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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醒来 心照不宣的 ...

  •   在梦里,她瞧见一束光,那是从遥远的湖面上投映过来的,她溺在水中,耳边寂静一片,在微弱的气息中艰难地掀开一片眼皮,再然后,天光如潮水般不由分说的涌来,她似乎被谁重重锤了一下,胸口再不像先前那般沉重,空气忙不迭地向肺部输送过去。

      “咳咳......”林缥吐出一大口水,旁边有个惊喜的声音,听着有些手舞足蹈,叫唤着“活了活了,林姐姐还活着。”

      然后她的意识又重重散去。

      “真巧,咱们又见面了。”李闰言笑晏晏。

      他身着天青色衣衫,手中持一柄鹅毛羽扇,笑起来温文尔雅,似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林缥一醒来就看见打扮得像个学子一样的李闰,比之上次见面时的狼狈,他倒是意气风发了不少。

      床边围着奴婢和大夫,那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鹤发白眉,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老者捻着胡须,收起了药箱,道:“女郎无甚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李闰挑了挑眉,似乎有所怀疑:“她心窝可是被匪徒狠狠踹了一脚,又呛了不少水,你确定没事?”

      老者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从前郎君伤到肺腑也只说是小伤,女郎虽有些外伤但一没骨折二没吐血,郎君却关怀至此,莫不是瞧上了人家?”

      李闰是端方正直的君子,自然不会任由老者揶揄:“先生打趣我也就罢了,可女郎是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如此不顾惜她的名声,此非君子所为。”

      林缥听着他说话,眼前出现了父亲训话时的模样,他们说他迂腐,不知变通,可他最是正直,也最是疼爱妻女,为了百姓,甚至可以不顾自己的病体。

      “女郎怎么哭了?难道是路先生的话冒犯到你,我这便替路先生道歉…”他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最见不得的场面,便是女子落泪。

      路先生也是一脸懊悔,早知道女娃娃这么容易哭,他就不说那些混账话了。

      “先头女郎落水受惊,小老儿出言不逊,在此向女郎赔罪了。”他恭敬地作了一个揖,瞧着倒是真心实意的。

      李闰也摇着扇子附和道:“路先生与我乃是熟识,一时说错了话,还望女郎海涵,是在下的错,没有与路先生讲明你我之间的关系。”

      转头,他郑重道:“这位女郎乃是我的救命恩人,路先生以后可不能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林缥擦干了眼泪,摇摇头,一双琥珀色的琉璃瞳中露出悲色:“并非路先生的缘故,只是适才想到先父,一时失态。”

      李闰点点头,夸赞道:“女郎真是至纯至孝,堪为女子表率。这次女郎可是立下大功了。”

      “那些匪徒呢?”林缥自然晓得李闰在说些什么,那些匪徒,就是异族的奸细。

      李闰是望京贵族子弟却突然出现在此处这样一个边陲小城,定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早前听说京中下放一批世家贵族的官员出京历练,想来李闰也是这批人之一了。

      那么他此刻的身份,便是这座小城的父母官,换言之,便是有着很大的自主管辖权。

      李闰眸光微闪:“女郎问他们做什么?”

      如果他猜的不错,依照林缥的性格,定不会忍气吞声,而是要将这些匪徒作为证人带回琼州去指认赵氏的罪行,可是这些异族人,也是那人通敌的铁证……

      通敌叛国,这一顶帽子一旦被扣下,任他背景如山,也免不了扒掉一层皮。

      林缥心思细腻,察觉到李闰神色有所异常,当即也不再追问,便主动递了个台阶:“这些人当街行凶,简直目无王法,一定要扭送官衙,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我身体不便,此事便有劳李郎君了,想来郎君贵为李家二公子,应当和县衙有些交情,总比我一个小女子来得方便。”

      路先生在听见“李二公子”时微微侧目,但李闰依旧一脸镇定,瞧不出任何异常。

      听完这番话,李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个一二,于是道:“女郎大可放心,李某一定办妥。”

      她那样的人,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目的吗?

