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声音》pianai

2、十年 五月二

　　五月二十三日，晴，他的爱人离世了。
　　叶枫从护士口中得知林风的父母已经来过医院了。
　　两人年岁以高，林风又是独子，就这么寻死了，所有人都在谴责他不懂事，叶枫精神有些恍惚的看着窗外。
　　明明中午如此炙热的天气，到了夜晚却凉得让人心寒，听人说，下午下了一场雨，叶枫在想“是不是老天爷也在为他哭泣。”
　　他不敢去看林风的尸体，他也不敢接任何人的电话，林风的死亡是他二十年以来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
　　他们大一相识，他追了林风一年，大二刚开学时，林风找到他，说“现在，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他那时很紧张，话都说不清，只是反复回道“想，想，我想。”
　　然后林风抱了他，声音一如往昔般温柔“好。”
　　他们在一起后，林风不让他公开，就连他最好的朋友徐旭也不知道他有男朋友了，他追问林风为什么，林风只回他，在等一年，等他做好准备，现在距离一年仅差一个月了，可他走了。
　　林风与他同省，那年高考，他全省第三，林风全省第十，在入学前，他听过别人谈论林风，小县城冲出来的黑马。
　　林风比他大两岁，他问林风，问的次数多了，林风才告诉他，林风休学过两年。林风告诫他不许去查他的过去，他知道徐旭也在这个小县城读书，却从来没去问过，他想等林风亲口告诉他。
　　他的林风以前为什么会休学呢，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会寻死呢。林风明明也爱他的啊。
　　叶枫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心很痛，很痛。
　　他看着窗外想“林风会不会还没走远，我能追上他吧。”
　　夜晚的风真的很凉。
　　一个护士过来把窗关上，叶枫开口问她“今天跳楼...死的男生的父母在这里吗？”
　　护士突然兴奋起来，一脸八卦的说“哎呀！这年纪轻轻就寻死，留下父母痛苦，怎么这么自私呢！他妈刚看到尸体就晕了，就你隔壁病房。”
　　叶枫愣了下，而后问道“可以推我去见见他们吗？我是他们儿子的男朋友。”
　　叶枫从不觉得自己的性取向有什么问题，爱自己所爱便无关其他。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未受过挫折，他的家人和朋友都对他表示支持，也许是因为他的人生总是如此顺遂。所以他从不畏惧世俗。
　　护士听他讲完，脸上露出了恶心的表情，低声骂了一句便走了，虽然小声，但叶枫听见了。
　　“真恶心。”
　　叶枫也并不觉得意外，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但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就好像在跟林风置气，他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未说出口的话，清清楚楚的宣告给整个世界听。
　　叶枫自己推着轮椅往前走，他的手还是很痛，几乎要废了一样，爬六楼的时候他的脚几乎动不了，仅靠手往上爬。
　　好在只是隔壁病房，他花了一些功夫就到了，他敲了敲门，一个看起来有些颓废的大叔把门打开了。
　　叶枫看着颓废的大叔想，这就是林风的父母了吧。
　　“我叫叶枫，是林风的男朋友，我们可以聊聊吗？”
　　叶枫的口气并不好，因为他知道林风很讨厌他的父母，他那时候不明白，问林风为什么，林风一直不肯告诉他，五天前，林风喝醉了，脱了裤子到大腿，大腿内侧，他看到一道疤痕，不长也不短，林风说那是他小学六年级被人划伤的，他说那时候一群人围着他，做什么的都有。叶枫看着疤痕很难受，问他你的父母没有保护好你吗，林风笑了，笑得很嘲讽，他依稀听得见林风无奈的声音“他们懦弱啊。”。
　　所以现在他责怪林风的父母，责怪他们没有保护好林风，他把林风的死怪罪到了他父母的身上。
　　林风的父亲只是呆愣了一下便把门打开了，绕到后面推叶枫进去了。
　　林风的妈妈呆愣的躺在床上，看着被推进来的少年，看见老头子点了下头，她的俩行泪就流出来了，声音有些含糊“你是……叶枫..吗？你是来看小风的吗？”
　　叶枫脸上露出惊讶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林风的妈妈会知道他，疑惑的开口“林风提过我？”
　　林风的母亲叫林红，林风的爸爸叫夏石。
　　林红点点头又摇头说道“寒假他回家后，有一次他房间门没锁，我听见他的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进去看见他好像在做梦，嘴里一直叫你的名字，他醒后我问他叶枫是谁，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才说，你是他男朋友。我和他爸知道都很高兴。我们都以为...他有救了...”
