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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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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丧事整整办了两天，但据大舅说，这还是着急忙慌弄完的。
家里来了很多人，他们见到我时大多一脸的哀容，女人们更是会抓过我手，拉着哽咽的安慰一番。
但只要他们进到大厅里，融入人群中，不一会儿，便能听到他们低低的说笑声。那声音已俨然没了刚刚的哀伤。每到这时，我就忍不住扭过头去看，想在他们脸上找出刚才的表情，但，怎么可能。
天黑时，我们终于弄完了所有的事情赶回家中。
我把妈妈的照片放在了柜子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想揉揉脚。
爸爸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然后是大舅，大伯，小舅，舅妈，我把刚抬起的脚又放了下去。
他们坐在对面，一句话也不说。爸爸拿出根烟递给大舅，大舅接了，小舅和大伯都摆了摆手，然后爸爸和大舅便抽起烟来。
我皱了皱眉头，往沙发后面坐了坐。
“小夏”，舅妈先说了话，“你准备怎么办啊？”
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小夏”，小舅喊我，叹了口气说，“你想去乡下找你那个姐姐吗？”
“不是乡下”，爸爸啧了一声吐出口烟，“县城，在县城里，乡下跟县城还是有区别的。”
“有什么区别！”，舅妈使劲白了他一眼，“小夏暑假后就要上高中了，你这个时候把她往乡下送，她到时候能有什么出息啊？能好到哪去啊。”
“这怎么……”，爸爸掐了手里的烟，伸着头跟舅妈理论，“县里就没好学校啦？县里的孩子就考不上大学啦？小沐不照样考上了大学，你这就是偏见。”
“呦，你那女儿既然上了大学，干嘛还回那小破地方啊……”
爸爸打算把我送到乡下去。这是今天早上他突然告诉我的，我没想到，如今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倒像是我最晚被通知的。
听爸爸说，我在乡下，不，小县城里有一个姐姐，大我几岁，如今自己一个人生活。
爸爸想让我去找她，说，两个女孩子生活在一起多好，我都不知道怎么照顾你。其实我不用他照顾的，妈妈生病的这段时间是我在照顾他和妈妈，他只要给我提供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就行。
可我知道，他只是想赶我走。
舅妈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爸爸却显然已经烦了，“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心疼她，你就把她接你家照顾，我给你拿钱，成吗？”
舅妈瞬间生了气，“你这是什么话呀，你是她亲爸，哪有把自己的女儿往外推的道理！”
“我一个大男人又照顾不好她！”
“行了，别吵了！”，坐在后面一直低着头的大伯吼了一嗓子，然后看了我一眼问爸爸，“沐沐知道这件事吗？她怎么说？”
“小沐同意”，爸爸低着头说，“那孩子也想有个伴。”
“那……”，大伯抬头看我，像是很难为情的样子，“小夏啊，你姐姐很喜欢小孩子的……”
我从小到大，大伯没跟我见过几面，可能他也觉得这样贸然劝我不太合适，于是只劝了这么一句，便说不出什么了，咂了咂嘴问，“你愿意去找你姐姐住吗？”
我扭头去看他们，舅舅，舅妈都不看我也不说话，爸爸又抽出根烟，没点，夹在手里说，“你从小在城里长大，也没回过老家，其实很漂亮很好玩的。我先把你送过去，这不是暑假嘛，先玩玩，实在不适应我到时候再把你接回来，成吗？”
从小到大，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谁，只要一这样跟我说话，我就会不由自主的点头同意。好像拒绝别人的请求是一件多么不道德的事。
所以这一次，我也选择了点头。
爸爸笑了起来，他点了那支烟，看着我说，“你明天收拾一下，我跟你姐姐再打个电话，让她把房间给你收拾出来，后天我送你回去。”
说完不等我说什么，他便叼着烟走了出去，其余几人，像来时一样，也跟着爸爸都走了出去。
我扭头看了眼妈妈的照片，没说话，低头开始揉酸痛的脚。
在坐了将近六小时的车后，我们终于到了地方。
爸爸伸手把在睡梦中的我拍醒，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喜悦，“快看，前面就是了。”
可能所有人对家乡都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吧。我抿抿嘴，坐直身子向前看去。
两边基本上都是农田，远处清晰可见一排排的房屋，白墙灰顶，毫无特色。路两旁种的全是树，不开窗户都能听到蝉撕心裂肺的鸣叫，吵的心烦。