      “不知女郎姓名,前些日子实在是路途窘迫,见女郎不愿透露身份故而没有询问,现下重逢,可见你我实在有缘,况且日后还需要女郎指认罪人,还是不免冒昧询问女郎尊名了。”果然是端方君子,说话做事皆礼数周全。

      林缥也不扭捏,却也不想暴露真名,于是拿幼时母亲取的乳名告知:“崔瑛。”崔是母亲的崔姓,在外行走,不能再用林缥这个名字了。

      除非赵氏死,刘氏覆灭,否则她永远都再做不回从前的那个林家女郎。

      李闰若有所思:“玉之侠气,质地温润,品行高洁,光彩照人,只是不知女郎是否认识望京崔家,我母亲曾和崔家的长辈指腹为婚,若有女孩,便结为两性之好。”

      见她沉思,李闰又笑道:“可惜崔家这一代并无女郎,只有一个养女,因崔老夫人思女心切,才在外头带回来,养在膝下。”可是母亲是瞧不上养女的身份的,所以婚约也就当作一句戏言。

      “崔老夫人她女儿,是什么人?”林缥望着帷幔,有些出神。不晓得阿娘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她很想听一听。

      李闰沉思片刻,才道:“这位崔家姑母,我也不晓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幼时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在我九岁的时候便病殁了。崔老夫人这么多年,从未提起过她只言片语。只是,我母亲说,那个养女和崔家姑母有些相似,想来,崔老夫人是思念女儿的。”

      自然,林缥明白,那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崔氏独女一意孤行,忤逆家族,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看来,是耻辱。

      “也许,她过了一段不一样的日子,千篇一律的风景总是会腻的。”林缥没有去过望京,并不晓得世家贵女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可是山野的微风,百姓的拥戴,爱人的怀抱,儿女的欢笑,在与金拥玉绕的生活中,阿娘还是选择了前者。

      李闰摇了摇扇子,从未有人和他说过,望京的风景是千篇一律的,这种话。而且第一次见她时,她那么想去望京,可是这一次与她交谈,又觉得,她和自己认识的其他女郎不一样,她好像对世人趋之若鹜的高门朱户兴趣不大。

      交浅言深,最是大忌。

      可是鬼使神差的,他很想知道林缥的答案。

      “若女郎是望京的贵女,你最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易地而处,她是否会做出和崔家姑母一样的选择?

      林缥微微笑道:“曾经我觉得只要和爱的人相守一生便是此生最大的幸福。”她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那么如今呢?”李闰继续追问,如此迫切,过于失态,于是他咳嗽一声作为掩饰:“我只是,不知道你们女郎都在想什么。”

      他是一个极度较真的人,与之相见第二面,林缥便看了出来。

      “我不知道。”却也只得到了这个答案。

      好像触及到了一些心底的答案,但是又这么让它给跑掉了,李闰蹙眉,反复思考着她的回答。

      林缥看着他,笑道:“看来郎君心有不解,所以才来此边陲小镇寻找答案。”

      他们相视一笑,大致能解读到对方眼中的意义,他们都是在寻找答案的人。

      对世道的疑问,对生存的疑问,对信仰的疑问。

      可是一切还在继续中,并不会因为他们的迷茫而有所暂停。

      “我现在,只想让有罪之人受到惩罚。”哪怕赵氏身后站着刘家,站着刘狰。

      “我想,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李闰眸中依旧是温润的笑意,但是林缥却从中解读到一丝裹挟。

      敏锐如她,自然知道,这位李郎君身份不凡,可是赵氏充其量只是刘家手下的一个爪牙,刘狰就更不必说了,刘家只是刘狰的一个远亲,借着点大将军的余威蛮横罢了,她未必要和整个刘家对抗。

      只不过,李闰像是知道林缥在想什么一样,道:“女郎知道刘狰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这是他们第一次将这个名字宣之于口,此前都是心照不宣的沉默,毕竟,这个名字就连说出来,都有着说不清的压力。

      “但凡你得罪过他,一日内便必定要身首异处,而他这人最是护短,那些刘家人正是得了他的默许才如此蛮横霸道,女郎不会想,自己能够逃过一劫吧,昨晚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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