　　叶枫看林红又开始盯着他不说话了，他只好主动开口“我想知道林风过去遭遇了什么。”
　　林红的精神十分不稳定，看着叶枫开始呢喃“都怪我...都是我...我的小风就...不会...”
　　叶枫看林红开始摇晃的脑袋，眼泪掉个不停，便没在说话了。
　　夏石上去安慰自己的妻子，等林红情绪好一点后，夏石跟叶枫说“他考上R大以后，他只跟我们说'你们想要的我做到了，现在我的人生是我的了。我的命也是我的了吧'。我骂了他一顿，他是晚上趁着我们睡着拿着行李离开了。我们找了他很久，找到以后我们想好好跟他聊，可是无论我们说什么，他的眼神总是冷冰冰的。后来他去了学校，到了期中后终于开始联系我们了，我们以为他放下了。他也没跟我们说为什么，但从寒假以后，我们知道是因为你。我们还以为他放下了。”
　　叶枫不知道过去一年林风的心理变化，他听得十分惊讶，他的脑子开始混乱了，林风早就想寻死吗？为什么呢？为了他，放下了吗？为什么现在又....
　　林红的情绪开始不稳定，开始尖叫，看着叶枫开始责骂“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把他留下来...为什么啊！”
　　叶枫看着这样失态的林红，只好推着轮椅离开。
　　他回到病房后终于联系了父母，也给徐旭回了电话，他告诉他们，他交了男朋友，他告诉他们他的男朋友很好，他告诉他们，他们很相爱，但他没有告诉他们，他的男朋友没了。
　　他希望他们都祝福他们，他不希望他们来悲叹他们的爱情。
　　那天夜间，夏石来找他，他正盯着窗外的树发呆，夏石告诉他，林风在初三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是他很好的朋友，遭受了他们的阻拦和许多人的谩骂。
　　到了高中林风遇见了小学时候欺凌他的人，林风求他们让他转学，但林风的妈妈嫌麻烦，浪费钱，就跟他讲没能力。
　　然后在高二时他们打了一架，林风一个人一打五，结果六个人都进了医院，从那天开始，他们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有抑郁也有暴力倾向，他们只向学校说了抑郁，休学了两年，两年期间，林风的舅舅来他们家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接连有亲戚来家里说这说哪，林风他妈妈也开始说，让林风争口气，让他...正常点。
　　然后他们大吵了一架，两天后，林风他就割腕了，他留了张字条，写着'我不要你们的爱了，我把命还给你们'。那时候他们才知道，林风已经不把我们当亲人了，他已经没有留恋了。
　　那天后，林风的妈妈也变了，开始一惊一乍，然后某一天他们吵了一架，后来林风便回学校，他们不想让他回的，他却只说，没事了。
　　现在想，他可能觉得考上了大学，完成我们的要求，就算把最后的债还清了吧。
　　夏石讲完自嘲的笑了，然后擦干眼角的泪离开了，看着夏石佝偻的背影，叶枫内心复杂，岁月让这位父亲变得苍老衰老。
　　他们给了林风生命，也是他们逼死了林风。
　　叶枫看着窗外开始继续发呆了。
　　过了两天，他出院了，他去买了一束白色的满天星，林风说过，他喜欢自己拿满天星的样子，很漂亮。
　　夜间的人少得可怜，他悄悄的拿着满天星进去楼里，没有人发现，他看着那天他狂奔过的楼梯，转眼间他到了四楼。
　　“到四楼了吧。”
　　他看着四楼的标识笑了。
　　“林风，你真是个混蛋。”
　　叶枫打算往前继续走，突然看见标识后面有一支白色满天星，很小的一支，只露出了一点边角，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叶枫靠近，看见里面有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拿了出来。
　　手开始发抖，这是林风留给他的，信封上写着“爱人叶枫先生收。”
　　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流了，滴在了信封上，他颤抖着手，把信封打开，里面写到
