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八佰九

1、重逢 好久不见

　　去楼下缴费的时候，顾雪见一眼就望见了大厅里那个声音，他的血液在那个人转过头的时候凝滞了几秒，叶广白。
　　每次遇到叶广白的时候，自己总是显得格外狼狈，顾雪见扭过头，想装作没看见他，但目光总是忍不住跟着他移动，试图竭力装成一个左顾右盼的陌生人。
　　叶广白像是没看见他，又很快地把头转了回去。顾雪见收回目光，想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胡子四五天没刮，昨晚在床边坐了一晚上，早上起来没洗脸。
　　负责收费的护士小姐敲了敲玻璃窗，“下一位，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顾雪见递过单子，“滴——”，他看了看手机里微薄的数字，感到有些蛋疼。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猛地转过身去。
　　“顾雪见，好久不见。”
　　来人依旧挂着一副熟悉的微笑，顾雪见却有些恍惚，他勾了勾嘴角，竭力让笑容显得真心些，“叶广白，你也好久不见。”
　　面前的人像是忽然舒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最近怎么样？有时间一起去喝一杯吗？”
　　“我……行。”顾雪见掏出手机，简单嘱咐顾莞睡醒来以后把保温盒里的粥喝了，他去去就回，“走吧，去哪？”
　　“医院门口的那家咖啡厅，怎么样？我还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可以。”
　　两人肩并肩挨着走出医院大门医院大门，顾雪见脑袋有点晕，大概是连续熬夜的后遗症。
　　一阵沉默。
　　“你来医院有什么事吗？”“你来医院怎么了？”
　　异口同声。
　　叶广白先开口回答了，“我来看同事，你呢？”
　　“我妹妹生了点小病，可能得住院观察几天。”顾雪见不愿意说实话，久别重逢之后的寒暄，他总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势弱。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你病了，脸色那么白，黑眼圈又重。”是不是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
　　叶广白想把手放在他肩上，顾雪见没发现，像是在低头想事情，他想了想，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多虑了。”顾雪见笑了笑，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借口编得着实拙劣了些，什么小病，需要住院观察，他自己都不信。
　　医院旁边的咖啡厅虽然名叫咖啡厅，但也卖点早点简餐，卖得最多的是甜点，医院里的小护士们常常喜欢下班以后来这里吃点甜的，顾雪见自然是没什么胃口的，叶广白兴致勃勃地点了三四块蛋糕和拿铁，顾雪见要了一杯牛奶。
　　“这么养生了吗你现在？”叶广白笑他。
　　顾雪见故作深沉，慢吞吞地道，“你还小，长大了就知道，年轻的时候欠的债总要还的。”
　　“我明明比你大。”叶广白认真地反驳道。
　　“这个大不大呢，得从社会经验上算，你现在还没毕业，哥哥都混社会好多年了，从阅历上讲，你该管我叫哥——”顾雪见喝了口牛奶，拖长了声调。
　　顾雪见唇上沾了一点白，叶广白瞥了一眼，正了正脸色，“我现在虽然算是在读博士后，但博士后不算正经学位，理论上讲，我已经毕业两年了。”
　　“好吧。”顾雪见摸了摸鼻子，“我没文化，弄不懂你们高材生那套体系，你说是就是吧，叶大博士。”
　　叶广白的眉毛抽了抽，努力从词库里翻了半天可以用来反讽顾雪见的词汇，最后憋出了一句，“行吧，顾小傻子。”
　　话说出口他就发现气氛不对，叶广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打圆场，显然他先前和堂哥请教的那些理论知识在现在这个场景一个都派不上用场，但是，嗯，举一反三，举一反三，是的，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步，应该直视对方，嗯，然后微笑，对，微笑，然后——
　　局外人都看得出来，咖啡厅的这个角落，现在都气氛不太对劲，两人接上目光的一瞬间，又错开了目光，又接上了，气氛凝滞住了。
　　叶广白懊悔地低下了头，就在第一次和顾雪见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他脑袋里的中央处理器仿佛突然失去了控制，连带着表情管理功能都不大好用，他下意识地回看了一眼顾雪见，又没敢看仔细，但显然现在都气氛更尴尬了。
　　理论和实际完全不是一回事，叶广白内心这样总结道，应该放平常心，发挥出自己正常的社交水准，好的，现在开口——
　　“顾雪见，你……”
　　“对了，叶广白……”
　　糟了，尴尬地同时开了口，叶广白淡定地忽视了这份尴尬，毕竟排练过类似的情景，完全拿捏！
　　“怎么了？”叶广白喝了一口咖啡，用眼神示意顾雪见开口。
　　顾雪见先是被叶广白三分冷漠三分讥嘲四分古怪的笑容吓了一跳，又接收到了这个奇怪的wink（？），平复了一下心态，开口问道，“我是想问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来了，这是压轴大题！
　　叶广白眼都不眨地回道，“没有，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
　　“那你爸妈不催你吗？”
　　“还好，我读博士的时候他们大概就做好了我会为国家的科技事业奉献一生的准备。”叶广白沉吟了一下，“当然，可能主要还是没有遇到那个真正心动的人。”
　　“唔，行吧，本来我还想问一下你的相关经验，最近几年我爸妈总催着我去相亲来着。”
　　叶广白警觉了一下，“我觉得，结婚这个事，也算是一辈子的大事，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做决定，随便找个人就结婚的话，说不定后来会后悔。”
　　顾雪见听到这个回答，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单纯觉得你这个话，好像前段时间那个瓜，就那个’你有没有傻傻地交付了自己的全部’？”
　　叶广白虽然听不懂，但也不妨碍他礼貌性地微笑，“这个是什么瓜，我最近一直听人说来着，求科普。”其实并没有人说，实验室的那群人的消息都像是生活在2G时代，村里刚通3G的叶广白这样暗自鄙夷道。
　　“就这个。”顾雪见把手机拿给他看，“之前不是那个XXX啥啥了吗，然后这样，然后又那样，言而总之，总而言之……”
　　叶广白听得很认真，时而不时点着头，顾雪见一向是个吃瓜小能手，说着说着开始上头，越说越兴奋，“给你发一个我之前写的帖子，整理了一下整个事件的时间线和脉络，还有一些证据，我发给你，你回去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
　　顾雪见严肃地拍了拍叶广白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多吃瓜有利于身心健康。”
　　顾雪见的手机没熄屏，大喇喇地放在桌上，叶广白无意间瞥见了顾雪见给他的备注：叶。
　　都说单字显得亲昵，那是不是说明顾雪见对他有点不一样？
　　分别的时候，叶广白伸出了手，顾雪见不明觉厉，和他握了握，叶广白拉住他的手，和他靠了靠肩，“以后常联系。”
　　“好。”临走前，顾雪见打包了一份黑森林蛋糕给顾莞，笑着和叶广白挥了挥手。
　　一回到病房，就看见顾莞坐在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顾雪见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解下外衣，“干嘛，被你哥迷倒了吗。”
　　“哥，你刚去哪了？”顾莞自觉地打开袋子，看到蛋糕的瞬间，顿时眼前一亮，一边从袋子里掏叉子一边问道。
　　“喏，去了一趟咖啡厅，给祖宗买蛋糕去了。”顾雪见示意她看她手上捧着的蛋糕。
　　“不止吧。”顾莞舔着勺子悠悠地说，“心情这么好，肯定是见美女去了。”
　　“我可去你的吧，哪来的美女，你给介绍的？”顾雪见没好气地道。
　　“呦呦，急了急了，不就是和小白哥哥约会去了嘛。”
　　顾雪见没空搭理顾莞的阴阳怪气，“顾莞，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