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海蓬舟 小舟舟的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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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历五万六千年，人界冬至日。东海以东的茫茫汪洋中，一座由诸多小山连结而成的小岛之上，在云雾中时隐时现。这便是人们所言的瀛洲、蓬莱山。山巅之上的一座有些年头的小亭内，司命仙君柯葵身着茶白色丝衣的边吃着果子，一边略显慵懒地轻趴在石桌上，忽地想起什么，素手抬起掐诀，不消半刻，身旁出现一位浑身是污泥的仙童，柯葵眸色变了变，问道：“圆圆，又去哪里弄得一身污泥？”那仙童似乎未曾察觉自己面颊上的淤泥，将怀里的布包捂得愈加严实，对面前的仙子行了一礼:“回，回仙君，方才小仙去后山挖了点萝卜。”柯葵道：“挖点萝卜，衣裳面颊上全是淤泥？”被唤作圆圆的仙童面露苦色：“今晨骤然下了雪，后山土地松软，不慎跌倒了，仙君昨日点名要喝萝卜汤，小仙哪敢不从？”
柯葵问道“昨夜嘱咐你向无垢仙君讨来牛乳，可曾备好？”圆圆连连颔首：“早已备好。”柯葵言道：“将那牛乳温好，半刻后端上来。还有，换身干净衣裳，将面颊洗净后再来。”
半炷香后-
忽然一抹浓郁的丹药与苏合香香气飘来，柯葵未等来人说话，便忙扭头瞧过去，心里又是生气，又有些着急，又有些慌张，最后汇成一句:“三昧，你怎地来得这么晚？孩子可还安好？”那被唤作菩提的仙子神色十分淡然，微微拭去额角的薄汗，再将拂尘当作被子轻轻覆于婴孩身上，言道:“今日起得早了些，去百草阁的路上忽见天生异象，风起云涌，只见海水流向东侧，只当是何种稀世珍宝，原来只是一位不到半岁的婴孩，仅由一莲叶托举漂浮于海面。”柯葵颔首道：“昨日夜观星象，我已知晓此事。”
菩提向来守时，泉汇亭之约本就就是柯葵、菩提、归海璞真三人百余年前定好的约定，无论在任何职，每月卯时初，日升之时需相会一次，菩提鲜少迟来，今日时间拖延得这样晚，柯葵担心路上忽生变故，见孩子面色如常，身体无恙，便在心中悄悄舒了口气。柯葵将圆圆端来的热牛乳轻轻放于小婴孩唇边，言道：“乖乖，是谁家的父母这样薄情寡意，做出这样的事出来。”小婴孩饮下几口牛乳，湛蓝的眼眸瞧着眼前的柯葵，柯葵轻拂上小婴孩的面颊，心里尽是怜悯与疼惜之情：“可怜的孩子哟，你跟我一样，也是没有爹娘疼的可怜虫。”
平复一阵后，柯葵轻叹一声，轻纱飘起，倚在一旁的玉石砌成的石柱上，眸色灰暗，将手中的果核掷于地上说道：“菩提呀菩提，你如今也如同璞真一般迟来了，族长日理万机，晚些到访也无妨，如今你也迟来，独留我一人嚼那半小时的“无乐果，可真真是乏味至极。”菩提淡然的神色有些变化，眼里有些许无奈，问道：“你又去我那炼丹房里盗取那锦盒中之物了？”柯葵笑着辩道：“怎能说‘盗’呢？我在亭内等了你半个时辰，难道还不许我去你炼丹房里取些吃食打发打发时间？”菩提扶额：“那是我炼丹所需的药材，好在取材容易。下回去我炼丹阁中取物记得同我知会一声。”柯葵缓缓坐下，生出新火将那凉透的茶又煮了起来，一边问道：“好罢，那为何我吃这‘无乐果’竟吃不出‘无乐’的味道来？难不成是你那炼丹房中的小仙童在诓骗我？”菩提依旧站得端正，神色未曾变化：”此无乐非彼无乐，仙童未曾诓骗你，众生皆厌弃无乐，只因无乐中无乐，可须知，无乐之乐须自寻，方知无乐之乐矣。”柯葵也摇了摇头：“听不明白，吾本非无乐之人，何处寻得你这无乐之乐？”
菩提未曾有下言，只站在原处浅浅一笑。柯葵倒也不曾发问，只默默将那提前备好的软垫铺于身旁的石凳上，再将煮好的茶给两个杯子斟满。
饮了两口有余，问道：“菩提，你可知今日为何突生异象？这孩子身处的是何情境？”菩提正给怀中蜷着的婴孩取名，听菩提一言，缓缓言道：“那时我见潮水涌动，黑云压顶，似乎有电闪雷鸣之象，但片刻后乌云散去，天边忽现长虹。前来围观的众仙子也霎时一惊，海水涌起涡流，众人只当是何种珍宝，可海面涌出的却是一位半岁大仅由一叶莲蓬承托的婴孩，这婴孩虽从海底涌出，衣裳未曾沾湿半点，就连鬓发也未曾见水珠。”柯葵饮罢若有所思道：“这倒是奇了，这孩童从海底涌出却未见水珠，这冬至天何来的莲叶？”
