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39、怪狐嫁（完）

　　39.

　　通过猫又的解释，九十九朝知道天狐每年都会来后山这个屋子里小住几日，看看两个小辈。这个秋冬，贺茂朝义的苏醒和安倍晴明的事情令他往返数次，消息估计也已经传开了。但这位大妖看起来不太在意这个问题，除了上次九十九朝的叫唤，其他时候想来就来，包括安倍晴明的元服。

　　或许是因为一直照看的小辈在自己的族群中“成年”，这次他来体现出了极好的脾气。

　　结冰的池面上，他和九十九朝一起看着赤狐变回窈窕女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这就代表，天狐想要牵的红线被向来听话的狐女自己扯断了，另一边的安倍晴明，也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你好像不意外？”九十九朝说，“两个小辈都不肯认你的账，高贵的天狐，你的威严不足啊。”

　　大妖在红色的狐面后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在以人类的观念看待吾吗？”

　　九十九朝慢声慢调地说：“人类的观念……原来如此，如果那小子遵守着规矩乖乖娶下你安排的妻子，才是‘人类的做法’。”

　　天狐皱眉。

　　“太聪明可不是好事。”

　　他警告着身边这个无所谓之人。

　　池冰中的安倍晴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在侍从们听到动静赶来时找到真正的帽子，面不改色地应付过去，让天狐眉梢又挑起一丝宽慰。

　　他知道绛绡曾做过什么，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小孩子的打闹，若能让晴明看清未来的路，也是好事。

　　“朝义和晴明都是半妖，吾一直看着他们，如果朝义能苏醒过来而不是被你占据躯体，吾亦不会收回目光。”天狐平静道，“作为半妖，选择妖怪也好，选择人类也好，吾期待的，是他们的每一次选择，和他们自身不会后悔的未来。”

　　以妖怪的角度看，安倍晴明还足够年轻，之后还会遇到许多人与许多事，他不需要和平安京中的公卿贵族比较，也不需要过分去遵守人类的规则，就连妖怪都无法涉足他要走的道路，所以多去怀疑和困惑，才能走得更长更远。

　　“看不出来，你竟然是那么宽宏的长辈。”

　　九十九朝说了句没用的客套话。

　　天狐低哼了一声，对他的评价不做表示。

　　“吾不知晴明如何招惹了你，但那种无聊的小动作，最好少做。”

　　“既然你肯让赤狐过来，那肯定是对那小子充满信心，我也只能说几句闲话罢了。怎么每次你来这都要警告我一声，是大妖怪的癖好吗。”九十九朝故作无奈。

　　“既然你有留下来的价值，日后晴明肯定会与你有交集。他来找你，和他聊天，说说咒理，都没问题。”

　　天狐的目光峭厉起来，在房梁上的天狗身上流连，抬手便熄灭墙角卑微燃烧的青焰烛台，最后隔空捏起青年肩头的幽谷响，贴到他耳边警告。

　　“不要做多余的事。”

　　大妖没再追究那个“逾距”，他风驰云走地来，亦气势如虹地走。

　　银色与玉色交错的新轿辇保持着大妖贵气逼人的风格，九十九朝见他带着那张火红的狐面落入轿辇，成为唯一的点缀，不禁想起他一个朋友常说的“该死的有钱人”这句话。

　　他眼角瞥见还在围炉里跳跃的狐火，一愣。

　　天狐竟然没有收回去。

　　这是个交易和监视。

　　意识到的刹那，九十九朝顿时心烦起来。

　　“我突然理解这句话里‘该死’的含义了……”

　　*

　　晴雪的天气。

　　当最后一根由石头搓成的细钉无声没入屋架中，房屋的修葺基本完成。九十九朝满意地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就差没有抓住天狗的双手感激涕零。这么说虽然有些夸张，但能在春日之前完成重建，也代表着贺茂朝义这具躯体被冷死的丢脸情况不会发生了，真让人倍感欣慰。

