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还住在乡下的时候,每每太阳落山,就能听见隔壁家的疯女人打儿子的声音。那女人终日披散着头发,白天精神还勉强算得上正常,到了晚上就要发疯。有时候,甚至拿着木棒或者扫帚一类的东西一直追打到街上。
疯女人家的儿子生得好看,眼睛水润,嘴唇饱满,只可惜脸上总是带着青紫,没有一天是不挂彩的。只要疯女人家开始打儿子了,黎烨就连作业也不写了,怀里揣了药水和胶布,打门口溜出去。
不能叫自己母亲发现,不然一准拎着他后脖领子骂他:“小兔崽子,又要跑哪去,小心叫那疯女人抓去。”
黎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要说“小心叫那疯女人抓去”这样的话。只是一心想着要给邻家那生得好看的儿子送药,几次都推搡着母亲一边撒娇一边耍无赖。
“妈,那女人抓我做什么啊,做儿子吗?她不是有儿子嘛!我出去马上就回来,晚饭给我多留点啊,少了我不够吃。”
说完就一溜烟地跑出去,边跑还要边回头看,生怕母亲追出来发现了他的小秘密。
不知为什么,怀里揣着药,小心翼翼地在那条通往村口的泥土路上飞跑的时光就成他对少年时候最深的记忆。
拥挤的电车上,黎烨抓着扶手跟着汽车的前进左右摇晃。北京是个大都市,不论走到哪都是人挤人。他高中没毕业就独自一人出来闯荡,白天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晚上在各种场所做兼职。每半年一次的,把做文员的收入三七开,三成汇到家里,七成汇去另一个地方。
“两个地址相邻?”
“对。”
“请您再确认一下收款人,一个姓黎,另一个姓迟,对吗?”
“是的。”
迟北每次被打,都是躲在村口那片田地边上的草垛后面。谁都知道,那个疯女人是绝不出村的。
夕阳漫上草垛,而迟北就坐在草垛的阴影里,照不见光。黎烨跑到村口,绕过草垛站在迟北面前,抖开上衣,药水和胶布就掉在地上,他盘膝坐下,拉起迟北的胳膊给他上药。迟北很瘦,白皙的手腕上透出血管来,上面被疯女人用长长的指甲抓得血淋淋的,上次刚结痂的地方也被抓开,伤口像裂开的小嘴往外翻着,总也好不了。
总也好不了。那是总也愈合不上的伤。每一次长出新肉,每一次重又撕裂开。
“这是亲妈?下手真狠。迟北,他要再打你,你就报警。”黎烨后悔着,为什么没带纱布出来,他拿着棉签沾着药水谨慎地涂抹,生怕弄疼了迟北。
“报警可不成,她怎么说也是我妈。”
“那就让那个疯子每天打你?”黎烨说完,才惊觉不妥,“对不起……”
“没事,你说的是事实。”迟北自嘲地笑笑。
他的母亲是个疯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村里的孩子也不愿意跟他玩,看见他过来,就小声嘀咕着退到一边,迟北听见他们说,他以后会不会跟他妈一样疯啊。而大人们,原本是很同情他的,会给他塞吃的,黎烨的母亲还在过新年的时候送过他棉袄,是用黎烨父亲的旧棉衣改的,棉花是旧的但面料是新的。可不知怎的,被母亲发现,在村子里好一通撒泼,口中叫嚷着什么偷别人家的儿子,将黎烨家的玻璃全砸了,吓得黎烨母亲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他后来为了保住那件衣服,挨了母亲一顿棒打,躲得慢了,右脚的小脚趾被生生打得骨折。因为没钱去医院,放任那脚趾自生自灭,现在迟北的右脚的小脚趾歪歪的还凸出一块,不过还好,不妨碍走路。
第二天,那个疯女人就不记得这件事了,早上还给迟北做了早饭,催他去村口接他父亲,每年的在这一天,都是他父亲从镇上赚钱回来过年的日子,可是这一次,迟北一直站到月上树梢,也没有等到父亲回来。
他心里清楚,这个家,父亲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唯一的劳动力不见了,迟北家的日子比以前更加艰难。完全靠着政府给得那一点福利金过活。而母亲,从那一天起,疯得更厉害了。
迟北一面回忆,一面笑出声来。黎烨举着棉签看他笑,虽然知道那是苦笑,但是,黎烨打心里觉得,迟北,真是好看。都说邻尚家的姑娘生得俏,可和迟北一比就差远了。他望着他的眼睛出神,迟北只是浅浅地勾起了嘴角,黎烨就怔怔地,仿佛丢了魂。
“疼——”
一声痛呼,黎烨拉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虎口正卡在迟北手臂的伤口上,而自己整个身子都压在了迟北身上,嘴唇只差一点就贴在另一片唇上了。“砰”地一声,血管爆开,黎烨面色通红,翻身滚到迟北的左侧,连抱歉都忘了说。
“黎烨你怎么了?”
