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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宋引章 x 赵祯(短打) 西宫南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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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南内多秋草,即使春意暂留,也是枯燥景象。
自先帝崩逝起,太后刘娥着意吩咐,从禁中被送到西宫守陵的低位嫔御多受优容,依旧以皇城内用度相待,但近年来人烟飘零,顺容李氏成了久居西宫唯一的老人。
她上了年纪,听力不比从前,内人在她旁边说了两遍宋娘子来了,她才姗姗起身,露出一丝笑意穿过廊庑向设厅走去。
京郊不比京中,穿堂风一过,宋引章站在空旷的前院打了好几个冷颤,看到来人,抬手加礼道:
“娘娘。”
宋引章的母亲是李顺容的贴身婢女,宋引章和姐姐长大了些后,李顺容便把她娘从宫里放了出去。年节的时候,母女都会进到李顺容宫中拜见。
后来家里只剩姐妹俩了,李顺容也来不及替她母亲脱籍,只能托人送些银子出来照料她们两姐妹。先帝驾崩之后,引章怕李娘娘在西宫太过孤寒,每一年都会找时间来看望她。
她极少在李娘娘面前提起她那流放崖州的前夫,被她亲手收拾的沈如琢,还有赵盼儿、顾千帆,这些人亦不知道自己和李顺容的这层关系。终究隔了一层,在她眼里,该还的恩也还了,他们只能算是其他人,其他事。
她才二十岁,眼角眉梢已经毫无少女的天真情态。李顺容亦不多问,只是每次都带些自己亲手做的蜜饯果子。
“你如今潇洒自由身,不再是从前柔弱懵懂的小女孩了,我也替你高兴。”
宋引章听着吃了几个梅子。李娘娘坐了一会儿之后又去操持其他事情,她得空端起了琵琶,抚上琴弦。
她来之前在茶楼听了红拂女的故事,回忆当时听到的琴声弹了起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乐声尽断,她回过头,看到一身皂袍的男子站在门前。
宋引章见他衣着不俗,通身贵气,也不慌张着急的起身行礼。
年轻的男子正欲上前,被守卫的禁军和姗姗来迟的紫袍官人拦住。
官家,太后,生母。
她偷偷打量了几眼年轻的天子,随后回过头,就看到了躲在墙外不愿出来的李娘娘。
宋引章隐约知道,李娘娘是当今天子赵祯的生母,宫中对外声称由太后生养长大。
其实所谓大娘娘的秘密,女主昌,都不要紧,与天下乱不乱也毫无关系。官家所言,便是真相。
只不过现在这个官家,还是太年轻了。
赵祯已经被赶来的老师晏殊说服,不再执意接生母李顺容回宫,却忍不住向西宫回望。刚刚在中庭抚琵琶的女子,端着一本佛经缓步而来。
“官家。”宋引章对着他福身行礼。
“这是李娘娘为官家抄的佛经。”
“她说,自己在西宫待习惯了,并不想念禁中的生活,以后也会在西宫替官家和大娘娘拜佛祈福的,官家不必再挂心。”
赵祯道:“我想进去见见她。”
宋引章余光掠过不远处等候的晏殊晏相公,知道做官的这些人个个会拿祖宗礼义压人,着意道:
“李娘娘看到官家长成,就已经十分高兴了。当初的选择,也是为了保护官家,保护大宋。官家未及弱冠,就已经有英明之君的本色,日后成为参天大树,也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赵祯不禁看向低眉的宋引章,他刚刚听她弹琵琶,只以为是个温文弱质的女子。此时提醒自己不要心急,倒是十分在理。
等到有一日,凭自己做到四方宾服,天下归心,他就不需要顾忌什么太后朝臣,接自己的亲娘回家了。
赵祯心绪稍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贱名,恐污了官家耳朵。”宋引章道。
赵祯不再多言,但还是默默记下了她的面容。
午后下朝,太后从垂拱殿回到两仪殿。自今上从西宫回宫之后,一位宰执又向太后送来了一副《武后临朝图》,两宫关系日益不睦,几日来今上都未拜见过大娘娘。
在西宫当值多年的内侍高班候在殿中,将当日情状讲来。刘娥留神听见了一句弹琵琶的教坊女子,心念电转,便命人再去细查。
“宋引章?”
她记得这个名字,她随先帝听讯过一桩旧案,这个女子为嫌犯永安楼老板出面做过证人,事后没为自己求,而是求先帝免了提点府衙越诉之人先受刑的规矩。
就是有些疑惑,刘娥问道:“李氏为何与教坊女子相识?”
