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白物语》宫琯吟

8、幽暗之林 而当更多压

　　在还来不及预示.

　　来不及思考的时间里.

　　那个我所不熟悉的事物.

　　便已悄然滋生.

　　从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

　　破土而出.

　　绽放在思绪的每一个角落.

　　苦涩而甜美.

　　※　　※　　※　　※
　　李白与小五、克纱儿三人骑马跟随吉鬼跑了近一整天，吉鬼的路线竟也一直是向着去长安的方向。

　　这小家伙确实正如他们所想，似乎拥有某种特别的直觉，对于要选择的路没有丝毫犹豫，好像有某个强大的力量将它牵引。虽然他们并不完全确定那个力量就是来自唯希。

　　马儿们奔波了一天已十分疲累，于是他们下马，牵着马儿行走了一会。

　　天空披着阴郁厚重的云层，压缩了天与地之间的距离，目光所及之处，是灰蒙蒙的扁平一片。沉闷的空气夹杂着潮湿的水气在四周笼罩，仿佛一层密不透风的金刚铁甲，压迫身体不能自由呼吸，汗珠不断地从皮肤下层向外渗出，打湿了贴身的衣衫。低气压让每个人都喘气困难，即使马儿也不例外，时不时地从鼻孔中发出喷气的粗重闷响。

　　刚刚穿过村落，眼前又是一片如墙林海。吉鬼带领的路线很少出现转弯，而幸好这一路上平原多过于山地，走来一路顺畅。只是这眼前的密林……，似乎弥漫着一股无可言喻的诡异。

　　三人稍稍歇下脚步，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片刻，似乎全体觉察到了前方诡异的气氛。但不容多想，吉鬼已经独自隐没在那片幽暗的林中，他们也循着它的身影快速跟上。

　　黑暗瞬间如夜幕般压盖下来，就在李白、小五，还有克纱儿踏入林中的那一刻起。某种知觉闪电般的触动了他们的神经末梢，随即又消失。他们提高了警觉，牵着马儿缓步向前移动，三双眼睛四下环视着，不肯放过任何可能出现异样的角落。他们已经找不到吉鬼的身影。

　　原本灰暗的天空被头顶的繁枝盛叶遮盖得不留痕迹，那些向落在上空视线的一点不断聚缩的树木枝干，造成一种向上无限延伸的错觉，似乎想让人认定自己正在坠入无底洞穴，眩晕。

　　林间浮动着淡淡的薄雾，丝丝缕缕地围绕在三人周围，跟随着他们身体起伏的律动缓缓飘移，如同活物。艳蓝的微光在这雾气之外衬托着歪歪斜斜的树影与杂草，无数的黑长身影将三人包围着，走到哪里它们都似一群鬼魅跟随。

　　枝叶咔嚓碎裂的声响从他们脚底向周围波动开去，引出林间栖息的各种生物纷纷发出唏唏嗦嗦的动静，唯一没有的，就是鸟鸣。

　　“哇，我们似乎深陷千军万马的敌阵了。”李白那略显轻松但充满试探的话语适时地活跃了一下周围压抑的气氛。

　　“少爷，不要说得那么轻松吧，我们可是危机四伏耶。”小五小声而谨慎地说，生怕触动这黑暗中的玄机而引发轩然大波。

　　但小五的话音才刚落下，就见克纱儿突然上前一步，伸开左臂拦在李白和小五身前。

　　“小心，有人施忍术。”她警觉道，右手中已经聚集了三只金环。她背对李白和小五的身影显得异常紧绷。

　　这时，缭绕的雾气在瞬间如洪水猛兽般从四周向他们快速聚拢过来，遮障了视线。一涌而至的雾气冷冽无比，接触到皮肤有被刀刃划伤的错觉。很快，他们已经看不见彼此。

　　混沌中，马儿们撕叫着四下乱窜，使劲地踏蹄，好像被什么东西惊扰。紧接着，只听 “啊……”的一声，厚重的雾气中，克纱儿惊慌地惨叫。与此同时，李白感觉到身体周围有无数只像是手的东西向他伸来，抓住他的手臂，拉扯着他的头发和衣服。他用力地甩开它们，但立刻又会有更多的手攀触在他身上。来不及思考，他挥动手中的剑，仅靠意识与感觉砍削着那一群围绕着他的东西，还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动作，以免伤到身边离他近的人。