就算迟北再怎么晚熟,他也已经17岁了。黎烨刚才的举动分明是要亲他,心底那股莫名的情愫被凶恶的道德观狠狠打压,那样是不对的……那样是不可以的……
男人和男人……
“我,我回家了……”窘迫地从地上爬起来,黎烨将散落在地上的药水重新塞入怀中,像村子跑去。跑出十来步的时候,又扭头喊道:“饭我还给你放在墙头上,你记得吃……那个……”
他还想解释下刚才发生的事情,可是话到嘴边才发现,他根本无法解释出原因来。
“什么?”
“没……去学校的时候见。”
一直到再看不见黎烨的背影,迟北才从草垛后面走出来,他掸掸屁股上面的草渣滓,开始往家走。
他还没来及告诉黎烨,明天开始他就不会去上学了,已经没有钱缴学费了。
北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并不适合穷人生活。黎烨在很偏僻的位置租了一间6个约十平米的小房间,每个月还要七百块。蔬菜水果更是贵得吓人,以前在地里他正眼不看一下的西红柿,每公斤竟然要4块5。
他挂在门上的日历,在高考的日子上画了红圈。起先来北京的时候,他每过一天就要为靠近这个目标日期而雀跃一下,直到现在,日子终于从正数过成了倒数,眼看那一天越来越近,他就愈发不安。
床上还铺着从老家背来的旧被单,浅蓝色已经洗成了灰白色,布料的纹理疏松,线上翻着毛儿,随便用指甲一抠就是一个洞。
黎烨坐在上面,面前是一大摞信封,棕色的白色的甚至还有粉色的,每一个信封上面的署名都是同一个人。
拆开第一封,那是黎烨到北京的第一年,年底的时候给迟北寄了贺年卡。他不太敢主动和迟北联系,磨磨蹭蹭地一直忍耐到年底才找了个过年的借口说服自己,也是为了试探下迟北的态度。
想不到寄出明信片的第四天,就收到了迟北的信。信里迟北抱怨着黎烨竟然到了北京就没了音讯,还说,父亲现在每半年都会给家里汇钱,他又可以上学了。
一封一封地重新看,很多张都是迟北用作业纸写的,上面还有很傻气的格子。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迟北诉说着自己的梦想,他说他大学会考到北京来,还说到时候就搬出来和黎烨一起住。
双眼被泪水胀满,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疼痛极了,把扎进眼睛里的头发拨开,眼泪就结成串顺着脸颊流下去。手很用力的攥着信纸,几乎要把它们揉烂。
他以前也梦想过到北京念书,现在他到了北京,却不是念书。他竭尽所能,他丢弃了自己的梦想,他每天拼命工作赚钱,为了一个和他有同样梦想的人。
可是不能说出来。连同他心底的感情一起,都不能说出来。他是多么想站在迟北面前大哭一场,冲他喊,给你钱供你念书保护着你的梦想的人是我啊,从早上八点工作到凌晨2点,回了家看你写的感谢你父亲给你学费的信,还要回信鼓励你的人是我啊,这个世界上最爱你最想看到你幸福的人也是我啊。
你会不会,一感动就以身相许了呢?
