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西子捧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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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可曾有过心中挚爱？”
吴宫王妃的问题让公子耀有一瞬的失神。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王妃。灵岩山熊熊山火照亮了她的脸庞，竟衬得她容貌愈加妍丽，愈发精妙无双。她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美丽的眼中覆上一层薄雾，令人猜不透这双瞳眸背后的玲珑心窍。
面前这位曼妙绝伦的女子是夫差王妃，公子耀虽在吴宫见过她多次，却从未有过如此推心置腹的交谈。然而，这个问题实在是过分不合时宜了。眼下远非促膝长谈的时机，披坚执锐的越兵早就将灵岩山重重包围，战火已燃至姑苏台下，他们都已插翅难飞。
——或者说，只有他一个人在劫难逃。
他透过这越国女子雾一般的双眼，忽然将一切看得干净透亮。
这施氏女子是越王勾践献来吴宫的。夫差后宫虽佳女如云，却竟从未见过这等天香国色，大喜过望，当即收入宫中，为其建馆娃宫与响屧廊，日日玩花弄月。越女善舞，公子耀曾有幸一睹风采。只见那女子脚蹋木屐，裙系小铃。她步履生莲，铮铮有声；她裙袂摇曳，叮当悦耳；她翩翩舞定，回眸一笑，如清荷出水，教人心旌摇荡。
“夫人当真为天地绝色也！” 彼时太宰伯嚭坐在公子耀身旁，向夫差谄媚道，“想来，即使如公子一般千秋齿岁，怕也难逢美人如此！”
有啊。
我家燕燕不比她美？
公子耀只是微笑不语，低头抿起一口佳酿。他心中并不认同伯嚭的阿谀奉承，但却也不好驳了夫差的面子。何况，眼前这施氏女子，确实是极美的。只是，也正如伯嚭所说，他已有千岁春秋，目睹过太多日升月落，心知青春易老，朱颜难留。今日这惊世的绝色，明日也将化为鹤发老妪，最终归为一副白骨、一抔黄土。举目尘世，也只有他的春燕小妹，不惧年岁，始终韶华，清扬婉兮。
夫差与施氏女以姑苏台为家，夜夜笙歌。他被佞臣伯嚭迷了眼，竟下令赐死忠言逆耳的老臣伍子胥。可怜那子胥在死后被割去首级，尸身抛入江水，也让满朝忠耿寒了心，不复多言。又逢吴国大旱，颗粒无收，一时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公子耀虽仍困居姑苏一隅，却已预见了吴国最终破亡的结局。只怜惜那阿吴小儿尚在垂髫，一派天真可爱，无知无觉，哪知大祸将至。公子耀瞅着这孩子在屋内玩耍，心下却一片荒芜。夏灭商亡，神君耀和圣女燕尚可图存，却不知若吴国灭亡，这孩子是否还能得活？想到此地，公子耀心中不忍，伸手将阿吴小儿揽入怀中。
“阿吴，莫死！活下去！”
“兄兄何出此言？阿吴不死，阿吴陪着兄兄。”阿吴向公子耀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宽慰道，却让公子耀心中更恸。
公子耀当时也未曾想到，他那句痛入骨髓的叮嘱竟会烙印进阿吴无垠的生命，伴随他逐年长大，伴随他成为王苏，伴随他经历一切花开花落人世浮沉。即使是在两千四百年后，他血肉模糊地从三十万人的断肢残骸上复苏过来，抬眼望着这血海尸山的荒唐人间，泪与血皆已流干，一片荒寂的脑海中，却还是有一个来自两千四百年前的声音惊雷一般地在黑暗中响起——
“阿吴，莫死！活下去！”
那早已长大、不再是稚子阿吴的王苏，在这满目疮痍的死寂之岭，向着面前的一片虚空伸出手，哑声喃喃道：
“阿吴……不死。”
——这是后话了。