　　“呜哇……，少爷，这是什么啊？”小五不禁惊慌，脚底似有什么东西在蛹动着。

　　“不要靠过来，小五，试试用土行符咒。”李白听见小五尖叫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并向他靠近中，他对着那个方向大喊。手中的剑在听到小五靠近的声音时一度停止，因而招来更多撕扯他身体的魔爪。

　　小五在视觉完全不起作用的情况下，身体被无数的未知物件摩擦碰撞，脚下踉跄不稳，任由那些东西将他向他印象中李白所在的位置推挤。忽听见李白的声音从他正在挪动的方向传来，并还叫他不要靠近，他便竭力在冲撞中试着稳住身体。

　　两秒钟之后，一串咒文从小五口中急速念出，跟着，泛着淡淡金色光晕的符纸划破黑暗，如一颗明星般直线飞向上空，带动周遭的气流向它强缩旋动，黑暗的雾气向着那光亮的中心被抽吸进去。

　　在这短暂的片刻中，雾气确实有渐渐稀疏的倾向，也让李白和小五看清了彼此所在的位置，但却没有找到克纱儿。不容乐观的是，这符咒的效用太过短暂，还未维持多久，淡去的雾又重新变得浓厚起来。

　　借着刚刚雾气的淡化，李白终于能够辨识纠缠于自己身边的东西的形状，虽然还不足以看得很清楚，但那确实是千万只手在拉扯着他，并且只有手而已。

　　似清非楚的东西最能惹人遐想，他不禁被眼前的恐怖惊出一身冷汗。待雾气再次封锁他的视觉，那些手便簇拥着他将他强行向右推，任他如何挥剑，咔嚓的断裂声过后，身上刚落出的空位又马上被新的手臂缠绕束缚。

　　那千万只手的动作丝毫没有韧性，完全不像是活物，李白被那机械似的力道推压在一棵树干上。后背猛烈的撞击震动了他未愈的伤口，让他强忍的低叫出声。

　　“少爷，你怎么样了？”

　　小五听见不远处李白痛楚的声音，一边挥剑砍杀着身边恐怖的东西，一边着急地关问，这可恶的雾气却屏蔽他的视线，即使他转头面向李白的方向却仍只有一片黑暗。刚才看见脚下涌动的这些五指叉状的物体，心悸的同时，他以为这也是妖物。

　　无数的手狂虐地撕扯着李白的衣服，他的颈项与脸颊更被一只强硬的枯爪猛然钳制，逼得他将头扭向一边以免被划伤眼睛。

　　那确实是枯爪，干裂，硬涩，如同树皮，森冷的触感强行经由颈间血脉通往他全身。而当更多压制他身体的手接触到他的身体时，他只感到有千万的尖锐物体摩擦着他的皮肤，并将地底的冰凉湿气传送至他每一滴血液。

　　四周弥漫着潮腐的气味，还有植物溃烂的腥味，如瘴毒般在拔除他的意识。

　　李白费力地驱逐开侵入他脑中的腐败气味，让自己保持清醒，恢复的意识突然在腰间捕捉到一块手掌般大小的温热，虽然那温度不高，就手的温度来说都可以算是冰冷，但仍与那些枯槁的死物有着绝对的差异。

　　有什么人正在搜他腰间的蛟骨，他的直觉告诉他。

　　鼓足一股气力，李白挣脱出自己的左臂，在那只手还未探到他腰间装蛟骨的木盒前将它捉住。

　　那隐身于雾气中的人显然吃了一惊，突然间连压制李白的那些枯槁之物也松了力道。他想要将手抽回，但那只手却被李白抓得紧紧的，而下一刻，李白猛然挣脱了身周众多撕磨他身体的厉爪，左手一用力将那尚在诧异中的偷袭者从背后揪了出来，只是隔着雾气看不到他的样子。