　　“叶枫，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人世，本来是不打算写来让你烦恼，但我还是有些话想对你说，活着的时候说不了，死了也不怕你找我算账。好了，别哭了，先离开这栋楼在看完好吗？到时候被人抓到可不好啊。听话先离开好吗？”
　　叶枫无奈的低吼道“大骗子，每次都叫我听话，听话你就答应我的要求，现在我要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声音不自觉开始抽泣。
　　叶枫拿着信开始下楼，他要听话，要听林风的话。
　　他在楼下，仰望了这栋六层高的教学楼，又开始看着地下，今天那么热，为什么不等阴天在走呢，自己明明那么怕热。
　　他的家不在这里，在K市，他坐上了回家的汽车。
　　看着窗外的景色，好黑好黑，他又开始想林风了。
　　他拿着林风的遗书开始看，也不管看完后会不会哭晕在车里。
　　“还记得大一在宿舍见面的时候吗？你的介绍就让我觉得你会是个很有趣的人，事实证明，我想的是对的。那时候你对我的那一笑，一下就撞进了我的心里，像个小太阳一样。
　　那时候的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们拼死都要让我来的地方到底是有多好，所以我在临死前来了，然后遇见了你。
　　像你这样的人，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但你很不同，你改变了我的决定，我想再看看你，看一段时间就离开。
　　可你的爱意汹涌的如同浪潮，将我淹没。我忍不住靠近你，接受你的爱意，然后我开始后悔，我害怕你对我的爱意开始逐渐削减，我更害怕你的离开，你是我遇见的意外，但我珍惜这份意外。
　　因为这样我的离开带着的不是痛苦的悲伤，而是对你深深的爱意和你给予我的爱。
　　我不敢期盼永远，小枫，这样的结局是我想要的，我希望你忘记我，我希望你不要去了解我的过去，不要去揭露我不堪的过去，我想在你心中留下美好的记忆，最后，把我当成你生命中的过客，忘记我，去遇见你真正对的人。”
　　“怎么会忘记呢...混蛋...”叶枫紧紧抓着手里的信，眼泪不争气的一滴接一滴落下，头靠着窗户，明亮的窗映照出了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林风，我要记一辈子，你这个混蛋玩意...”
　　窗外的夜色漆黑一片，汽车疾驰在离开的路上，模糊的小山，成林的树木，他在离开，离开这座小县城，离开林风。
　　他在回家，回他自己的家，回去没有林风的家。
　　十年后。
　　五月二十三日，天气晴，又是一年酷夏。屯城的天气依如往年，热得人连门都懒得出去。偶尔有凉风吹过，树梢响动，惊得蝉鸣盛夏。
　　穿着白色上衣的青年，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青年穿过马路，走入拐角的一家花店，店里卖的种类很少，但从不缺满天星。
　　老板娘见到青年笑了一下，“白色满天星卖完了，不过我特意给你留了一束。”
　　叶枫轻笑了下“什么叫特意，明明是我提前打电话预约的好吗。”
　　夏末手握成拳撞了一下叶枫的肩膀，装样子生气到“今天可有位大顾客也要买，高价我都给拒绝了，你这小子都不知道感恩。小心下次不给你留了啊！”
　　叶枫笑道“大家都是三十岁的人，一天天搞得我比你小一样。”
　　夏末伸出手揉捏叶枫的脸，笑骂道“你这脸可还是跟当年一样年轻呢，十年都没什么变化，你该不会是个老妖怪吧！”
　　叶枫刚想顶嘴，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磨蹭，兄弟陪你过来可是拖家带口的呢！赶紧的，这大太阳把我老婆都要晒伤了！”
　　“徐旭！我哪里那么娇贵啊！”
　　“轻点，老婆你打轻点啊！”
　　叶枫听得笑起来了，回了句“知道了，现在来。”说完挂了电话。
　　夏末笑道“徐旭和秋塘吧，这小俩口还是和当年一样，腻得不行。”
　　叶枫轻笑，眯眼调侃道“羡慕了？赶紧找一个吧。我都不明白你守着这花店，守了十年是为什么，以你的能力离开这个小县城去大城市发展完全是可以的啊。”
　　夏末看着叶枫，沉默了一会，说道“有一个男生是隔壁学校的，在我高一的时候，他跳楼了，他是高二的，真是莫名其妙啊，只见过一面的人，我一记就是十多年。”