那天半夜,黎烨悄悄收了迟北吃完放在墙头上的空碗,回到家里,发现父母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小灯,里面传出母亲的说话声。当隐约听到迟北这两个字的时候,黎烨马上将耳朵贴在门上。
“那孩子真是可怜……也不知道他父母到底是谁。”
“其实那个女人也挺可怜的儿子生下来不到满月就夭折了,现在丈夫也不见了。”
“她孩子死了她也疯了,原以为这家够不幸的了,偏偏这疯女人不知道从哪偷来个孩子,当初她拉着那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一直哭呦,哭得我心都要碎了,那会儿小烨才1岁多,一晃都十多年过去了。”
“成了成了,都过去这么久了……”黎烨听见父亲打了个哈欠。
“唉,那命苦的孩子……指不定哪天就被那后妈打死了。”
到这里,灯就灭了。站在门口的黎烨,身体僵住,一动也不能动。只有大脑像烧得滚烫的锅炉,随时都要炸开。他手指死死抓着衣角,难过地想,再怎么打他,至少还是他的亲人来的。
原来,连这个都是假的。根本就不是妈妈,是个小偷,是个贼,把他偷走,连同他的幸福和未来一起偷走。
跑回自己房间的黎烨,用被子包住脑袋,哭湿了枕头。
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黎烨顶着肿到睁不开的眼睛站在村口的草垛旁等迟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黎烨看了眼表,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可迟北还是没出现。心想,是不是迟北因为昨天的事,不愿意和他一起走了。
到了学校,下课后去到高年级的楼层也没找到迟北,得到的是一个迟北君已经休学了的消息。之后的他,更是坐如针毡。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黎烨头有些晕。他梦见迟北考上了北大,成了人人羡慕的高材生,日后的社会精英。他躲在角落看着他,看见迟北拉着一个女孩子的手。他冲出去拦住他,说,当年我没日没夜的挣钱供你,你怎么一出息了就变心了啊。
迟北说,变什么心啊,我上学的钱是我爸给我出的。
黎烨说,那是我的钱,我的钱!咱说好的,你考到北京咱们就住在一起的啊,你怎么都不来找我啊。
迟北说,不成,我现在有女朋友了不方便和你住。
黎烨哭了,迟北你不喜欢我吗?她能做的我都能做,她不能做的我也能做,你喜欢我成不成?
迟北说,不成,她是女的你是男的,她能生孩子你能么?
黎烨说,我能为了你不要自己的未来,她能么?
然后黎烨就醒了。
付出,永远都是在等回报。黎烨终于想明白,他之所以会这样做,就是再等着有一天,迟北因此爱上他。他不经意间,给自己下了一个套,然后布好局,就等着迟北钻进来,他再拉紧绳索将他们紧密地,永远地,捆在一起。
可如果,迟北永远都不进来怎么办?
挣脱了怎么办?
像梦里似的怎么办?
