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阿吞吞

5、日记：10.25 2015年

　　2015年10月25日星期天天气晴
　　我妈发现了我昨晚又几乎没怎么睡
　　昨天晚上我不知道去哪里逛了，我记得我吃完饭之后就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了他家门口，在单元楼下等了一晚上
　　我给他发消息
　　我说我在门外，我很冷
　　消息还没有发出去，我就看见那个女人从单元门里出来了
　　我把手机给摔了，转身离开了
　　那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不在乎了
　　然后就这么一路，走了一晚上，走回了我自己家
　　大概十多公里吧
　　我走了一晚上
　　刚到家鼻炎就犯了

　　我倒在床上，一直睁着眼睛就望见天亮了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又走出去，装出一副才回家的表情望着我妈
　　我妈问我那么早出去干嘛
　　我说我去吃早饭
　　我妈说
　　一晚上没睡吧，妹妹
　　“妹妹”是我的小名
　　妈妈过来拉着我的手，把爸爸从床上赶起来，让他去给我买早饭
　　我妈知道我又说谎了
　　爸爸说要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米线，他匆匆出了门
　　我想哭了
　　我告诉妈妈那个女人又来了
　　妈妈气得手都发抖了，直接打了他的电话，开始狂骂
　　我从没见妈妈那么生气过，好的烂的、中听的难以入耳的，她全骂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是他偏偏要把最后的体面都撕碎的
　　为什么要带那个女人又一次回我们的家？！
　　我不想听那个女人的声音，躲到了爸妈的房间里面，用被子捂住脑袋，反复告诉自己我应该睡觉了
　　可我一闭上眼睛，就感觉自己再往下坠
　　没有人来拉我一把，他就站在悬崖边，望着我掉下去，然后转身拥着那个女人离开，甩下一句
　　我不爱你了，早就淡了
　　然后就放任我就这么掉下去了
　　我的鼻腔被被子塞住
　　被子很暖，但没有一点他的气味
　　我感觉很冷很冷

　　等我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半边
　　我赶紧起床，把枕头拿去晒，然后洗了脸换了一身衣服，从房间里面走出去
　　顺带换上了笑脸
　　我不想让爸妈再担心我了
　　爸爸笑着跟我说，他买到了豌豆尖，说我最爱吃了
　　我缠着他的胳膊说我要吃油条
　　爸爸给了我一整包
　　我笑了，然后拿了个家里的草墩，做到了茶几的一角，捧着一大碗米线暖着手
　　家的房子南北通透，有一整个生活阳台，阳光能一直一直晒到下午
　　我还没有出嫁的时候，每天就十点多起床，然后端一碗米线，蹲在茶几边，背脊晒着温暖的阳光
　　很舒适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稳地吃过一顿饭了
　　虽然爸爸给我煮的是我从前吃的量，但我早已经吃不完了
　　我妈心疼地抓着我的胳膊，说我怎么又瘦了
　　然后让我爸今晚去买一只好鸡，让姐夫炖给我吃
　　姐夫拍拍我的肩膀，说他亲自去挑，让我放心
　　我笑了笑，点点头

　　我低头吃了一口米线，就看见小外甥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从二楼蹦跶了下来
　　我问她要去哪里
　　她说跟同学约了去看电影
　　我见她上蹿下跳的找钥匙、拿包包，整个人乱七八糟却可可爱爱的
　　我笑了
　　我突然发现，小外甥女长大了
　　开始怀念她小小的一团，像个小猴子一样缩在我怀里的样子
　　我曾经也憧憬过，和他有个孩子
　　他抱着我，脑袋塞在我的肩窝，手环着我的腰撒娇
　　说我们还年轻，还有很久很久
　　他说有了孩子，他会吃醋的。
　　我忍不住大笑出声，回过头亲了他一下，告诉他全世界没有人会和他争抢我
　　他不依不饶，我耐不住他的撒娇
　　后来我发现他开始渐渐对我冷淡之后，我企图用一个孩子把他拴在我身边