　　此时，不知是什么力量的作用，四周的浓雾开始转淡，渐渐消散开去。林内变得清晰起来，虽然仍是黑暗的，但那艳蓝的光已足够众人看清一切。

　　“是你？上次没有得手，这次又来偷袭了吗？”

　　李白看着眼前的黑衣人，重心有些不稳。他拢了拢衣衫不整的领口，刚才那股夺人心志的瘴气仍让他晕旋，身体虚晃。

　　眼前这人，分明就是上次在客栈里与他对手的那个黑衣人。

　　李白倒并未对他吃惊，这些人会再来找他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倒是这些围绕着他们的树根——就是刚刚袭击他的枯爪，它们一副似手的形态从土壤里冒出来，表面仍被参差的腐烂干涸的树皮覆盖，看上去形同深埋地底的千年古树烂根。

　　“废话少说。”

　　那黑衣人迅速从背后抽出弯刀，举至当空，直直地向李白抓住他的手臂砍下来。

　　李白松开手的同时用剑将他的刀快速架开，反射冷蓝的剑光顺势逼向黑衣人的脖子，眼见着就要刺到，他身后的树根却再次环住他的腰，欲将他向后拖。他身体抵制着，警觉地将视线瞥向旁边。只听喀嚓一声，身后的几只枯爪均被一道剑光斩成两节，立刻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少爷，我来对付这些怪物。”

　　小五坚定的声音让李白顿觉安心，不再顾虑周围怪异的枯木，全心地与眼前的黑衣人交战。

　　※　　※　　※　　※
　　那黑衣人趁李白被缚之际，已挥刀向这边横砍过来。李白挡开这一击，身上附着的枯枝也同时抖落，立刻又挥剑在身前抵住黑衣人接连第二刀的攻击。

　　刀剑在两人之间碰撞出艳蓝的火花，金属铿锵坚硬的撞击声在四周死寂的氛围中清脆而剧烈的回响。

　　此刻，林中一切能发出声音的生物均被这震荡惊吓得奔走无影，即使是原本安宁的地下，也被无数怪异的腐物翻搅得不再适合藏身。

　　力量在剧烈的撞击声中抗衡、对峙着，形成短暂的僵持。

　　刀身与剑身同时将四周艳蓝的幽光反射在两人深锁的眉宇之间，拼杀的目光立刻被镀上一层阴冷的厉气，比刀锋还要尖锐。

　　“你也是西夜国的走狗吧，想必应该知道你们的三王子现在在哪。”

　　李白在力量相拼的情况下，以略带暗哑的声音说，并同时剑眉紧蹙，猛一发力，打破僵持局面，将那黑衣人向后推开。兵刃的摩擦声尖嚣着冲向上空，无比刺耳。

　　黑衣人向后退了几步，站定，双手握刀于身前，大喘几口气，然后哼笑了一声。

　　“哼哼……，不赖嘛。想知道我们三王子的下落？告诉你也无妨，他就在前方的利州城。”黑衣人说着又朝李白挥刀过来。

　　“只可惜在你见到他之前，休想过我们这一关。不过，如果你乖乖交出圣石的话，我也会考虑为你引见。”

　　黑衣人的刀在他的话音刚落下的同时闪电似地砍向李白，黑影却扑了个空，刀狠狠地扎在土壤里，发出闷响。

　　李白转身避开黑衣人的攻击，手中的剑及时地又挡住黑衣人从地上挥起的另一刀，两人的力量再次相抵，顿时幽蓝的剑光迸裂飞溅，两人相持不下。

　　这黑衣人的攻击速度快而连贯，招式上也没有什么漏洞，必须想个办法打破这种局面，不然，即使战到精疲力竭，也不一定分出胜负。李白思索着。

　　“你好像搞错了，我对你们的三王子可没什么兴趣，但是，他劫了我的人，这我是一定要讨回的。”

　　说着，李白紧聚的眉头下露出一丝轻笑，突然将释放的力量全数收回，身体在瞬间向下侧倾，手中的剑已挪至黑衣人腰部，在黑衣人丧失平衡向前跄倒时，在他腹部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这个动作计算精确，完成神速。他自己也同时失衡地向一边摔去。