　　小白狐和猫又跟在青年的脚步旁一个走一个跳，光影变化下，给尚空荡的房屋添了几分无拘束的趣味。

　　整个建筑是一个非常规的木质日式房屋，地板抬得很高，接近“』”形状。因为山地高低不平做有阶梯，高的部分还没有障子和隔断的室礼，暂时用老旧的几帐与屏风划出位置，大概就是休息用的地方和仓库，以及外面面对庭院的“客厅”，靠近水池的廊道整体低下一节，说是箦子，其实和后来的濡缘差不多，有成年人的两臂宽，坐下垂着脚可以碰到水面。

　　然而水池仍然是脏兮兮的，结冰后也是块垢腻的玉。捯饬地基的时候九十九朝发现这池水其实面积不小，可以从右侧屋后延伸到屋前，要知道，右侧这部分是还有一个大平台凸出去的，部分地桩不得不没入水下，赌的就是妖怪的木材做出的房屋比人类房屋更坚固耐久，因为这部分的屋檐也只能加一半。在无檐的平台边缘坐下垂足，也是可以碰到水面的高度，再面对庭院山林，闲居的情趣就足了。

　　还有一边低一阶的部分修成带着围炉的外间，带着一间不大的杂舍，烟火气基本都发生在这一边，若想吃熟食，钓锅和烧烤用的石板都不缺，围炉里用的照样是那抹紫红色的狐火。

　　天狐看到九十九朝这么用自己的尾火的时候，没有发怒，相反因为离奇过头，已经懒得理会了。九十九朝的一举一动好像都不符合此世的逻辑，存在本身即是个麻烦，也很有趣。

　　不过蕴含力量的火焰和它的主人一样，脾气都很大，常不满意普通的木柴和炭火，不愿意烧得旺盛。

　　九十九朝默默把燃料购置加入开春后的支线任务。
　　他又看着空荡荡的新屋，还是觉得任重而道远，想把领域的东西搬出来。

　　说到领域，进出也是一件麻烦事。

　　每次进入都要进行灵魂和躯体的切割，每次离开都要渡过漫长的窒息和感官的错乱，这样的情况反复会让贺茂朝义变得更加虚弱。为了不让这个躯体那么快报废，他需要减少回去领域的次数。

　　何况回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除了之前召请的付丧神，九十九朝无法从领域中带出任何物品。雨女和青行灯的幻境只不过是与他的领域接壤，利用其成为在这个时代的锚点罢了。

　　九十九朝用一块炭尖在废木板上写下需要的购入的东西，小猫小狐狸在旁边好奇看着，天狗在房梁上伸着头。

　　“看来开春要购置的物品不少啊……”

　　细密的雪花飞进屋檐，落在他的笔尖，小白狐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滚到一边呸来呸去。

　　猫又建议：“有些食物可以让小妖怪们准备，妖怪们能找到的野菜会比较新鲜，狐狸继续负责打猎，我再去找找山中有没有人类遗失的工具。”

　　“除了吃的其他也不用那么急，”九十九朝又说，“等雪彻底停了再去吧，不知道这一带有没有雪女出没。”

　　“雪女？雪会化作人类女性的面貌吗？这一带负责迎接春神的冬之使者名为‘雪走’，还有他做的白笠雪童。”猫又想想，“大概也快来了吧。”

　　“会经过这边吗？这位雪的妖怪。”

　　猫又：“嗯？不会，他们要去贵船那边，传说春神是从海上走来的，衣摆上全是雨水，雪的妖怪们要比植物先接触这些雨水，下出冬季最后一场雪。”

　　九十九朝摆了摆手：“只要我们这里别再下暴雪，这位春神从地底爬出来都没关系。早点入春，什么事都好办。”

　　猫又歪了歪头，不知道他要办什么事。

　　既然有支线，那必然也会有主线。

　　雨女和青行灯需要他做锚定作用而留在他的领域中，天狗——荧惑则是在恢复神智后主动提出要跟着九十九朝。

　　天狗作为平安时代的本土妖怪，具备有足够的星辰力量和触碰过高天原获得的神气，九十九朝发现他的力量可以让他的灵魂变得更加稳固，这样的稳固很难用语言描述，大概是因为变量还太小，像是静止不动的沙漏忽然落下一粒沙，万年不化的坚冰融化出一滴水，没有非常直观且明显的表现。