说到底,他们是……男人和男人。
放了学,黎烨爬上迟北家墙头时,迟北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挽到关节处,还涂着紫药水的手臂浸在水里,露出来的那一节是缺乏血色的白。
“你不上学了?”黎烨不敢进去,扒在墙头上问。
迟北抬起头,又是那种让黎烨丢魂的笑容,“不上了,等我攒够学费再说……可我妈那样我又不能离开家……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
黎烨脱口而出:“她不是你妈。”
说完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两只手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竟忘了自己正扒在墙头上,手一松直直地摔了下去。
“你没事吧。”迟北看见他掉下去,赶紧跑出来看,他把沾着水和泡沫的手在裤子上抹了几下,弯腰扶起黎烨。这个时候,疯女人看见院子里的迟北不见了,马上抄起扫帚追出来,口中骂骂咧咧。
迟北见状,拉着黎烨就跑。迟北的那只手,在冷水里泡得冰凉,可黎烨却觉得自己的掌心被烫伤了。
跑到村口的草垛后面,探出头看看,那疯子女人果然没有再追来。黎烨长舒一口气,转了身刚要开口,却被迟北用那双冰冷的手紧紧抱住。他一时间呆住了,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仿佛有只手,攥住了他的肺。
肩膀上的那个脑袋的主人,呜呜地哭起来,黎烨越来越不知所措。刚才只是肺,现在连心脏都被人攥住了。
他越过迟北的肩头,看着草垛旁的麦田,还不到收获的季节,田里的麦苗是青的,风一吹,嗦嗦嗦地弯了腰。麦苗和麦苗交头接耳,碰在一起,麦苗和麦苗长在同一块地里,一起摆动,麦苗和麦苗,青涩的平生出一股暧昧。
黎烨把晚上看完忘记收起来的信重新放进抽屉,发现竟然漏了一封。那是前不久才寄来的,没有开头也没有落款,只有四个字——我妈死了。
他无法揣测,当时的迟北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四个字的。只是那四个字旁,还有液体打湿纸张的痕迹。
纵使她是个疯子,纵使一直在打人,纵使没有进过做母亲的义务,纵使她是一个贼,可也依然是叫了近二十年母亲的人。
那一年的草垛后面,迟北哭到嗓音沙哑。而黎烨永远也不能忘记那天迟北的话。
——我知道我是被她拐来的,可我一直都叫她妈妈啊。
一个偶尔的微笑,一顿那个女人正常时做的饭菜,一个被怀抱着进入的梦乡,一个被叫做妈妈的人。这些,都是迟北最贫穷的财富,最细小的安慰。
迟北没有考上北大,只差那么一点。不过依然来了北京,搬进了黎烨那间十平米的房间。他补录进了北工大。黎烨做了好大一桌子菜,算是给迟北接风。
“你说,我在北京能找到我爸不?”
一顿饭,花掉了黎烨下半个月的生活费,好贵的螃蟹和虾,还有樱桃和芒果,他平时是绝对不会买的。
“能吧……”黎烨拿筷子戳着碗里的半碗米饭,看着迟北兴奋的表情,不忍心拆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直接说出,给你家汇钱的不是你爸是我这个事实的。
“啊,你带被子来没?”
迟北指指堆在墙角那不多的行李,“没带。”
“可我这就一床被子……你先盖着,我盖外套就成…… 明天上街陪你买床新的顺便买个弹簧折叠床。”
“买什么床啊,今天晚上咱俩盖一床被子不就成了,明天直接把床去了,咱们在地上弄个通铺,白天收起来,还嫌显得屋子里宽敞点。”
黎烨咬住筷子,心想,每天和你睡在一起,我一准因为心率过快而早亡。
见黎烨表情不太对,迟北小心地问:“还是说,你不习惯和别人,嗯,和男人一起睡?”
“不是……”他低下头,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开始拼命给迟北夹菜,“你快吃啊,凉了就不好了。”
“迟北,我打算去北京。”
还是那个草垛,他们坐在干枯的谷草上,这一次空中挂着的不是夕阳,是月圆。
“你怎么……”
“不想念书啦,我想去北京闯一闯啊,就算念到了毕业,也还是在这个小地方。”
“我是想念没的念啊,黎烨,如果能上学,我想考北大。”
“北大很难考啊。”
“是啊。”迟北靠在草垛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北大并不是他的梦想,可是,在北京的大学,他所知道的最好的大学就是北大。