车子驶过田野，进入闹市，又驶过闹市，进入一条水泥路。
我悄悄的撇了撇嘴，看来舅妈说的是对的，家果然在乡下。
“到了”，爸爸把车停在一个红色有点掉漆的大门前，拉开车门先跳了下去。
我看了一眼那栋房子，跟我来时在路边看到的房子一个样，没什么特色，甚至比那些房子还要旧一点。
下了车，爸爸冲我招手，“先进来，行李一会儿再拿。”我只好跟了过去。
来开门的就是我姐姐，她穿了一个特肥大的短袖，短袖下面只露出一小截短裤的裤角。脚上踢踏着一双人字拖。头发很随意的挽在后面。
她先是看了一眼爸爸，没什么表情，然后便伸头看后面的我。
我顿时有点紧张，这倒不是我担心她会不喜欢我，而是我好像从小到大都这样，见陌生人会紧张，被他们注视更是紧张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怎么样，喜欢吗？”爸爸突然问。
我一下子生了闷气，什么喜欢吗？好像我是一件供人挑选的物品似的。
“来，进来”，她突然笑了，伸手要拉我，我一怔，竟条件反射的把手递给了她。
她一把握住，把我从爸爸身后拽了过去，笑嘻嘻的盯着我看。
我只好盯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看。
她的手很细很白，骨节分明，摸上去一点都不软，可能热的原因，手心里面生了些薄汗，覆在我手上有些粘答答的。
“行李呢？没拿吗？”她问我。可我也没抬头看她，只摇了摇头。
“先进去坐坐，一会儿再拿。”爸爸说。
她松开我的手，我立刻缩回去握成了拳。
“你拿上行李再进来吧。”她对爸爸说完，拉着我去了屋里，“先坐，我去帮帮忙。”
我等她出去，才扭头往院里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棵很高大的树。
我360度的旋转着自己的头，把一楼的样子都扫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中规中矩。
爸爸搬着一个大行李箱走了进来，呼了口气说，“还是没变呐。”
“怎么变？楼梯反着装还是家具倒着放？”姐姐把一个黑色的大包放到地上说。
我反射弧和笑点好像一直比别人慢，总是慢一拍。就像现在，爸爸都要开始生气了，我才没憋住笑了出来。
爸爸和姐姐同时向我这里看来，我赶紧扭回了头。但爸爸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也收了脸上的愠色，叹了口气说，“爸爸以后会照顾着你的，缺钱了就说，家里有什么东西该换了也别不舍得。现在你妹妹也来了，你们两个好好相处，爸爸挣的钱，会定时寄给你们的。”
钱，我抠了下手心，果然这人愿意让我住在这儿是因为爸爸给她拿了钱。我就说，我们两个一次面都没见过，她怎么会答应。
果然，她立刻说，“行，记着你的话，别忘了就好。”
我撇撇嘴，突然间有点难受。她刚才对我笑，看着跟我很亲的样子也都是装的吧，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才会在爸爸面前假装对我很好，爸爸走后，她肯定就会露出真面目了，到时会对我怎样？指使我干家务？打我骂我嘲笑我？
我眨眨眼，好像真的预见了自己未来的日子一样，竟有点想哭。同时在心里疯狂的祈祷着，爸爸能突然间于心不忍把我带走。
虽然爸爸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选择，有可能我照顾他比他照顾我还要多，但我们毕竟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总比这个一面都没见过，爱钱如命，虚伪狡诈的不熟姐姐要强吧。
“你也住一楼吧，我都收拾好了”，她走过来说，“虽然二楼也有房间，但上下不方便，我们就住一楼，你房间就在我房间旁边，挨着我们还能说说话打个牌什么的。”
我在心里叫嚣着，谁要跟你打牌！但却由于日常习惯而轻轻点了点头。
她立刻笑开了，“我把东西先给你拿进去。”
然后转身看着爸爸说，“没事你就赶紧走吧，回去不还要好几个小时。”
我扭头去看爸爸，爸爸叉着腰站在那没说话。她拿起行李拐进了里面的房间。
“那我就先走了，再晚回去天都黑了，不好开车”，爸爸挠了下头，边说边往外走。
我立刻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并在心里下定决心，他只要扭头看我，我就把那句话说出来。
爸爸一路走到外面都没停下来看我，走到车旁边时，他站住了，扭头看着我。
就是现在！我立刻绞着衣服攥紧了拳头说，“爸，你会来接我吗？”
他一愣，笑了一下说，“当然，你要是住不惯，就给爸爸打电话，爸爸来接你。”
但他又立刻接着说，“小夏呀，在这好好跟你姐姐相处，啊？爸爸先回去了。”
我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抿了抿嘴，满心满眼的失落。
我知道，将近四百公里的路程，六个多小时，他不会再回来接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