　　这个时代被他划开的裂缝多了一根线连接。

　　这样的情况不止发生在他和天狗立下关系契约的时候，还发生在天狐和他达成交易的时候。

　　这么一看，很明显，只要他与本土的妖怪建立关系，尤其是带有约束力的关系，便可以拉近他和这个时代的联系。

　　力量不分好坏，但拉近与时代的联系这种事，就算是对九十九朝来说也是很有必要的。别忘了，他在贺茂朝义身上的衰弱累病的表相，就是因为灵魂不够契合，当时他一进入就被天狐发现并按在地上摩擦，对方都没有信过是贺茂朝义自己醒了过来，也是因为这个“不契合”。

　　小妖怪没什么见识，看不出来，大妖怪就不一定了。

　　祸神的刻印不算，那家伙如果有所属的时代，应该是神代。

　　想到这里，九十九朝放下笔，突然招了招手。

　　一片星空降落了下来，几缕冰凉如雾的发丝擦过人类的肩头。

　　属于星辰的妖怪体型过高，他便自然地蹲下身体，肌肤上折射着细碎的粉尘光，眼眶一圈细小的虹彩火焰簇着两颗星辰般的眼瞳，凝视着青年苍白杰出的面容。

　　“你能看出我是什么吗？”

　　九十九朝问天狗。

　　“在你眼里，我现在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

　　——异类。

　　天狗直言不讳地告诉九十九朝他的所见。

　　这像是一个伪命题。

　　所谓的八百万神明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光是在这个后山就出现过传说中的大妖天狐、梦山白狐、白狐与人类的后裔、理应还未存在的雨女、以“故事”为核心的灯笼之妖，就连荧惑本身也是极为少见的流陨天犬……就像在一堆神经病里放一个正常人，那他也是不正常的。

　　即便如此，九十九朝也是一眼就能看得出的异类。

　　这和九十九朝出格的行为举动无关，天狗用自己独有的说法解释了一下，大意是每个妖怪都是一颗星星，九十九朝却不一样，他是无数粒星尘被倒入“贺茂朝义”这颗脆弱的星星之中，轮廓无法完全贴合，边缘在不断地逸散着。

　　“逸散的星尘……真是个浪漫风雅的说法。”九十九朝颇有心情地点评了一下。

　　逸散光了会怎么样，天狗不知道，九十九朝自己也不知道。俗话都说医人不自医，他也从没有过用眼睛看自己的念头，不过他现在想看也看不了了，已经有一只眼睛的力量消耗于他来平安时代的穿越上，另一只眼睛的力量是要保留给他用于返回的，可不能随意挥霍。

　　“而且……”天狗语调很慢，很困惑，“你的灵魂上，有很多东西，我看不出来是什么……”

　　九十九朝闻言，敷衍地眯了眯眼，笑说：“啊，那些就不用在意了。”

　　“嗯……”

　　天狗不熟练地露出一种微妙而担忧的神情，在手腕悬浮的一圈碎星带中拿了一颗，星子在被他拿起的刹那闪耀出银辉。漆黑的手掌又宽又长，像是捏住世界上最小却最亮的钻石递出来。

　　“你的力量？是让我一直带着吗，谢谢。”

　　九十九朝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关心地问：“房梁上还舒服吗，要不要给你多加个架子？”

　　天狗摇头表示不用，一副很好养活的样子。

　　九十九朝欣慰，像是见到了在咒术界不要报酬自愿来他的组织打工的牛马。

　　所以为了能更自如地使用贺茂朝义的身躯，以及不会因被大妖怪瞧出端倪而产生多余的麻烦事，他认为自己必须多拉近一下和时代的联系。

　　毕竟他真正意义上的“主线任务”，可还一步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