夫差自诩文治武功无人能敌，遂北上争霸，与晋定公会于黄池。为炫吴国国力，夫差可谓是将吴地精英倾巢而出。至于是否要公子耀作陪，夫差是经过了一番思量的。带上这天命化身的公子耀，固然能在中原那位老牌霸主面前真正扬眉吐气一番，可是夫差也知公子耀乃抢手人物，生怕诸侯会趁机出手抢夺公子耀。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公子耀如往常那般留守姑苏，和太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一同看管吴国。
谁知，那越王勾践果真是卑鄙小人。夫差前脚刚走，他后脚便趁吴国空虚攻入姑苏，太子友和王孙弥庸出城迎战，但精锐部队已被夫差带去黄池，留守姑苏的吴兵与越军精兵实力悬殊，二人恐怕已凶多吉少。王子地紧闭城门固守城池，勾践便命水军屯于太湖，陆军驻扎于胥阊之间，还令范蠡火焚姑苏台。
公子耀遥遥地在吴宫高处望见远方灵岩山火，心下大惊。他想起前几日那吴宫王妃将阿吴抱了去馆娃宫孛相未归，如今怕是和王妃一同被困在姑苏台上了。公子耀幼时曾在夏桀手中颇吃过一番斧钺汤镬之苦，至今仍然觉得胆寒。夏桀对自家神君尚且如此残忍，公子耀无法想象那阿吴若落到敌人越王的手中将会遭到如何待遇。况且，哪怕阿吴侥幸逃脱越人追捕，但这火灼之痛，公子耀也曾尝过，绝不好受。公子耀与阿吴相依十余年，早就将他视为自己胞弟，不愿他受此折磨。于是，心忧阿吴的公子耀不顾王子地劝阻，执意要去姑苏台营救阿吴。
王子地拗不过公子耀，又想到吴王妃也同困山上。虽施氏女本是越人，但刀剑无眼，若是哪个不长眼的糟践了宠妃，王子地只怕是有口难辩，再难和夫差交代。这时，又有臣子谗言说公子耀乃不死之身，不畏越军精兵利剑，本就该随太子友一同迎敌、为其挡箭。可公子耀竟龟缩城内不出，害太子友战死沙场。如今夫人和灵童被困姑苏台上，夫人乃大王宠妃，灵童更是吴国立国之本。营救夫人和灵童，正乃公子耀戴罪立功之时。
公子耀、王子地，包括吴国各臣均是被这眼下危机弄昏了头脑，竟无一想到这可能是越国奸计。王子地采纳了这一计策，令公子耀率一众虎贲精兵，连夜前往灵岩山。待公子耀出城多时，王子地回味过来，才察觉不妙，可是公子耀却已如发矢，不可追也。
公子耀赶向灵岩山，不料那越国将士早已埋伏在灵岩山下，公子耀所带精兵尽数战死，但那些越兵的刀剑却又似乎刻意地避开了公子耀。公子耀仓皇飞奔上山，进了馆娃宫，踏过响屧廊，只听得自己空旷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在一片死寂中交织在一起。他终于在一轮山月下寻到了那绝代芳华的女子。她一身薄纱，一派霁月光风，似是已在这吴宫花草间等待他多时。
“夫人！阿吴他……”公子耀见王妃无恙，料定阿吴也应无虞，心下大定，脚下一软，竟跌跌撞撞扑倒在王妃跟前。王妃伸手扶起他，只闻得女子身上幽香阵阵。王妃道：“灵童已在宫内歇下，公子不必忧心。”
“夫人，如今越军破我，太子已捐躯阵前。那越王下令纵火焚山，眼下你我已入绝境……”公子耀絮絮地向她说起如今的境况，却见眼前的女子面色不改，仍然气定神闲如明月皎皎。他陡然停住了口中言语，心中意识到不对。
“公子原乃聪明之人，此次实乃关心则乱。”眼前的女子开口，声音带着独属吴越之地的温软柔糯，落在公子耀耳中却有如利刃，字字诛心。
“您……您是越国细作。”公子耀迟疑着问道。王妃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该想到的。
他早该想到的。
既然越王勾践只是表面谦恭，那么他所呈上的越国姝女又怎能无辜？
他果然是被忧惧冲昏了头脑，竟落入了越寇布下的这天罗地网！
记忆一点点在脑中复苏。他想到了因伯嚭谗言而死的忠臣良友伍子胥，他想到那因种植越国进献稻谷而受尽饥馁的吴国子民，他想到了那被当作诱饵工具的天真无邪的阿吴。这一切，皆是越人所为！
公子耀只觉脑子“嗡”地一声，火气直冲头顶。他瞧着这眼前的玲珑女子，竟觉实在面目可憎，下意识地抽出了随身宝剑，直指那女子的心口。
“大胆越女！吴国待你不薄……！”
王妃并未露出丝毫惧容。
此时，灵岩山下熊熊烈火一路燎原，已逼近他们脚下。橙红色的火光，映得王妃的面容愈发昳丽。她忽然问公子耀：“公子可曾有过心中挚爱？”