菩提轻抚孩子的发额言道：“阿葵昨日夜观星象，可曾觉察出什么？”司命仙君柯葵接着斟茶不曾抬眼：“天枢星光芒异常，算到了今日天边会忽生异象，岁星入寅宫，明日东海会出现一婴孩，是福泽之兆呢。”菩提疑惑道：“自仙魔大战后，四界安宁，偶见魔物妖物作祟，皆被白泽镇压，为何是‘福泽之兆’难道百年内有什么灾祸？”柯葵见三昧不曾入座，言道：“站着作甚，坐着罢。”三昧倒也未曾拒绝，坐在柯葵事先铺好软垫的石凳上，饮下一口，言道：“这茶味道这样清苦，阿葵你就是这样，药膳不喝，菜汤不喝，佳酿也不喝，独爱喝这茶。”柯葵言道：“你又开始挑刺了，喝茶有何不可，尝尝罢，去年采下的明前龙井，在雪里埋了一岁，可有何不同？”说罢又给菩提茶杯斟满。菩提看着茶里轻飘飘渐沉的茶叶，问道：“可是又念起柯医官了？”柯葵扭过头，望着亭外被云雾掩去时隐时现的山巅，说出一句：“师父啊，这些年徒儿一直在忏悔，若能早些赶来就好了。”
说来柯葵，倒是与今日拾来的这孩子经历有些相像，柯医官柯没药原为百草阁中一名医仙，向来喜好喝茶，柯葵由柯医官采药时于一户农舍中拾得，瞧着模样，柯医官正思虑着寻个僻静的地方埋了，谁曾想年少的柯葵还留着一口气，使出力气在一堆废墟里伸出手来，柯医官登时笑着捻了捻胡子，心想，不错不错，大难不死，好养活，正缺个便宜徒弟继承衣钵，就她了。因未见其生父生母，据说那日日日光正盛，几壶苦药下肚，孩子不仅不哭不闹，还对柯医官笑脸相迎，柯医官便以己姓为姓，故赐名为柯葵。柯葵自小不喜医术，可惜柯医官误认为只是孩子太小喜好玩闹，常将其束于百草阁中，谁知未曾束其天性，反而使得柯葵越发随心所欲起来。每至夜深人静之时，常偷跑去当时秉星仙君所居的繁星轩内，与秉星仙君一同夜观天象、观测众生命数。后来柯葵夜夜偷跑去繁星轩之事被小仙童告于柯医官，柯医官又将柯葵束于百草阁，又给了不少医书让柯葵誊写，医官正欲离去时，柯葵欲离去的意愿愈加浓烈，不惜忤逆师父说了出来，二人因此起了争执，据说，那夜柯葵不慎摔碎了柯医官珍藏已久的茶盏，柯医官震惊过后负气离去。再后来，繁星轩便多了一位新的仙子，柯葵来到繁星轩后，十分喜爱观星之术，加之脾性亲和，常讨得仙友喜爱，不久便与秉星仙君一同观测星象、编篡命典。秉星仙君日日夜观天象，多有乏累，又无人作陪，早已动了弃官隐退的想法。不久后，经族长准许，便将繁星轩掌事一交于柯葵，后来白泽仙君奉命剿杀魔族，魔族余孽为躲避围剿潜逃至百草阁，胁迫医官医治，柯医官仙力薄弱，独自一人隐居山中，唯独一位跟着自己的侍从也没了气息，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颤颤巍巍得直起身子走去抓药，从药箱里找到剩下的一块与柯葵的通讯玉牌。但仙与魔不同，仙族伤药用于魔族上不仅毫无效果，可能还会反噬，那受伤的魔族见伤口溃烂得越发厉害，正欲杀之，情急之下柯医官匆忙掏出玉牌与柯葵联络，柯彼时柯葵尚在人间云游，即便是乘着仙界最快的，白泽仙君的流光毯匆忙赶到时，为时已晚。
柯葵知晓后，终日独自在繁星轩以茶为伴，对菩提与璞真两位挚友也很少提及。
柯葵又饮罢一杯茶，笑着叹道：“时至今日，我还亏欠师父他老人家一句明白话，其实我那日并没有真的与他相争，只是不太喜欢师父将我日日关在百草阁里让我抄经文的方式。细细想来，师父为了让我成为一位悬壶济世的医者确实费了不少心，只是在那时的我看来，十分乏味罢了。”菩提在一旁饮着茶，仿佛料定了会说这话：“你能开悟，倒也好了，聚散离合乃是这世间常有的事，这四海八荒，又有几人能做到真正的无欲无求，无亏无欠？怕只怕你对此事依旧怀愧在心，整日郁结，日日饮茶以念旧人。”柯葵不禁大笑：“瞧你说的，念及故人也需面向未来啊，再说，于我而言，佳茗确是闲暇之时的好物，勿论师父，若我与他未曾有这等师徒缘分，想必我也会喜好饮茶。”
话音未了，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清丽的调笑声：“二位仙子来得好早呀，我这老腰身可受不起了。”
柯葵将最后一只空杯斟满，取笑道：“族主老人家来得也早，这日日处理族内事宜，倒也还记得千年前与这两名小仙的泉汇亭之约。”
