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阳光》话多的驴子

1、第 1 章 张小朵

　　张小朵是我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一直到现在，可以说我见证了她的起伏，她的悲欢离合

　　我们住在一个四线城市，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就会在逢年过节带着我，去张小朵家里，并且每次去都会带上各种礼品，多的是我没见过的食物，很漂亮的包装，一看就价格不菲，有时候我想偷偷得摸一摸，还没等动手，就会被狠狠地训斥一顿

　　可是，张小朵她明明就不会在乎，她有那么多的东西，多的需要再用一间房来装它们，她才不会在乎呢。我在心里总是这么想，我的妈妈总是在我和爸爸去她家时唉声叹气，可是我却是极极喜欢去的，因为年龄相仿，我们总能玩到一块。她还会把那些多的我见都没见过的食物分给我。刚开始我很是不好意思，她却哈哈大笑道，再不吃就会过期的，过期扔了多可惜啊，是啊，扔了太可惜了，我也这样想。

　　她住在一个有白色屋顶的房子里，远远地在山脚下就能看见，她的家里什么都好，唯独她的爸爸，我很害怕她的爸爸，她的爸爸是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胖胖的男人，活像个不笑的弥罗佛，端坐在一个有巨大靠背的皮质沙发里，手里还漫不经心的拨弄着茶盖，我木木的站在父亲身边，听着他叭叭叭叭叭的恭维着，腰背挺得直直的，连屁股都是虚虚碰在板凳上。我煎熬的低头数着地毯上的花纹。

　　小皮鞋哒哒的声音此时显得特别悦耳，整个屋子里只有她才能这么欢快，我知道她下来了。

　　我很喜欢张小朵的裙子，从楼梯下来时，飘飘然然，撒着金光的亮片，像极了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我看着她笑得那么欢快，而我呆呆的站在下来，那时候我六岁，我懂得了一个词，原来这就叫“羡慕”啊

　　六岁的我和六岁的她，都不懂大人世界的繁杂，我们变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不光是节假日，小朵儿会经常约我去她家里玩，我最喜欢她的小马驹，红红的矮矮的，走路还走不稳，我们会一起给它洗澡，小朵儿还说等它长大了要骑着它带我奔跑，我那时候在想，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这栋房子里经常会举办舞会，形形色色的人，穿着各式各样漂亮的礼服，我一次都没有参加过，有时会提前送我回去，有时会交代我安静的呆在房间里，有一回，我透过门缝，悄悄地看着，看着小朵儿戴着钻石的小皇冠和一个梳着由头，背着手，绷着脸，白白嫩嫩的小男孩一起从旋转楼梯下来，那一刻，像极了王子和公主，我以为这会是童话故事的开始。

　　“顾西洲，”“顾西洲”

　　从那天开始，小朵儿的嘴里！经常会出现这个名字，原来那个小王子叫“顾西洲啊”

　　这一年的夏天，在那栋白色的房子里，我认识了顾西洲，不对，是我知道了顾西洲这个人，因为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是灯火璀璨的夜里，而我，只是角落的影子，是门后那个世界的观望者。夏天快要结束的某一个夜里，我隐约听见了父母的争吵。父亲坚持要从我去私立的贵族学校读书，而我母亲希望我能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她说，不要让女儿成为你，向上攀关系的工具。

　　我不懂什么工具，我只是单纯的想，如果能上那所学校是不是就可以继续和小朵儿在一起玩了，或许，我也能认识那个顾西洲。

　　盼望着，盼望着，新学期开始了

　　六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豪车，只知道一辆辆长长的，扁扁的，没有棚顶的车。从山脚堵到山顶，等我艰难的走上来，天都黑了。没有欢迎仪式，只有灯火通明的城堡，远远地橘黄的光在风中摇曳。父亲摸摸我的头，然后又蹲下，看着我的眼，似安慰的笑笑，然后牵起我的手，把我交给你有个老师，我有些害怕了，泪眼婆娑的望着他，依稀记得，他对我说得最后一句话是：一定要和张小朵做好朋友，要在生活上照顾她，别叫人欺负她去了。父亲的背影我现时今日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他的话，像是悬在我头上的锥子，试试提醒着我。也许那从一刻我们的友谊，就被迫添杂了玻璃，看着透明，实在一直在磨着，磨着