她对身边的另一位后省都知任守忠吩咐道:“这个月就是长宁节,你去命教坊准备准备,让她们当日进宫来。”
“吾在禁中闷了太久,想看些热闹的,尤其是想听琵琶。”
到了正月初八,今上与百官在崇政殿为太后贺寿,宰执升殿,于帘外伏拜。直至申时,宫门大开,才令诸人散去,太后与今上驾幸到金明池后殿开宴。
禁中嫔御和宗亲戚里皆着盛装入内列席,太后见了,忍不住笑道:“你们平日见我,便舍不得穿这好衣服了。”
殿内随即笑声彼伏,一番觥筹换盏之后,便通传了教坊献艺。
八九名乐伎相继入内,中间有位严妆女子怀抱琵琶奏曲。赵祯坐在上首,越看中间的女子越眼熟,俱落在刘娥眼里。
乐声尽断,宋引章随着同伴行了大礼,为太后贺了寿,退出金明池后,便有内省来通知她们留下。
晚间,宋引章被独叫过去,说是有贵人要见。结果到了偏殿,见到靠在椅子上歇息的太后,连忙伏拜在地。
“拜见大娘娘。”
太后此时刚见过家中几位兄弟姐妹,心情甚好,对着今日盛装打扮甚为美貌的宋引章还是温言细语的。
“起来吧。”
“吾知道你的琵琶乃东京一绝,今日听了,果然传言不虚啊。”
“大娘娘谬赞了。”宋引章谦静道。
“你身在教坊,平日见得多是阳春白雪、达官显贵,熏得出一身气度,倒是不输后宫娘子。”刘娥抬眼看向宋引章,“这几年,吾命皇家用度多有裁减,但教坊再减也是奢靡惯了,你能去西宫这么荒芜的地方,专门看望先帝妃嫔,倒叫吾刮目相看。”
太后垂帘日久,行止间不怒自威。还未降罪,宋引章已经出了一声冷汗。
她略思忖,立刻伏在地上低头道:“太后明鉴,奴的母亲是李顺容的贴身宫女,母亲死后顺容也曾托人照料奴和奴的姐姐,直到奴被没入乐籍,所以奴每年都会到西宫去看她。”
太后似是了然的点头道:“报恩是好事,你记在心里不够,连官家也得听你教唆了。”
“奴不敢!”
太后轻叹一声,“你那日和官家都说了什么,对吾也再说一遍。若是有理,你出宫去便是,若是没理。”
刘娥的眼波轻轻略过身侧的金明池水。
宋引章心神稍定,沉声道:“奴替顺容传话,她与太后、官家一心,只愿太后官家平安健康,顺容别无所求。”
刘娥将手中的茶盏直接掷在地上,身旁的内人立时跪了一地。
她懒得再听贱婢扯谎,命内省高班将宋引章拖下去。
两位高班正欲上前,抬头却见官家已经站到了偏殿门外。
赵祯环顾一圈,平静道:“你们怎么惹大娘娘生这么大气。”
他命众人退下,两位高班和服侍太后的内人看了一眼太后眼色,才一并请退。
宋引章垂目跪在地上,也能感觉到殿内众人惧怕太后要比惧怕这位年轻的官家要多得多,随即替自己捏了把冷汗,他能救得了自己吗。
“这位娘子说得都是真的,她只是替李顺容给朕送了一卷佛经。佛经亦是为了大娘娘抄的,怪儿子没有早早拿来,大娘娘不必发怒。”
“吾明白官家仁厚。”儿子说了几句话,刘娥才气息稍平,继续道:“人各有其位,各尽其责,先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你的皇后心性简单,压不住后省这些人,也是将她们都教坏了。吾就是得今日立规矩让她知道,国朝女子即使不在禁中大内循规蹈矩,也该有个自知之明和体统。”
这话一出,赵祯便知太后愿意放过宋引章了,点头道:“大娘娘说得是。”
“今天是长宁节,您的生辰,不必用重典了,就罚她……”
赵祯转头望向跪在地上的宋引章,“你叫什么?”
“宋引章。”
“就罚宋引章没出教坊,以后不许再进宫里献艺便是。”
她知道换做平日这样轻描淡写的处置并不能把她的罪名开脱出去,感激地低头欲向今上加礼,却被今上打断。
“不必谢我,就谢大娘娘的良苦用心。”
京中已经连日大雨,今夜也不例外。宋引章淋着雨走出金明池,离开皇城。
她不能再在教坊弹琵琶了,做教头这么久,加上永安楼赚的钱,已经足够自己赎身,期盼已久的自由之身之日可待。而孙三娘、赵盼儿,其他朋友已经成家,自己不好再打扰。
这样的自由,也就是天地间的一介飘零寡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