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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往事不可追,一成相思一层灰 即使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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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古寺,夜雪纷扬。
寺中正殿供奉一尊南无地藏菩萨像,左手持珠,右执锡杖,宝冠璎珞庄严,端坐千叶青莲花之上。青灯幽火映照下,佛像眉目深远,更显苦渡众生、大慈大悲之相。
一僧人着破旧袈裟,盘坐于前,手捻念珠,口中诵着一段佛经。
从阿鼻狱,上至有顶,诸世界中,六道众生。
生死所趣,善恶业缘,受报好丑,于此悉见。
……
僧人捻珠的手突然停了,诵经声也戛然而止。仿佛石落水中,他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泛起阵阵涟漪,似怒似忧,似喜似悲,整个人竟也颤抖起来,一时心潮翻涌,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后却只化作一声长叹:“你来了。”
话音落地,霎时风雪大作,寺门一齐洞开,似有笑声自远而来,如扬琴独奏、珠落玉盘,说不出的空灵、缥缈。狂风暴雪、天地苍茫之间,有女子一袭黑衣,姗姗而来。
层叠繁复的黑裙紧密贴合女子的身体,只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乌黑长发柔顺地垂至腰际,明明在大雪之中,却不见丝毫凌乱,不染一丝尘埃。她步履翩跹,仿佛春日踏青,步法暗合天地韵律,一路行来未留任何痕迹,当真玄妙至极。
僧人早已起身,望着女子的脸出神,待女子进入殿中,才发觉她怀中竟搂着一名婴儿,霎时惊疑不定。
女子却只扬手,将尚在襁褓的婴儿扔给僧人,左手飞快掐了个除尘诀,理了理裙摆便在木雕供桌上坐下,欣赏僧人抱着婴儿手足无措的模样。
僧人低头愣愣注视怀中婴儿,稚嫩的脸庞依稀透着几分熟悉。他心中已有猜测,只是不愿开口询问。
女子见状,朱唇轻启,道:“他是你侄子。”
僧人脸上已然失了血色。他沉默半晌,艰难开口:“你……过得如何?”
“过得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我不过是觉得死前应当见你一面。”
女子依旧微笑,然而说至最后语气不免染上一抹愁丝。
僧人黯然。
他虽久居深山,对九州形势却也不是完全不了解。
自龙变魔尊炼虚合道,成为六百年来第一位合体期魔修后,四禅天宗势力如日中天,早已犯了正道忌讳。一个月前,斗数移转,无数陨星割裂夜幕,恍若白昼,俨然是九州气运变动之兆。
上古以后,无上道统失传,至今再未有飞升成仙者。现在似乎出现转机,没有修仙者能无动于衷,魔道之争也愈发激烈。为争一线天机,作为正道联盟的万法盟与四禅天宗近期必有一战。
而这一战,眼前的女子必定是会参加的。
再多的劝诫都是无用的,因为那位一定会参加,所以女子也一定会去。
僧人忍不住宽慰她:“龙变魔尊修为深厚,传言他已入渡劫期,有他护着,你定会无事。”
“你以为我担心那个吗?龙变修为再高,也不是师父的对手。”女子星眸流转,似笑非笑,“更何况龙变根本没有机会出手。”
“此话怎讲——”
僧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住了嘴。他解开襁褓,二指并拢在婴儿身上划过,果然在他后腰见到了被灵力激发的红色莲花状图案,不禁诘问道:“业莲大悲咒!他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忍心……”
“如果没有业莲大悲咒,我根本不会生下他。他的存在不断提醒我不要忘记那些屈辱,我发誓要百倍奉给龙变。”
女子说得很认真,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却令闻者生寒。
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爱自己的孩子似乎是母亲的本能。但仔细想想,这世上真的有理所当然的爱吗?假如子女大奸大恶,弃生母如敝履,母亲还做得到心无芥蒂吗?反过来,假如最开始就是一段孽缘,纵然稚子无辜,为母者又能付出多少真心?
僧人怀中的婴儿如何明白自己出生前就被母亲抛弃了,他不哭不闹,用和女子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珠,静静望着这个抱着他的陌生人。
僧人百感交集,最终道:“业莲大悲咒以业果成就魔相,功法第一层便是弑亲之业,如不积业,必遭反噬。他愿意为这孩子牺牲自己,对你终究是有情的。”
女子不以为意:“有情如何,无情如何,我还没有天真到会把成败系于他人。你别忘了,我出身忘尘山,对因果循环之理再熟悉不过。这孩子与他骨肉相连,血脉交缠,业莲大悲咒的因果他不接也得接。”
僧人摇头,道:“合体期修士对天道的把握远超你我,未必不能避过因果。罢了,现在木已成舟,究竟如何已不重要。”
僧人又道:“不过就算不在意孩子,你动手前也该考虑考虑自己。龙变魔尊本就行踪诡秘,业莲大悲咒功法施展下,诸身因果尽消,即使是国子监大祭酒也算不出他的生死,你在四禅天宗的地位暂时不会动摇。但正魔大战在即,那位必定出手,失去龙变魔尊,四禅天宗必败无疑,你自己也凶多吉少。”
女子冷哼一声,道:“龙变在不在都一样。师父决定做的事,没人能阻止。他若要我死,我就是有一百条命也没用。我不怕死,我只怕……只怕……”
女子的神情逐渐恍惚,仿佛在追忆一段遥远的过往。
“师父是正道魁首,忘尘山掌门,我是忘尘山叛徒,现在又成了四禅天宗护法,旁人看来,他杀我天经地义。但是你不了解他,当年我废尽修为转修魔道,忘尘山上上下下皆视我为耻辱,只有师父待我如一,仍拿我当弟子,直到……”女子顿了顿,“当时世人皆以为师父对我这个徒弟疼爱至极,我也觉得师父于我恩重如山,此生难报……”
“后来我才明白,修魔修道、正道邪教之分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么。他那个人啊,眼中只有自己的道,根本没有心思留给别人。他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是他的徒弟,承了他的因果。如今因果已了,我要是碍他的路,他自然会杀我。”
“可无论如何,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我师父。他若是要我的命,不用烦他动手,我自己就会剖出这颗心脏递到他手上……但这条命他或许根本瞧不上吧。”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他看来,我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他杀我就像拂去衣袖上的尘土,从此他人生中再没有我的痕迹。”
“……我不要这样。即使是死,我也要他永生永世都忘不了我……”
最后几句已是喃喃自语,情至深处隐隐渗着令人心惊的怨恨和疯狂。
僧人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女子的心情,归根结底,他和女子本质上是一种人。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烦恼皆由此生,然而放下谈何容易。
思及此,僧人眼里带了怜悯,只是不知这份怜悯究竟为谁?
许久,女子的心情总算平复,眼神明亮,已是下了决定。
她看了一眼僧人怀中的孩子,道:“业莲大悲咒逆天而行,修炼者历尽三九劫报,不得好死。我与龙变恩怨已了,这孩子,随你喜欢吧……业果亦是因果,如果他能活到十岁,不妨去忘尘山一趟,或许还有转机。”
僧人犹疑:“可这孩子的身世……”
“如实相告即可。”
女子转身离去,风雪之中,有婉转轻吟传来——
既入云门,不问前尘。风雨苍苍,青山坐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