麦田里的麦子,已经被收割了,重新种上的冬小麦,依旧是青色的。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心情,却已经成熟了。只等着时机一到,就收割下来。
床被扔掉,依照迟北所说的改成了通铺。明明已经给迟北买了新棉被,那个人却总要在半夜里挤进黎烨的被窝,手脚还要缠绕上来,弄得黎烨总要莫名失眠。但是,那份体温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从乡间堆在村口的草垛一直盼到北京的不足十平米的房间。
黎烨往里挪了挪身子,迟北无耻的追上来,害的他差点滚到地上。
“黎烨……你是不是讨厌和男人睡……”
“要看……是谁了……”原来迟北并没有睡着,还开口问了这样一句暧昧不清的话,黎烨觉得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梦成真似乎又近了一步,迟北已经站在了绳索的边缘,但也有可能这个梦在近到距离他脸只有一公分的地方被“啪”地一声戳破。
“如果是我呢……”
“不讨厌……”
“黎烨,我后面说的话,如果你无法接受请在明天早上忘记它。”
黎烨感觉到有一只手,贴在他的胸膛上,那里正好是心脏的位置。他哆嗦起来,咬着嘴唇命令自己的心脏不许跳那么快,可是那颗心却又激动又兴奋恨不得从他胸中冲破跳进迟北的手里。
“黎烨……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给我上药开始,从你扒在我家墙头上看我开始,从你给我送吃的开始,从你让我抱着你哭开始,每一次,我都会发现,我对你的喜欢又加深了。黎烨,你还记不记得有次你差点亲到我,我一直都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一直都会是。”
怀中的黎烨翻过身来,两只手抓着迟北睡衣的前襟将脸贴在上面。
迟北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好像是受到鼓励的似的,继续说:“不一样,那和朋友的感觉不一样,即使你是男人,我也没办法克制自己。后来你去了北京,那么久都不跟我联系,我每天都去村口坐着,想着你会不会和我爸一样,再也不要我了。你知道我收到你的贺年卡的时候有多开心吗?我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北京来。”
“你现在来了。”
“嗯……后来我收到我爸的钱,也终于考到了北京。黎烨,如果你不能接受,我明天就搬出去好了。”
“你这是威胁我吗?威胁我说,要么就在一起,要么就分道扬镳?”黎烨的脸憋得通红,鼻间全是迟北的味道,带着柔和的香皂味和洗衣粉的清香。
“你……不愿意?”
“混蛋……”黎烨低声骂到,“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的,不好好念书,脑子里净想这些有的没的,难怪你考不上北大。”
“黎烨……”
“老子一直以为自己是变态,你喜欢我为什么不早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喜欢上男人的傻帽,明明知道不该喜欢你的……”
“在老家的时候你可不说脏话啊,怎么到了大地方反而学坏了……”迟北轻轻摸着黎烨的头发,黎烨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一如那个夜晚,草垛后面,他抵在黎烨肩头,恸哭失声。
“你、你他妈的赔老子青春来。”
迟北捧起黎烨的脸,深深地吻上去。睡衣褪掉,迟北的胸膛压上来将黎烨锁在怀中,将他的双腿高抬到腰侧。
他们是田间青涩的麦苗,交缠到一起,随着风轻轻摆动。一种晕眩的感觉盖过一切疼痛,黎烨半睁着眼睛,眼前出现幻觉,似乎这里不是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而是乡间的麦那片麦地。他们拥吻起来,像是在高高草垛的巨大阴影里偷偷做坏事的孩子,兴奋得无可名状。
比起想着对方脸偷偷□□,实在多了。
黎烨想哭,太可怕了,迟北以前还只是勾魂而已,现在更是温情得吓人,像一个大沼泽,一脚迈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汗水从迟北脸上滑落,他想,我把我这一辈子都赔你,够不够?