　　“时间刚好。”他庆幸地想。自己的爆发速度似乎在与妖物战斗后提高不少，不然自己是不敢冒然做这危险的事。

　　黑衣人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将刀扎在泥土中才得以让自己停下来。他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摔坐在地上的李白，弓着腰，用手使劲按住不停向外冒血的长长一道伤口，全身不住地颤抖，寒冷开始向他袭来。

　　黑衣人费力地喘息，突然又在嘴角露出笑容。

　　“你在说那个紫红色头发的小姑娘吗？”

　　“哼……”

　　他不明含义地笑着，缓慢地向李白走过来。

　　李白本想从地上起身，却突然间又有十几只枯爪从他身后的土壤中破出，将他绑缚原地。他挣扎无用，手中的剑也被卷到手不能及的地方。这些散发着腐朽气味的东西如同拥有思维，牢牢地将他禁锢，在他颈项间勒出紫痕。

　　“少爷，我来帮你。” 砍杀着身边无数腐物的小五见状，挥舞着手中的剑，奋力地试图移到这边来。但那些枯槁之物又哪里会给他那样的机会，层出不穷地从已是满地树木尸体的地方冒出来，挡住小五去路。

　　这时，向李白不断靠近的黑衣人的话语又继续响起，那声音因失血过多已经开始苍白低哑。

　　“小子，我看你还是放弃吧，那小姑娘此刻，恐怕已是我们王子殿下的侍妾了。”

　　令人憎恶的语气和狰狞的笑让李白心底一阵抽搐，愤怒的情绪突然持续升温，他再次感受到有股气流在体内失控乱窜并愈见猛烈。他低下头，眉心攒聚，身体肌肉紧绷着，试图压制那股翻涌，黑衣人却在此时已经来到他跟前。

　　那黑衣人伸手托起李白的下颌，遮盖着李白眉眼轮廓的纷乱发丝和他的沉默，都让他以为他已经认输了，放松戒备的同时也自得起来。他目光下移至李白腰间，准备去搜取圣石，并轻蔑地说道： “圣石我这就来取，你还是赢不了我，……唔……”

　　黑衣人轻蔑的话语突然以一声沉闷的惨叫结了尾。浑身的刺痛和直冲喉间的热流迫使他抬头将殷红的鲜血喷出。惊愣错愕的眼睛布满血丝，在那黑色幽暗的瞳孔中映出一双冰蓝的眼和飞扬的发丝。之后，他伏倒在李白身上，停止呼吸。

　　一瞬间，所有的腐朽枝木都灭成灰烬，消失于无形。黑暗的树林开始恢复成傍晚应有的颜色，阴郁的天气造成林间的昏暗，但已不像刚才那般诡异。

　　小五站在远处呆楞地注视着李白和眼前的景象，显然十分震惊。刚才他亲眼目睹少爷的头发在一瞬间飞扬起来的同时，他周围的碎石，树枝，叶片通通悬浮于空中，然后当他眼中放出冷冽的蓝光直视那黑衣人的时候，所有这些都向黑衣人激烈地飞射过去，将他穿透。

　　体内的气焰宣泄过后，李白终于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眼中的蓝光也缓缓退去。发丝纷纷扬扬地飘落，散乱地披盖在他肩上和脸颊两侧。

　　他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黑衣人，衣服上沾染的都是他的血渍，湿红一片。还有脸上的血与颈上的紫痕，歪斜的领口，散乱的发丝，都让他此刻看起来狼狈无比。

　　他呆楞了片刻，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事。但那些悬浮的物件确实与他的意识互相连接，并按他的意识行动。这一点是当那些物件飞射和落下时自己才有所觉悟的。

　　“少爷，你受伤了，这么多血。”不知何时，小五已经半跪在他身边。

　　小五在他耳边紧张的呼唤将他从思索的空间中拉了回来。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骨，确实有几处疼痛。

　　“没关系，不是我的血。”