这个问题让一腔愤懑的公子耀瞬间失神。
“夫人这又是何意？”
“夷光原为苎萝村下浣纱之女，出身微贱，却也懂得些家国大义。受吴王雨露恩宠，夷光不敢忘怀。然而，越国方为夷光之乡。那苎萝村下一草一木，为妾心中挚爱，不可割舍。夷光虽为女子，为社稷死，夷光无怨，为社稷亡，夷光无悔。此心为证！”说话间，那曼妙女子欺身而上，径自冲向公子耀的剑口。利刃虽只入胸分毫，那施氏女心口已隐然有殷红点点。
此言此行，让公子耀有片刻的睖睁。
而正是在这片刻须臾，范蠡率越军浩荡而至，将公子耀轻易制服。公子耀被越军按倒在地，他只听范蠡对他说道：“公子原为姒姓，乃夏朝神君。而我姒越亦少康之后，本与公子同根。公子羁縻姬姓一族已百年之久，我君恭迎神君归家！”
左右两侧的越国兵士也跟随着范蠡，齐声高呼，恭迎神君归家！
好一个恭迎归家，道貌岸然，无耻至极！公子耀挣扎着想要抬头怒瞪范蠡，可是他却已被军士五花大绑起来，一时竟动弹不得。
范蠡上前，郑重向施氏女拜了一揖：“西子受苦多时，只是我君大业未成，还请西子再留吴一段时日。”
“大夫无需多言，妾身明白。”施氏女手捧心口，秀眉微蹙，朝范蠡微微颔首。这病姿之美，愈增其妍，竟让范蠡也有一瞬的愣神。
公子耀和阿吴被俘至军营，而施氏女则佯作逃出生天的模样。夫差回国，在姑苏台一片废墟中寻得施氏女，见她衣衫褴褛，又伤痕斑驳，心胆俱碎，更增怜爱。
吴军主力虽然无损，但归国士兵听闻家国被袭，皆是军心涣散，士气低落，实非作战良机。夫差率军攻越，大败而归，便只能派遣伯嚭前去与越国媾和。勾践与范蠡均认为吴尚未可灭，便与吴订约后撤军。出于利益考量，勾践允诺放归吴国灵童，准许伯嚭将阿吴带回。但是对于天命化身公子耀，勾践则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的。于是，越国上下都装傻充愣，说未曾见过公子耀，更不知他去向如何。勾践甚至还颇为阴阳怪气地说道：“公子耀过往十余年羁縻吴地，如今吴都一朝失陷，他约莫是趁乱自奔前程了。”气得夫差将一桌竹简都掀翻在地。
吴国又岂不知公子耀已成越国俘虏？只是如今越国占得上风，夫差等人只得隐忍不言，只顾厉兵秣马，以报越国背叛之仇。岂料，自黄池之后，吴国大势已去。四年后，勾践又领兵讨吴，大败吴国于笠泽。吴国自此一蹶不振。
再说回公子耀。他在灵岩山上被俘后，便被五花大绑地关在越船船舱内，驶向越都会稽。抵达会稽后，他虽被松了绑，但依旧被囚于牢房之内。公子耀十八年前来到会稽还是为祭拜故友大禹之墓。那时他刚从仲尼那里得知自己身份，才与春燕定下共匡天下之约。言犹在耳，他却转瞬被软禁于吴国都内。一晃十八年，纵使有心报吴，却也无计可施，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友人子胥枉死，吴国步步走向覆亡。如今，他又沦为了越国俘虏。他回首完这吴越十八年，又想起自己过往千年的人生——姒夏，子商，姬周，他自始至终似乎都是胜利者的一份奖品，他是如此孱弱，如此无能，他甚至不如一个为越国而涉险入吴的越女！想到此处，他不由眼中热泪滚滚，潸然而下。
此时，昏暗的牢房内忽然亮起一道光。公子耀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这陡然亮起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不禁微微眯起眼。在这朦胧之间，他看见了一个兵士——那兵士怀中似乎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有那一刹那，公子耀还以为那是阿吴，以为阿吴也被越人俘来了会稽。
可是，待那兵士抱着孩子走近，公子耀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眼前的孩子是个女孩。她与阿吴一般岁数，头上扎着两髻，像极了幼时的春燕。一想到春燕，公子耀心中又增哀恸，泪水再一次落下。