迟北用了四年,也没有找到父亲。随着他到北京念书,父亲就又没了音讯。生活原本可以没有波澜的过下去,迟北毕业在北京找了工作,黎烨也为了升职念起了成人大学。
如果黎烨一家没有跟着黎烨的大哥搬去深圳,如果黎烨给家里的汇款单没有被退回来,也许真能被黎烨瞒一辈子。
那上面得笔迹和迟北收到的父亲的汇款单上的一模一样,迟北这才迟钝的想起,每次收到钱,邮差就会去到黎烨家送邮件。
出钱给他念书的,正是黎烨,正是因为自己说想念书,黎烨才会断然退学,只身一人到北京来。原来他,一直都在骗他,为了让他安心念书。
迟北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原来,他的一辈子真的不够用来还。
他是个懦夫,主动申请了出差,从黎烨身边逃开,只要看见黎烨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就会觉得身体被重重地压着,喘不上气来。
黎烨在北京傻乎乎地等他回来,可来的,却是迟北辞职获批的邮件。
翅膀硬了,要飞了。黎烨想。
以前还念大学的时候,有人洗衣,有人做饭,有人暖床。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他已经有能力让别人洗衣做饭暖床了吧。
他越想越不甘心,被人耍了一个够,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年后
黎烨辞了工作,回了老家。他本来也不向往大城市的生活,是因为那个人,才会到北京去。他后来在抽屉里,发现了退回来的汇款单,才明白过来,迟北之所以会走,是因为他谎言穿了帮。他找过很多地方,广州,上海,天津,重庆,都没能找到迟北。在中国转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起点。
家里的房子很久不住人,院门上都挂起了蜘蛛网,到处都是灰尘,一开门还有好大一股子霉味。相比起来,还是迟北家的房子比较干净,就好像有人在住一样。
想到这里,黎烨猛然想到,迟北那疯了的母亲早就去世了。
“迟老师,姑获鸟究竟是什么啊?”
院子里,一群小孩把迟北围在中间,村里没有幼稚园,孩子也不多。迟北回来之后,就办了这么个小小的幼稚园,老师也只有他一个,有孩子的家庭每月交一点钱,算是让迟北帮忙看孩子了。
“姑获鸟啊,它们为孩子死掉后的妈妈所化,披上羽毛是鸟,脱下羽毛是个女人。喜欢偷别人家的孩子,如果谁家有小孩,晚上把衣服晾在外面被她看见,就会将孩子抱走。”
“啊,老师,”一个男孩突然跑来拉住迟北的手,很害怕地说,“墙上有东西,会不会是姑获鸟?”
“怎么可……”迟北抬起头,墙头上那颗脑袋正是黎烨的,对方似乎比他还要吃惊,松开手捂住嘴巴。
“哎呦!”门外传来痛呼,黎烨又一次从墙头上摔了下去。
“你都多大了,还扒我家墙头?”迟北就站在眼前,黎烨委屈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
就是这样,勾人魂的眉眼和笑颜,让黎烨这一辈子也不能忘了他。
“迟北,我有话跟你说。”
“黎烨,我好想你。”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说吧。”
“迟北,我承认当初瞒着你是我不对。我的确想着,说不定你知道真相后一感动就爱上我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不告而别了。”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我还没说完呢!”黎烨一脸你别插嘴的架势,“你还是人不是了,你倒是跟我分手啊,分手了也好断了我的念想,可你一个屁都没留下,我天南海北的找你,找得都绝望了,终于要想通了,你又冒出来了。我上辈子到底欠你多少啊,有个准数没?”
“是我欠你的,而且还不清,我不想你一直为了迁就我活着,去北京也好,留在北京也好,我都没问过你是什么意思,这样下去你一辈子都要毁我手里了。”
“早就毁在你手里了。”黎烨吸了吸鼻子,“从我第一次在你家墙头上看见你,我这辈子就全毁了。”
可你把我毁了,砸碎了,碾成沫了,最后要说给我自由,那跟扔掉又什么本质区别么?
“黎烨,回到这里,我想了很多,如果你还愿意原谅我,我这次就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你换了号码,我就给你写信,写了好多好多,你一封也没回……”
“是你先换的……我一赌气……就扔了……我满世界的找你,早就不住在原来的地方了。”
迟北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他说:“黎烨,我爱你。”
“真的?”黎烨努力着不让眼泪掉出来。
“真的,糟糠之妻,不可弃。”
黎烨一听这话,立马怒了,推开迟北说到:“傍晚到草垛那等我,我给你答案。”
那片麦田,现在是金黄色的,草垛的位置也没变。迟北绕过草垛,钻进阴影里,好像又回到了被母亲追打的少年时。
另一个人影,也钻了进来,抖开衣服,药水和胶布掉到地上。
“黎烨,你这是干什么?”
“先揍你一顿,再给你上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