　　“一点划伤而已，大概是被那些掐我脖子的枯槁之物的硬皮划伤了，无碍。”他对着一脸忧心的小五淡淡地笑了笑，让他安心。

　　小五却依旧满脸揪心的样子靠了过来，伸手抚上李白颈间的紫痕。

　　“可是，连脖子上都是淤痕。”小五以柔情的声音说，目光却顺沿向下，落在李白胸前的一颗心脏造型的银饰上，停了两秒，手指也从他颈项间滑了下来。

　　李白当即触电般地怔了一下。这手指的触感似曾相识，而这样的关心绝对超出了男人之间的限度。他猛地抓住了胸前这只手。

　　“你到底是谁？”

　　他厉声刚出口，脖子已被小五的剑抵住。

　　“我是谁很重要吗？我只想要圣石而已。”说着，小五手中的剑又向前逼进，压入李白脖子的皮肤里，血从剑刃和皮肤的交界处渗出。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了你吗？”李白直视着眼前这个人的双眼，毫无畏惧。却听他一笑，眉毛轻挑，娇媚浮现于脸上。

　　“呵呵，早就猜到这招对你没用，那……这样呢？”说完，他剑锋一转，将剑比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脸上尽是得意的笑。

　　而这招确实奏效，李白无惧的表情立时变了颜色，正欲阻止他这疯狂的举动，只听小五脑后一声闷响，小五应声倒下，一个人影出现在李白面前。

　　※　　※　　※　　※
　　李白的视线跟着倒下的小五，充满诧异，然后抬头终于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面前的人，又不禁怒从心生。

　　“拓耶贝鲁，你在干什么？”

　　李白冲着手持木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而此刻正悠闲地站在身前的拓耶贝鲁怒吼，声音都变了调。

　　“喂，我好不容易及时赶过来救了他一命耶，你怎么又吼我？” 拓耶贝鲁毛叫着，手中的木棒在空中挥舞。

　　“我知道你舍不得杀他，那就只有打晕了啊，不然你想让他自杀吗？还是让他杀了你？” 拓耶贝鲁认为自己这次做得对极了，便也理直气壮了起来。

　　“小五，小五，醒醒……”李白哪想听拓耶贝鲁罗嗦，他着急地拍着小五的面颊，一个劲地呼唤小五。

　　“不用着急，我的力道不会将他打死的，晕一会就醒了。”

　　拓耶贝鲁站在一边悻悻地说，又遭来李白杀死人的冰冷目光，让他直打了个寒战。

　　“他死了我会让你偿命。”

　　“……”

　　“少……少爷……”

　　“我这是怎么了？”

　　不一会，小五便摸着脑袋挣扎地坐了起来，后脑阵阵疼痛，仿佛起了个大包。

　　“看，我没说错吧，他死不了。” 拓耶贝鲁如见救星，立刻开心地大叫起来，却依然被李白的冷眼将那笑硬吞了回去。

　　“小五，你还好吗？”李白关切地看着小五问。

　　小五依然晕晕忽忽，但对刚才用剑比着李白脖子的事隐约有点记忆。

　　“……少爷，我是不是又……？”

　　“别说了，没事的。”

　　李白制止了小五即将爆发的自责。

　　“刚才袭击你们的就是他吗？……” 拓耶贝鲁蹲在黑衣人的尸体旁，带着研究的表情，认真地用手托着下巴。

　　“我认识他，他是拓耶格雷的手下——三鬼兄之一的佐克答，排行老二，在我们神域中，功夫也算是很厉害的，不过，他弟弟比他更厉害。”

　　“怪不得他对那三王子的事情很清楚。”李白看着尸体，深邃的瞳孔被抹上一层异样的阴影。

　　“他被你杀了吗？”

　　惊叹一声，拓耶贝鲁检视了一下佐克答身上那蜂窝般的伤痕，以惊奇又赞叹的目光看向李白。

　　“不过，好像你比他厉害，不愧是圣石选中的人。”

　　李白避开拓耶贝鲁惊叹的眼神，将视线埋入旁边已被战斗弄得千疮白孔的泥土中。他对自己那突然涌现的力量也觉得匪夷所思。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那样的力量。”