　　我和小朵儿在一个班，却不在一个寝室，她住在城堡的最上面，有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远处的高尔夫球场和北戴河波光粼粼的晚霞，我很少会住在底下的储藏室，小朵儿她怕黑，总会让我在宵禁以后偷偷爬上来，柔婉的被子层层叠叠，我的小朵儿就是那豌豆公主吧

　　我喜欢黑夜，黑夜我就可以做我自己，只做我自己，白天，我就是小朵儿的伴读，跟班，小丫鬟。似乎这是所有人默认的事，我的座位在班级的拐角，没有同桌，靠近窗户的位置，其实我很喜欢这里，从窗外望去，是满眼的生机盎然。

　　我的小朵儿，永远都是在中心的位置，从我这后面望去，是她饱满的后脑勺和从不重复的蝴蝶结，是的。我很少能看到她的正脸了，因为在那中心的四周，再没了我的位置。哪怕是一起出行，我也只是个默默跟在后面，拿包递水的透明人。

　　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年，在这个城堡里，我只有小朵儿这一个朋友，而她有许许多多的朋友，我总是一个人呆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一个人打水很多的水，一个人吃很冷得饭，甚至在独独只属于我的夜晚，也要开始听她和我分享她和她们的趣事，然后点着头，说道，真好。

　　又是一节体育课，又是一个氤氲雾霾的雨天，小团体们三三两两的抱团躲在一起避雨，小朵儿也被其他人拉走，只剩我落在后面，缩着头，雨气很细，只能将将打湿衣服，落在脸上也不疼，我缓慢的龟速前进，他们的欢声笑语我走不进，还不如在这自在。

　　空旷的地方，尖叫声就会特别刺耳。原来朵儿小公主的白鞋子被一个“泥猴子”样的男孩踩脏了，小公主哭闹不休，推搡着他，男孩红着脸，连连说对不起

　　“这可是我舅舅从法国带回来的，就这一双，买不到的，特别配我今天的发夹”小公主气的直跺脚，再加上身边人的煽风点火，非要让这个男孩蹲下把她的鞋子擦干净。

　　小男孩的自尊总是那么刚硬且脆弱，他狠狠地推倒小朵儿，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大声的宣泄着：别以为你爸是市长就了不起。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想，市长？一定是很大的官，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怕他。应该就跟电视里的皇帝是一个样的吧。果然我的小朵儿是个公主。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突然有个球，迎面砸来，砰的一声，身体惯性的向后倾，没有倒，疼痛让我眼眶湿润，思想放慢，我想哭，却下意识不敢哭。我对于权力的恐惧全部来自于电视剧，那种生杀只在一念间的恐惧感。

　　‘张家带的那个丫头，喊你听不见啊，把大家的球都捡起来收回去，不要让我再说一遍了’

　　我不敢抬头看是谁在指使我，只低着头，默默地挨个捡球，有人甚至故意把球踢远，好让我跑去捡。头顶传来阵阵笑声，那笑声仿佛再说，你看她像不像条狗。老师们则站在远处，做这场闹剧的旁观者。

　　在抬头与低头的不经意间，也许是氤氲的天气吧我隐约看见了顾西洲，那个绷着脸的白嫩男孩，此时的他没有梳油头，笔挺的西式校服微微被雨打湿，颜色显得深邃，大步向我这里走来，瞬间，我的脑海里立马脑补了一出英雄救美，或者是王子打败了敌人，骑着飞龙带走了公主。

　　然而，他，顾西洲，那个我只知道名字的人，走过来，甚至为了避免碰到，那些同学们远距离扔过来的，或在地上，或在我身上的球，远远地就换了个方向，也对，在这个城堡里，就算有公主，也不是我。

　　这天的夜晚只属于我，没有高床软枕，也没有塔楼里的小公主，黑汉中，我伸出窗外的手，探着风，这咸咸的海风夹杂着雨水从指尖穿过。
　　一盏微弱的橘灯，从门外一闪而入，原来是我的小公主，她赤着脚，乱着发，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似嗔似怒，气鼓鼓的问我，为什么明知道打雷了还不去陪她。

　　那一刻我忽然笑了，打开被子，让她到我怀里取暖，她在我怀里，还在诉说着白天的故事，甚至摇晃着我的胳膊，问我有没有看见那个逆雨而上的男孩，他就是顾西洲。

　　嗯，我记住了，他就是顾西洲，以后也只是“顾西洲”