　　叶枫愣了一下，两人认识了十年了，他也不是第一次问起夏末开花店的原因了，但夏末从未说过。
　　夏末看叶枫愣住了，轻笑了下“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十年前，你第一次来我的店里，冒着大雨，抱着一束白色满天星，再门口连车都打不到，我送你去墓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人啊。我开花店只是想陪着他而已。好了，你赶紧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叶枫点了点头，挥手道了句再见，匆匆的走了。
　　夏末继续开始理着手里的花，许久，眼泪滴在了花瓣上，自嘲的笑出了声“这么多年了，还以为不会难过了呢。”
　　叶枫匆匆赶去了墓园，徐旭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讨好的给身旁的秋塘扇风。
　　秋塘看见了叶枫，挥着手喊他“这边，这边！”
　　叶枫穿过马路，打趣道“你们这对小情侣能体谅一下单身人士吗，一天天的，狗粮洒个没完。”
　　徐旭正想反驳，被秋塘捂住了嘴。
　　秋塘笑着跟叶枫说道“阿姨和叔叔都来了，在里面。”
　　叶枫点了点头，收起了笑容，捧着白色满天星，慢慢走进墓地。
　　不是不难过，只是习惯了掩饰。
　　这个地方他每年都来，心痛从未随着时间削弱，反而一年比一年加深。
　　叶枫一步步走进林风的墓，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林风的父母，有他的爸妈和哥哥。还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男生拉着林风父母讲个不停，周围人的脸色都特别难看。
　　叶枫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隐约听见了什么“你看我们明年就结婚了。”“我早就劝过林风了。”“这人也是。”
　　叶枫走到男生面前，笑着问“你是？”
　　男生看着眼前的叶枫 ，愣了下，回道“我叫何明，是林风的初中同学。你是？”
　　叶枫轻笑回应“叶枫，林风的男朋友。”
　　何明皱着眉，指着林风的墓嘲笑道“真是不知廉耻，林风就是因为跟你搞同性恋才死的吧，我早就说过这东西是种病，叫他去治.....”
　　叶枫直接打了何明一巴掌。
　　何明被打得呆住了，现场的所有人都被叶枫这猝不及防的一手给惊呆了 。
　　叶枫轻蔑的看着他“今天我不怎么想动手，但你要是非得逼我一把，我不介意。”
　　何明看着回神过来的众人都气愤的看着他。
　　拉着旁边的女生气道“言清我们走。”
　　叶枫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转头又看着林风的坟墓，无奈的笑道“你这傻子，初中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呢。”
　　林风的父母想说什么，但看着叶枫已经开始烧香，便只能叹了声气。
　　许久，天也快黑了，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抚摸着林风的墓碑，抽泣得不成声“十年了，林风，我还是好想你啊，你说过未来的我会不爱你，现在我证明了，我爱你，一直爱着，你听得见吗？”
　　叶枫看着即将落下的太阳，闭上眼睛，亲吻了墓碑，额头抵着墓碑，轻声呢喃道“林风，你知道吗，我又开始做梦了，我又看到你一次次死去的场景，我一次次奔跑，腿都快断了，也没救下你一次。今晚你跳慢点，让我救你一次好不好……”
　　天边夕阳染红的云层，青山被点燃，红艳迷人。
　　叶枫擦干眼泪，站起身来，仰头看着天空，笑着说到“林风....我快不行了...我太想你了。”
　　叶枫转身离开了墓园，伴着夕阳的余晖，一如过去的每一次。

作者有话说

　　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