　　“那就是秘术。”

　　“秘术？”

　　再次听拓耶贝鲁说到这个词，李白心里不禁翻涌出一种难言的滋味。他试图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体内，再次探寻那引发力量的气流，但什么也没有搜寻到。此刻，那里只是一个深邃幽暗的水潭，平静得没有半点涟漪。

　　而这样深探所造成的唯一后果，便是让他更加清晰地面对自己满心牵系着唯希的那愈渐强烈的感情。

　　这算什么？他从不认为有人能在短时间之内牵动他所有的情绪，这话在自己遇见唯希之后也不知在脑海里回放过多少遍了。对于唯希的感觉，却似乎并不止于这几天的相处，那是一根无形的隐线，隐线的一头没入无限悠远虚幻的空间里，让他无从探知，无从承受。

　　“拓耶格雷……是个什么样的人？”李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朦胧遥远的地方响起。

　　“他啊，是个很——美的男人，美得就像一个大——祸害。” 拓耶贝鲁就像在数落一只害虫一般，有点义愤填膺。

　　“你不知道在他后宫里来来去去的女人有多少。每逢招宫女的时候，那就像一场超级选秀大会，或者说是超级擂台赛。你无法想象美女们相互之间撕破脸的对骂对殴，那场景，天崩地裂。” 拓耶贝鲁手舞足蹈的可谓声色俱佳。

　　“我敢说，如果我们神域有一半的男人找不到老婆，那都是他的错。如果我们神域有一半的男人失恋，那都是他害的。如果我们神域有一半的男人改变了性取向，那他是难辞其究。总之——”

　　拓耶贝鲁说了一大串，终于找了个空挡来换气，却见李白和小五在他对面已经听傻了眼，于是才终于做了个简短的收尾。

　　“我听说，他本人放荡成性，呵呵。”

　　“那……唯希姑娘……岂不是危险了。”小五愣愣地缓道。

　　“小五……我们走……”

　　李白语调克制，但却是一副脸部抽筋，愣得快要晕倒的表情拽着小五从地上窜起身，向着他认定为树林出口的方向立刻就迈开了步子。

　　他竟第一次知道拓耶贝鲁的演说也能如此煽动人的情绪，并意义明确，起码他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去将那个素未谋面的三王子给掐死。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那个三王子不缺对他大献殷情的女人，他也不会偏偏差了唯希一个呀？而他又是怎么认识唯希的？李白的脑中顷刻被这陌生的情绪和问题填满，自己都觉得要消化不良了。

　　他不否认唯希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但也不是什么妖艳美女。若按拓耶贝鲁说的，只怕她和那三王子比起来，还没那个男人来得漂亮。这个三王子莫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前思后想都是疑点重重，李白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来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这些层出不穷的奇怪的思维快将自己噎死了。他怎么会这样？

　　“喂，关于秘术的事我还没告诉你呢，你到底要不要听啊？” 拓耶贝鲁小跑地跟在他们后面大叫。

　　“你可以现在说，难道非要我们坐下来跟你喝茶聊天吗？”

　　李白在前面没好气地又对拓耶贝鲁投了一记炸弹。他也不知道为何与这小鬼就是几句话也对不上脸，大概唯希被劫走的事，他多多少少都迁怒于他吧。

　　拓耶贝鲁短嘘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这次他没有拒绝他，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回心转意，愿意跟他去西夜国呢？不管怎么样，只要他愿意听，不再赶他，他就该为这点进展而窃喜了。想到这，不管前面的人是否在听，拓耶贝鲁便独自滔滔不绝起来。

　　“我们西夜国的人自从在神域生活繁衍后，有少部分人拥有了神秘的力量。我们的祖先将这种神秘的力量称之为秘术。”

　　“这些力量在获得的人身上都体现出不同的性质与特质，所以每个人的力量基本上都不同。我曾听说，我们所拥有的力量，都是来自神域中所遗留下的神的力量，但也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神？”