　　我们失去过四个孩子
　　最后一个是我自己打掉的
　　在今年的3月份，刚刚过完年的时候，我查出了身孕
　　这是我们的第四个孩子
　　他没有很高兴，反而惊恐、惶恐
　　我愣了
　　我以为他不喜欢孩子
　　然后……就狗血开始了
　　我看到了他跟朋友的聊天记录
　　朋友向他问我的近况
　　他说跟我闹的有些不愉快
　　朋友说他关键时候撂挑子，是不是跟我吵架了
　　他说是的，3.18崩的
　　朋友说：等和好的时候再来问她
　　他说：来生嘛
　　我当时气到晕了过去
　　然后接下来怀孕的两个月里面
　　我从愤怒，到平淡，到乞求，到现在……已经痛到麻木了
　　我再次走进医院的时候，是把这个已经快四个月的孩子打了
　　医生让我叫家属来
　　我说正起草离婚协议了
　　医生劝我，说我已经38岁了，能怀上这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说，打了吧，反正他爸爸也是个人渣
　　医生说，我的身子很弱，手术做完之后……可能不仅以后再也无法生育，而且还会伤到底子
　　我说，我无所谓了
　　我的最后一个孩子，就这么不在了
　　在我跟他开始商量离婚的事情的时候
　　这个证明过他爱着我的小东西，也不在了

　　我格外喜欢姐姐的这个女儿，她从小也几乎跟着我屁股后面长大的
　　我看着她，会经常想起我最后的那个孩子
　　我给她拿上包，她嘻嘻笑着拍着我的肩膀
　　我嘱咐她
　　出门要小心，要注意安全
　　她嬉皮笑脸地答应了，臭丫头很明显并没有很在意
　　我一路送着她出门，站在楼梯口一点一点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我喊
　　再见
　　她喊
　　再见，小姨！
　　阳光明媚灿烂，打在她青春洋溢的面庞上，我恍惚间看到了自己十多年前的样子

　　搓磨着搓磨着
　　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时间漠然地带走了我身边的一人一物
　　徒留我一个人站在空荡的楼角
　　我听见风吹过，落叶发出了叹息的声音
　　可时间不在乎
　　冷漠地推着万事万物从生到死
　　阳光烧起一阵火焰，烧完时间，留下满地灰烬
　　死灰复燃是个笑话
　　时间……也是个笑话
　　我不是看笑话的人，我是被人看的笑话

　　我忘了自己在楼角站了多久，久到爸爸一言不发地帮我把我还没吃完的米线热了两道
　　然后我在楼角看到了他匆忙过来的身影
　　七年前，结婚的那天，他背着我从这个楼角走下，把我抱进了加长的林肯轿车
　　彩带、红包、礼炮和无数的欢呼声充盈着整个楼道
　　那时候结婚做加长的林肯轿车已经成了一种约定俗成，我觉得那是一种“嫁得好”的面子
　　七年后，我站在楼梯上，他在下面望着我，眼神淡漠甚至带着些厌恶
　　萧瑟的风，满地的落叶与灰尘，在这个空荡荡的楼道里吵闹着
　　我转身，没有关门，却也没有再看他了