兵士将女孩放在地上，那小小的女孩便好奇地朝公子耀走了过来。见他眼中热泪滚滚，女孩便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羞羞。”女孩朝他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手，替他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谢谢你，阿越。”
“你知道我的名字？”
公子耀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点点头：“嗯，我知道。”
眼前的小女孩愣了愣，而后，朝公子耀扬起了灿烂的笑靥。
之前，那越国施氏女问公子耀，是否有过心中挚爱？
有的。确实是有的。公子耀朝阿越伸出双臂，将这女孩拥入怀中。
春燕，鲁儿，阿吴，阿越。
他们都是他的心中挚爱。
这神州大地的雪山、大漠、溪流、海洋，山川树木，虫鱼鸟兽，黎民苍生，皆是他心中挚爱。
虽然他仍然是会稽的阶下之囚，虽然前路仍然茫茫不知何往，虽然温热的泪水仍然在不断地落下……但是，没关系，真的没有关系。会有办法的。他还活着，他还要寻他的路，他一定能够找到的。
九年后，越国灭吴，夫差自尽。那范蠡早就看清了勾践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秉性，于是便泛舟远去了。民间有人传说，范蠡临行前，携了那西施同往。两人泛舟五湖，成为了一对神仙眷侣。
“瞎七搭八！”两千年后，已是王耀的公子耀在苏州冯宅内，见眼前的古稀老人猛拍桌子用吴侬软语骂人，连忙劝他：“您老悠着点。”王苏也在一旁赶紧为老人奉上了茶水。
这老人便是“吴下三冯”之一，冯梦龙是也。他致仕回家后，便专心从事著述。如今，他正忙于改编余邵鱼的《列国志传》作成《新列国志》。正写到吴越争霸那几回，恰逢王耀来苏州旅行，冯老便连忙叫上王苏，合力把王耀这个当事人逮到了冯府，当场口述历史。说到西施的去向，冯梦龙认为西施同范蠡泛舟五湖之说简直是后人在胡说八道。他说，范蠡乘扁舟离开越国时，连妻儿都可以抛弃，怎么又会私自带走吴宫宠妃西施呢？他认为应当是勾践将西施带回了越国，本想据为己有，但越王夫人暗自派人将西施沉于江中，并道“此亡国之物，留之何为？”冯梦龙将手稿给王耀看了，而后问他，真实的历史究竟为何？
“我不晓得。”王耀的回答让他大失所望。他望向一旁的王苏，王苏也只是连连摇头。
王耀确实是不知道西施的去向。越灭吴时，他只知夫差自尽。至于那吴宫宠妃，或许有人关心，但也没人告诉过他。有人说西施重情重义，知自己对夫差不起，便投湖殉了那夫差；也有人说她和范蠡本就两情相悦，在事成之后便和范蠡泛舟五湖；还有如冯梦龙这般说西施被越王夫人视为亡国之物，沉入江中而死。王耀觉得，几种说法都还挺有道理的。
但是冯梦龙还是缠着问他当时的具体情况，王耀只得将火焚姑苏台那晚的境况告诉了他。一听西施的那句“公子可曾有过心中挚爱？”，眼前这位笃信“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的情教教主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急忙拉着王耀问美人西施的挚爱为谁？为范蠡？为夫差？为勾践？
“她爱我。”王耀指了指自己，十分自信且臭不要脸地回答道。
“她爱的明明是小浙。”王苏在一旁反驳道。
冯梦龙：“真的吗？我不信。”
王耀这一趟冯府之行算是白跑了。冯梦龙最终还是一意孤行地采用了越夫人沉西施于江水的说法。
不过，想来，无论是哪一种结局，对那施氏女来说，或许都已不再重要了。
此心为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西子捧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