟荼然安抚道:“别担心,我去看看。”
百生将苍瑞雪留下的药拿给孟荼然,“这是姐姐临走前叫我交给你的,我还想着你要是不来可怎么办。”
他看上去太愁了。孟荼然接过,“你好好看店吧。”
百生作揖,毕恭毕敬送孟荼然二人出门:“那麻烦二位姑娘了。”
直到走出回春堂。
言令仪才秋后算账似的问:“薛绮?”
孟荼然道:“声名狼藉,总要夹着尾巴做人吧。”但她性格不改,以至于仍旧有新友。
那时她伤重难医,离萦束手无策,听闻此处有药谷之人坐诊,连夜赶来。
原本是闭门羹,苍瑞雪不爱救修士,但她面冷心热,开了门缝在看,孟荼然求医无门,只能落寞地瘸着腿走,偶尔摔了还要爬两步。
惨得人不忍心看。
“为什么要叫薛绮?”言令仪停顿很久,才不痛不痒问道。
这孩子的重点出人意料,孟荼然还以为她会问点与苍瑞雪有关的。
“随意翻的姓氏,至于绮,”孟荼然顿了顿,笑道,“绮霞遥笼碧桃花,绚丽之意,这个字很好啊。”
说的好似随心,语气里却珍之重之。
言令仪一拧头,新仇加上旧恨,车轱辘似的在心里转,半晌实在消不下气。
孟荼然在准备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时,忽然听对方轻呵一声,道:“……骗子。”
孟荼然错愕:“诶?”
她那句“此去千里迢迢,你伤重未愈,不若留在云岱城休整”还卡在喉咙里只字未出,豁天一口小锅盖下来。
“……”孟荼然道,”真是随手翻的。”
言令仪对她的解释无动于衷,却似看透她心底所想一般道:“我要与你同去。”
两个“弱病”几“残”凑一道,怎么听怎么不可靠。
孟荼然:“啊?”她尚在犹豫,言令仪道,“我若去不成,你也别想去了。”
“……”孟荼然想,这竟然是个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