　　我去了书房，没有等他
　　书房门外嘈杂了片刻，是爸爸跟他说了什么，情绪很是激动
　　我没有理，沉默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妈妈给我的一杯水，指尖摩挲着杯壁
　　他进来了，脸色有些难看，看来爸爸说了不好听的话，但他不敢反驳
　　一来是不敢跟长辈犟嘴，二来这件事情终究是他亏欠我了
　　他径直走了进来，看着我愣了一会儿，才坐到了书房的沙发上
　　我们俩面对面，书房窗外传来隔壁街道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声
　　谁都没有先开口，不知道哪句话说出来还能再把彼此伤得更深一些了
　　僵持了很久，久得我有些困了
　　我先开口，说
　　半年了，这是我们唯一一次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事情
　　他说，嗯
　　六个月了，没有一天不在争吵或哭泣或迷茫或乞求，什么离谱的闹剧都已经统统上演过了一遍了，演员们终于累了
　　我说，关于六月份签的那份协议，我还想改一改
　　他说，你之前说好了的
　　我说，那时候不是很冷静，如果你想让我签字去民政局的话，就答应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需要和他们商量一下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但一定包括了他父母和那个女人
　　我说，你多大了，不能自己做决定吗？
　　他放下了发信息的手机，沉默地抬头看我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但现在自己浑身上下只剩下握着杯子的力气了。一旦再分出去一点点，杯子就会掉了碎了
　　这七年的岁月搓磨，没有给他留下来什么印记。他还是如同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痞帅痞帅的，总是很讨小姑娘的欢心
　　我喜欢亲吻他，在他身上留下独属于我的标记
　　七年过去，我失败了
　　他把最后那落在白纸黑字上的标记都想要抹去了
　　他妥协了，说
　　只要你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就同意
　　我笑着，点了点头
　　他问，你要改什么
　　我艰难地直起脊背，顺着书房的窗台望外面望去。书房东边的一个小角落望过去能看见一片工地，地基已经建好，楼层起了一半，吊车缓缓移动着，一栋崭新的楼盘即将开启
　　我说，14年的时候，我们去看了房子，就在那儿，你看见了吗？
　　我伸出手指，指给他看
　　他没有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只是低头
　　他那个位置，如果不是站起来走向我的话，是看不见我们一起买的房子的
　　我说，车子是你买的，载了她上下班多少次我不知道，但我不要了
　　房子还没交房，干干净净的，我要房子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我已经有太多想说的话哽在喉头了，如果不说出来，我很害怕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我接着说
　　当时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我还在个旧，然后你就和她在一起了。房子是我看的，也是我挑的，一百多平的房子。我记得当时给你的设计稿有三个房间，我想要一个孩子了，和好好一样
　　好好是我的小外甥女的名字
　　他终于红了眼睛，抬头看我，说
　　我对不起你
　　我笑了，眼泪还是倔强地在眼眶中打转
　　我说
　　我知道了
　　我们曾经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未来，计划着那套房子的装修，计划着小区附近准备开的小学入学，甚至一想就能想到我们带孙子的模样
　　但现在不会了
　　在房子这个最入门的未来面前，我们都没有一起接收的可能性了
　　到尽头了
　　双头都在颤抖，我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想伸手去把窗户打开，但这回真的是抽干了力气去说话，再也匀不出半分去做别的事情了
　　他说，你还有别的什么愿望吗？
　　这回换做是我的沉默了
　　我想过很多
　　我想起我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模样，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拥抱和亲吻，我想起结婚那天的宾朋满座，我想起我作出去个旧跑项目的决定时候的那次争吵
　　突然发现，这辈子的遗憾太多了，一时间只给了我一个愿望，犯了难
　　我想了很久很久，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我想带着阳阳狗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突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他苦苦追求我、而我终于点头的时候他的表情
　　很像，因为那还是他。但不是，因为爱我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他说，可以，问我为什么
　　我没有说话
　　这个谈话只进行了一个话题，我们两个人难得冷静地达成一致共识，做足了彼此之间最大的体面。但消耗了整整三个小时，期间大多是沉默的，而我已经虚脱了
　　他起身要走
　　我想留他吃晚饭
　　他问我，似乎是在恳求我，说
　　最后在我那儿待一晚好不好？
　　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张了，支支吾吾半天之后，我说
　　好
　　他松了口气，有些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书房门口，我知道爸爸在书房门口等着。
　　爸爸害怕我们的谈话会出问题，他站在门口听着，如果有点什么动静他能及时进来找我
　　却没想到我们谈的那么和谐
　　我落了他两步，在他快要走出门的时候，我问他
　　你觉得……如果有下辈子，你会爱我吗？
　　他模棱两可，说不知道
　　我快要忘了怎么呼吸了，我颤抖着退让道
　　那下辈子，我们会好好的吗？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说
　　会的
　　然后他反问我
　　你信吗？
　　我当然相信
　　即便是假的，我也信

　　我没有坐他的车回到他家，而自己打了辆车。我嫌弃那车脏
　　他爸妈似乎突然一下从梦中醒了过来，有了那么点儿人样和生气，给我忙活了整整一桌的饭菜
　　这样的待遇连过年都没有，只有我们结婚的时候这么来过一次
　　但一桌菜里，没有一样我爱吃的
　　结婚七年，他爸妈丝毫没有在乎过我的喜好和口味，但不管是什么样的饭菜，都一样的难吃
　　他站了起来，去厨房给我重新做了一碟菜，我这才吃完了
　　吃完饭他爸妈收拾，我跟他回了房间
　　我坐在床上翻着电脑，他坐在床角，突然跟我讲话
　　你瘦了好多
　　我说，没有
　　他低头，说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说，没有
　　生活的琐碎是可以靠彼此的感情支撑着过下去的，但如果连感情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些年来我一点儿委屈都没有挨过。刚谈恋爱的时候吵架，他总会哄我；刚嫁进来的时候总跟公婆不对付，他总是站我这边。
　　那时候他爱我，我就没有委屈
　　七年的婚姻不委屈，只是结局闹的很难看
　　他沉默了会儿，没话找话问我
　　你在找什么
　　我说，找一段录像，想看看了
　　他似乎看出来我并不想将话题继续下去，只得起身道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都没睡好，我不吵你了，我今晚在沙发上睡，你放心
　　我没有回复他，他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