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赎罪之人 或许这才是 ...
-
他是三个月之前来到城里的。
而我又是在一个月前才遇到他。
那日天气难得晴朗，春意渐浓。我按耐不住游玩的心，翘了老师的课，偷偷带着我的小仆从翻墙逃了。
跑了两三条街后，我们才停下。
小仆从惊疑不定的往后看去，担心的问我会不会被发现。
小爷我可是全府最受宠的三公子，怎么可能会怕这种事，于是安慰他让他放宽心，尽情玩乐才重要。
我走在大街上四处张望，花店的慕姑娘见到我塞给我一个香包，说里面有她最新调制的花香，可香哩。
我乐呵呵的拿着了，刚要回话却瞥见左前方的景象，瞬间移不开眼。
那是一个医馆。
医馆不大，人却很多，而且全都面露焦急之色的询问大夫。
而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大夫身上。
我突然想起前些天老师教的“清雅高洁，淤泥不染”，感觉很适合他。
但他却是个瞎子。
其实我并不确定，只是看他的眼睛被一条蓝色纱布遮住了。
而医馆西北方向有一颗海棠树，这时海棠花开，星星点点，风吹漫天，将他称的如同天上的仙人般，不可亵渎。
见我一直看着那边，慕姑娘有些不开心，我赶忙收回视线，甜言蜜语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慕姑娘告诉我这个人两个月前就来了，每天都坐在柜台后帮人把脉，虽然是个瞎子，但各种怪病在他这都可以医好，被人们称作“神医”。
我顿时来了兴趣，正想上前一探究竟，不巧老师派人找了来，我和小仆从不得不跑走。
走时我似乎看见那人头向这边转了过来，还……笑了一下。
是在看我吗？难道他发现我一直在看着他？我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真奇怪。我自嘲般的摇了摇头，一个瞎子而已，怎么可能发现。
但我不知道的是，离开后，他还是一直面对着这边。
大概过了五六天，老师放我们一天假，我便想着再去看看，顺便带着我的二哥去试探试探。
今天人很少，他那里没什么病人，我便和二哥走了过去。
我道：“听闻阁下善医术，我二哥不幸患了这难解之疾，阁下能否替我二哥窥探窥探？”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竟如此精美，修长细腻的手指搭在二哥腕上，薄唇轻抿，不一会就开口道：“如果鄙人没猜错，这位应该是得了‘苦相思’。”
我心中一惊，二哥心仪的姑娘前些天和另一个好上了，现在正因为这事茶米不进。
二哥颓然道：“那可有解法？”
他轻叹一声，道：“世间之疾，唯相思苦。”
他抬手，恰似不经意间往海棠树方向掠去，然后一阵风起，带动几片海棠花随风飘落，不偏不倚的落在柜台上。
“海棠寄相思，把这几片花瓣带走吧，它会为你寄去相思。”
二哥走后，我留了下来。
他饶有兴趣的笑了笑，道：“你哥哥走了，你怎么不跟着？”
我大马金刀的坐下，随意答道：“我又不是小孩，为什么要跟着。”
他只是笑，没说话。
我来了兴趣，好奇道：“你是怎么摸出来的？”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你猜。
我瘪瘪嘴，又问：“那你是怎么让海棠花飘在柜台上的？”
他道：“巧合罢了。”
那天之后，我经常会去找他，他好像很喜欢门外那颗海棠树，每次起风都会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嘴角带着淡笑，如见故人。
“你真的……看不见么？”
某天在他又一次望向海棠树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转头对着我，良久才开口道：“这世间的风景，我这怀罪之人，终究是不配再看了。”
我没听懂他的话，正如他经常说我还小，听不懂也正常。
是了，我才16，这世间千千万万的道理还未触及一半。
于是第二天来时，我把见过的风景一一描述给他听。他好像很喜欢，每次都会带着笑认真听我说，偶尔还会点评几句。
就这样，我把我见过的春夏秋冬用我拙笨的语言叙述出来，从春桃夏桐秋杏冬雪，到河流山川青空夜星，一直持续了七年。
“你说的草原可真有意思。”他取下纱布，眼帘下垂，神色温柔。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取下纱布，修长的睫毛掩盖了无光的眼瞳，难道他真的……
这时的我早已过了童言无忌的阶段，万千思绪只化作一句：“你为什么当医者？”
其实我在七年间就这样问过，但他每次给我的回答都是同一个，这次也一样。
“赎罪罢了。”
“为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罪？”我逐渐变得激动，围绕在我脑海七年的问题终于在此刻爆发。
他抬头，正对着我，此刻他的瞳孔竟隐约闪烁些许光泽。
“你还小，有些事……”
“我已经23了。”我皱眉打断他的话，抚平情绪后起身道：“忘了跟你说，我中举了。”
他怔愣片刻，有些急忙的摸索着柜台下的抽屉，然后翻出一小包东西递给我。
“这是你喜欢的荷花糕，我昨天闲来无事做的，你尝尝看怎么样？”
……
我回去时在路口张望了许久，七年的时间改变了许多东西。
慕姑娘早已出嫁，孩子都两三岁了；街尾卖枣糕的王婆也因年岁增长熬不过去了。
唯一没变的，就是这个小医馆，门前的海棠树，和那个人。
说起来可笑，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发现，他很喜欢那颗海棠树，好像将树当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因为中举，家中大办酒席，以至于一连三天我都没时间出去。
等到三天后人散尽，我才急急忙忙跑去找他。
等我到时，那个小医馆已经不在了，我焦急的四处打听。这时，隔壁布行老板出来拉着我，塞给我一封信，道：“小公子啊别找了，那位神医已经走了，这封信是他让我给你的，他还说让你以后好好的……”
布行老板还说了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进了。
那颗海棠树还在，只是花已经都没了。
我颤抖着打开信，信不长，廖廖几句罢了：
见信如晤：
小公子，我要走了。
其实早在四年前我就该离开了，只是你总能让我想出一些措辞留下。
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很幸运能见证你的成长，和你在一起的这七年我很开心。
本以为有千言万语，但最终还是不知如何下笔。
最后，我想说，勿念。
拿着信，我感觉心空荡荡的，眼眶湿热，我抬手一抹，是泪。
“看到没，那个神医走了。”
“真的吗？是不是那个什么病都能治好的瞎子？”
“嗐，说什么瞎子，人家那是仙人！”
旁边有两个买菜大妈交谈，我迷糊的听了个大概。
“唉，听说他去过很多地方帮人治病，每次停留个两三年。这次应该是去北方了，那儿瘟疫重的很。”
“果真仙人下凡啊。”
两个大妈唏嘘片刻，也都散了。
我摇头轻叹，想象他以前跨过淳淳河流，翻过翠绿青山，从江南春色到白雪落梅，只为帮人治病。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赎罪，又联想起刚刚两位阿婆的话，心中微怔。
仙人还是罪人，我想也只有他知道吧。
长白山上白雪飘飞，身穿白色长衫的男子在这风雪中似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眼睛上的纱布被风吹走了，在空中飞舞着，露出内侧的几朵海棠。
或许这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赎罪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