来人身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身披白色披帛，一眼看过去与常人无异，唯有发髻中有一玉簪，绘制着麦穗、祥云、妖狐与陀罗花，三者由立于祥云图腾之上，寓意着仙界以四界太平为愿景，那便是仙族族长的符印。来人正是千年前新任的妖族族长-归海璞真。
璞真听闻柯葵一言，笑着忙向柯葵背上轻拍一掌，言道：“好你个柯葵，几日不见，说话越发大胆起来，我何曾不记得约定？这不，今日晨起之时我就叫阿肆将长老会推后了。”菩提问道：“今日长老会事宜可否要紧？公事为重，不妨你今日先去议事，你我三人之约不过也是叙旧，待他日闲暇之时再来也无妨。”所谓“长老会”中的长老是指仙族公认的、官方的经每年一次的全族考核经族长认可的官职，仙族现今共有九位长老在职。其职责主要为辅助族长处理族内、族外外交事务。每过三日，族长与诸位长老便举行一次不确定日期、以族中事务为主的朝会，时段可延长，朝会可推后，但不可减免，每过三日必须举行一次。
柯葵问道：”时至今日，还是阿肆帮你料理日常事物？”与繁星轩一样，阿肆是归海璞真所居住的辉月殿的侍者，璞真参加考核前，阿肆是璞真身边的贴身女侍，因其长于璞真四岁被唤作阿肆，自小陪伴璞真一同长大。能文会画，书画技法尤为精妙。现今居于辉月殿主要料理璞真的日常起居。
正吃着“无乐果”的归海璞真听柯葵一言，愣了半晌，答道：“啊，她啊，我呀，还是念旧，你也知道，寝居一日三餐那些我向来挑剔，换了新的侍者只怕相处不好。”说罢饮完一杯茶笑道：“阿葵煮的茶就是香。”一旁的柯葵取出纱帕拍了拍一旁的菩提，笑道：“听听，璞真多会夸人。”璞真笑笑，随手抓取了几粒无乐果咀嚼良久，忽地想到什么一般问道：“对了，菩提，你今日拾来一个孩子是何用意？”
菩提正饮茶，眸色沉沉与一旁的柯葵相视一眼，笑道：“哪有那么多用意，逢巧路过东海，救下一个可怜的生灵罢了。”璞真问道：“这倒是为何？”柯葵苦苦地笑了笑：“这孩子我见着投缘得紧，方才我唤侍者取来温着的牛乳，那孩子漂了许久，按理说应饮下才对，可我将牛乳投喂至她口中，饮下几口牛乳后，不哭不闹，只是怔怔的瞧着我。经历与我也像，菩提说救下她的时候未见其生父生母，也未见他人，只身一人载于一片蓬舟似的……嗯？蓬舟，蓬舟，蓬舟这名字好。”菩提见柯葵想出了名字，默许地笑了笑。璞真也应道：“确实是可怜了些，东海海面拾得……可是个凡胎？”菩提摇了摇头，答道：“由海底涌出却未见衣裳浸湿，冬至日所承载的莲叶却不枯萎，绝非凡胎。”璞真言道：“得空我去查查仙籍册，瞧瞧是哪对没心没肺的夫妇将自己的孩子弃之不顾。若是我仙界中人，定不会让他们好过。”璞真想了想，又问道：“阿葵，你是现任司命仙君，又懂得观星之术，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柯葵默默垂眸答道：“说了那又如何？有些事终究改变不了，就算改变了，万事皆有它的走向，你我三人，静观最好。”一直饮茶的菩提忽的放下茶盏，正欲说什么，被璞真轻轻按住手，璞真对菩提笑着摇了摇头，言道：“阿葵不说自有她的用意，菩提，凡事切莫强求，这话还是你教我的呢。”
菩提见此状，细想来确实有理，渐渐地也放下手来继续饮茶。三仙静默许久后，璞真先问道：“那……这孩子该赐什么姓好呢？”懒懒地趴在石桌上的柯葵最先言道：“别同我姓。若是将来这孩子惹了什么祸，怕他人寻及我这里来。”璞真忍俊不禁地轻拍了柯葵一掌笑道：“知道知道，不与你姓便是了，你呀，就是怕麻烦。”菩提言道：“小仙自遁入空门后，无姓。”璞真瞧了瞧柯葵，又瞧了瞧菩提言道：“那……同我姓？”菩提笑着言道：“我觉得不错。”柯葵放下茶盏，笑道:“归海蓬舟，名字不错啊。”说罢轻轻走过去轻轻抚上菩提怀里的蓬舟，望着蓬舟湛蓝的双眼，怀着些许期望言道：“只愿她来日能像初逢之时一般，如同蓬舟一般轻轻松、快活地过完一生。不妨就跟着我来繁星轩吧，正巧我也得空，做我座下的小徒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海蓬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