　　我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我母亲哄我的歌谣，语不成调的哄她入睡。只有南风陪着我。都说女孩早慧，我可能就是在那个晚上一夜长大的吧。哪怕是想偷偷躲起来哭，都不成。
　　夏末秋始，春去冬来。

　　妈妈在暑假见到我后，总说我抽条了，隐隐有大姑凉的趋势了，小圆脸也瘦尖了，不再是那个嚷嚷着要吃要喝没心没肺的傻姑凉了。可是她也哭了，好多次我都看她偷偷抹泪。父亲的工作得到了提升，家里换了大房子，也有了新车，我还没在家呆两天，又被着急的送去那栋白房子。

　　烈日当头，绿荫的网球场上，小朵儿看到我来非常高兴，急急忙忙的跑过来，介绍她的新朋友给我认识，这里面就有顾西洲。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白天正大光明的看到他，也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没有寒暄，他只是象征性的对我点下头。

　　他的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像其他人，都围在小朵儿的身边叽叽喳喳，他们在打球，我和顾西洲就在旁边各自安好。也不知道谁提议的，这大热天的，来回捡球太累，不如专门选一个人捡球吧。这样大家都能玩的尽兴。

　　结果提议的人犯难了，该选谁呢，他们不认识我，自然不知道我的情况，我苦笑了笑，正准备毛遂自荐的，只听小朵儿兴奋的说道：

　　“让她去吧，反正她也没见过，也不会玩。”

　　边说还边过来抱着我摇晃。撒娇的笑容甚是好看。

　　朵儿和顾西洲一组，另外两个人一组。打到天将将黑，远处还能看到一丝丝火烧云将灭未灭。所有人都走了，他们讨论着刚才的战术，讲着我听不懂梗的笑话，没有人注意到我还在角落捡着他们打远的网球。我也没有叫他们，看着他们背影消失时，仿佛松了口气，一下躺在草坪上，大口的呼气。呼气吸气间，就像有种快感。直到头顶最后一盏日照灯熄灭也没人来找我。

　　拖着疲惫的身子，我走回辅楼，保洁阿姨们都在闲暇聊天了，我低着头，小声的问她是否能给我一些晚餐，阿姨们诧异的望着我，还有人在小声议论，问我怎么没去和小姐一起吃晚餐，我没有回答，可能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
　　只有刚刚小姐和小顾少爷们吃剩的点心了，”

　　我接过盘子，淡淡的说了声谢谢，逃命似的，飞快离开那里。哪怕我跑的很快了，走的很远了，却总能感觉到他们在议论我，我像个卑微的乞丐，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直到第二天，佣人急乎乎的把我从被窝里拖起来，从她喋喋不休的咒骂声中，我听出，今天他们要去爬山，发现缺了我一个。可不是缺了我一个吗，车上这么多的帐篷水果，还得带上小公主心爱的睡前玩偶，最后基本上都落到了我的背上，我落在最后，小公主还不高兴，噘着嘴，用她的洋伞指着我，让我快点，不然下次就不带我出来玩了。

　　等爬到山顶，满眼的星星，让我想起了那年，小公主裙子上金色的亮片。

　　新的学期，我又长大了一岁，对于这个城堡，再也没有了任何幻想，大家似乎都忘了我的名字，总是张丫，张丫的叫我，座子上经常有人乱花，书本也时常会走丢，就连校服也难逃厄运，偶尔会被人在衣服上写上“白痴”的字样。

　　和张小朵的关系似乎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平等的亲昵，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主仆”吧，应该最合适不过了。

　　我也开始学会逃避，常常一下课就躲起来，想着只要躲到让她找到不到的地方，就不会被她们捉弄。

　　又是一个阴天，似乎只要我一抬头，看到的不是雨天就是阴天。丛丛叠叠的绿柏，相交重叠在一起，这里是我的小天地，从外面很难看到里面的场景。我终于可以喘口气，打开已经坨掉的面疙瘩，一点一点的吃着。

　　“能让我吃一口吗。”

　　一个声音在我头顶，我包着嘴里的面，急急的抬头，树丛里，一个煞白的小脸，戴个眼镜，瘦的到皮包骨头的架子，撑着宽大的衣服。是一个男生，明明这么瘦了笑起来却有酒窝。

　　“抱歉，你吃面的样子，看起来特别香”

　　他笨手笨脚的爬下来，坐在我的身边，托着头，看着我吃面，说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看我，耳朵都漫上了可以的粉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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