　　“没错，你不要不相信神的存在，不过，仅剩下一位了，我们称他为父神。” 拓耶贝鲁对李白的疑问解答得十分肯定。

　　“一位？难道你瞻仰过他的容光？”李白不确定这小鬼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度。既然有神，怎又会只有一位呢？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我？当然没见过他的真身。但我知道，我们拓耶家族的人都是这位父神的后裔，也是西夜国的王族，所以你也不例外。”

　　“跟我有何关系？”李白冷冷道。难道自己的爷爷是从这个西夜国出走的？他不禁这样猜测。他确实知道他的爷爷是从叫西夜国的地方迁来中原，他曾以为那是西域，但……

　　“当然有关系，你的爷爷拓耶卫德也是神之子啊，是……”

　　突然的，拓耶贝鲁的话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蒙面人给打断。蒙面人在拓耶贝鲁身前行了礼，也挡了他的去路。

　　“贝鲁少爷，爵爷传了话来。”

　　拓耶贝鲁嘎然而止的声音和生人靠近的脚步也吸引了李白和小五停止前进，转身回望。

　　“什么事啊？” 拓耶贝鲁皱着眉，极不耐烦地问道，兴致当场被一扫而尽。

　　“传话的人在那边，请贝鲁少爷移步。”

　　“拜托，用得着这么神秘吗？还要这么麻烦？有什么事不能到跟前来讲。”

　　拓耶贝鲁瞄了一眼李白和小五，在抱怨声中跟着蒙面人离开此地。

　　“等着我，一会就回来。”临走还不忘追加一句。

　　“卫德……？”

　　看着拓耶贝鲁的背影，李白将儿时的记忆仔仔细细翻了个遍，确实找到了这个差一点被他遗忘在世界边缘的名字。

　　是了，他似乎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听父母谈起过，那确实是爷爷不为人知的名字。但对这位老人的印象……他似乎没有。

　　拓耶贝鲁的话勾起李白探知疑团的欲望，关于他的爷爷，还有蛟骨。不过现在，他有更想做的事情。

　　“少爷，他说的人，真的是你的爷爷吗？”

　　“……我想没错。”

　　李白和小五转身，目光正扫到前方的一个人影，那竟是克纱儿。一片昏暗中，她抱着吉鬼倚树而靠，神情疲惫地看向这边，似乎也经历了一番生死打斗。她身边还倒着一个黑衣人。

　　见李白和小五过来，克纱儿才立起身，静待他们。

　　“这是……？”小五快步跑过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问道。

　　“他就是刚才制造迷雾的元凶，不过，被我干掉了。” 克纱儿面无表情地说，一双明眸斜睨着地上的尸体。

　　“想必，另外一个，已经被你杀了。”这话她是冲着走过来的李白说的，然后便先动身往前方走去，神情冷淡而复杂。

　　经过黑衣人的尸体旁，李白刻意瞟了一眼。那黑衣人的身上是有不少利器的擦伤，但死因却明显不是这些伤造成的。经过尸体之后，他才在脑海里搜索到那黑衣人颈部的皮肤有轻微的变形，似乎与原位不符。

　　这是个不小的发现，他不禁用疑惑而凝重的目光看向克纱儿的背影。这个女子，似乎有她不为人知的厉害的一面呢。

　　※　　※　　※　　※
　　暗林的一角，另一个黑衣人正单腿跪在拓耶贝鲁面前。

　　“爵爷让少爷你将圣石弄到手，这样，便可为西夜国之王。”

　　“开什么玩笑？我老爹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况且，他不是说要我将圣石选中的人带回去，神将承认他为王吗？怎么现在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 拓耶贝鲁气急败坏地大吼，他老爹是吃错药了吗？

　　“爵爷说，如果你将圣石带回去，便可说你是被圣石选中的人，如今的父神似乎只关心圣石而已，当然，这是爵爷自己的推断。”

　　“你回去告诉他，我只承认圣石选中的人，因为只有那个人才是真正有能力将西夜国恢复往日平静的人。”

　　“快滚——。”

　　拓耶贝鲁挥舞着拳头将传话的人赶走，心情久久不能平息。要他做那种龌龊的勾当，开什么玩笑。

　　他也没有那个能力……当西夜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