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月》堇敏

1、及笄 今天是大辉

　　辉京百里长街红绸挂满，金黄色的灯笼蔓延仿佛长长的星河，长街尽头的辞华宫更是灯火辉璀璨。
　　今天是大辉朝皇帝最小的女儿及笄的日子。
　　万官朝拜，百国朝贺。
　　宗北闻也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往宫门下去。
　　泽海在他旁边抱怨道：“让你从南街走你不走，非要走路来和这些老百姓挤北街，这下好了，害得我也要迟到了。”
　　宗北闻嘿嘿一笑：“别急别急，跟在我后面。”说罢用他那高大的身躯使劲往前挪，不时对身边的人说“抱歉抱歉，借过借过。”泽海摇了摇头，跟紧了宗北闻。
　　第一响礼炮响起的时候，宗北闻和泽海刚刚挤入北宫门。
　　宫门的侍卫看了看宗北闻，面无表情的挡住他：“寻常百姓不得进入宫门观礼。”
　　泽海从他后面探出头：“我我我，认得我吧。”
　　另一边的侍卫便笑起来：“泽统领，您来了，可来的晚了，快进去吧。”
　　挡住宗北闻的侍卫迟疑了一下，又问他：“您是？”
　　宗北闻这刚从身上摸出来块黑漆漆的牌子，递给侍卫看：“我不常来京，这是我的腰牌。”
　　侍卫凝神看了看腰牌，脏兮兮的牌子依稀可辨出三四个字，他嘀咕出来：“御......遣......王......使......”
　　另一边的侍卫一惊，当即恭身作揖：“拜见王爷！”
　　宗北闻收起腰牌，摆了摆手，两步晃进了宫门。
　　那个刚才拦住他的侍卫还在发呆，另一个认出宗北闻身份的侍卫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呆子，刚才进去的那是个大官！开国皇帝当初亲遣十二宗亲分驻十二州国，独立于州郡分封为王，不授封地却授兵权，以此与州郡官员形成互挟之势。后来十二宗亲逐渐凋零，如今陛下这时，只剩下九位了，又渐都不成气候起来，唯有南平王、厚肃王、齐礼王和北襄王还算可用，于是陛下便封他们为御遣王使，可以替陛下前去巡查州郡百官，清理贪污受贿的事项。”
　　被打了头的侍卫回过神来：“这便是咱们平时笑说的‘四大天王’？”
　　另一个侍卫指着他摇摇头：“你可把‘四大天王’都拦下来了。”
　　侍卫叹了口气：“他穿的如此朴素，我如何认得出他是‘四大天王’？我原以为大官都是穿的金灿灿红彤彤的呢。而且他因何不走王族和官员们专用的南宫门，而非要挤这北宫门？”
　　另一个侍卫摇摇头：“这位估计就是出了名低调的北襄王，不爱与其他王族们来往，好似是因为他父王和母妃早年前合离的事。”
　　侍卫瞪大了眼睛：“合离？因何合离？”
　　另一个侍卫道：“这个众说纷纭，也有说王妃与上任北襄王成婚前就心有所属的，也有说婚后北襄王对王妃不好的。据说最奇怪的还不是这个，自他二人合离后，居然是王爷搬出了王府，听说是去了襄州北边的军牧场去住，王妃倒是留在了王府，至今未再嫁。”
　　这边守门的两个侍卫嘀嘀咕咕着王孙们的家事八卦，那边宗北位和泽海已经走到了典礼广场边。
　　礼炮还在响，震得人耳朵疼，泽海躲在人群里捂住了耳朵，抬头看宗北闻因为长的太高鹤立鸡群而不方便捂耳朵，不由得笑出声来。
　　宗北闻低头瞟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泽海，转头看了一眼珑庆殿的正门。
　　今日及笄的女孩恰在这时走了出来。
　　她好像并不怎么高兴，脸涂的白白的，小嘴轻轻翘着，却不是笑，像是有些委屈的样子。
　　宗北闻心里叹口气，皇家子孙，看着荣耀，其实并不快乐吧。
　　正自想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女孩，却不想那女孩也正好看向他，女孩眼睛很亮，被这宫中的灯火映的仿佛启明星，他不仅被哽住了一下，莫名有些紧张起来，他赶紧移开眼神，却不由得一直在脑海里回想那双眼睛。

　　岑月抚今日并不开心，倒不是及笄不开心，是因为及笄前的那场“相亲宴”而不开心。
　　父皇和母后的心意她不是不明白，她同唐云雪分开也有一年了，作为皇家的子女，这情爱若是得了是幸运，得不到也是应该，哪有及笄了还没订婚的皇家公主呢？再过一年半载，恐怕朝中和乡野间都要嘲笑自己嫁不出去了。
　　唐云雪......想起这个名字岑月抚还是有些多多少少的失神，倒也不因为别的什么，放下是放下了，就是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想要忘记也并非易事。
　　原本自己觉得那么般配的人，却说走就走了，一点留恋和迟疑都不曾有。
　　曾经自己绣成的那对云月相依的香囊，此刻想起只觉得好笑。
　　说不定在他眼里，这原本就是轻松的笑话。
　　相亲宴上的那些人，让这笑话更加刻骨，宰相的三儿子喝多了居然就吟起自己作的打油诗，用词粗鄙，毫无文采意蕴，兵部尚书的大儿子闷头闷脑，只会盯着眼前的饭食发呆，礼部侍郎的侄子更是可笑，只不过在吏部领了个虚职，也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婚后定不会看轻公主，但公主也要遵守人伦孝道，不能让自己的父母行大礼参拜......
　　岑月抚只想把手里的酒杯掷到他的脸上，人伦孝道？人伦便是皇权胜于孝道！先论君臣再论姻亲，书都没读懂不知道是如何入朝为官的。
　　但她还是忍住了，勉强挂着嘴边微弱的笑意，眼睛却忍不住白了这些“傻子”好几眼。
　　越是看到这些傻子，越是觉得唐云雪哪里都好。
　　唐云雪虽然不会作诗，但他通读诗书，便是背背前人的诗句也显得文雅落拓，他还会舞剑，剑尖挑起桃花轻递给她，他还会弹一点琴，不必太多，就弹那首《凤求凰》就行......
　　岑月抚只觉得整个人都冷了下去，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仿佛在叫“唐云雪！唐云雪！”
　　这场漫长的相亲宴终于结束了，岑月抚拽着长长的衣摆向着祭祀台走过去，王族和百官在两侧站着，映入她眼中却是一些扭曲的、好奇的、嫉妒的鬼面。
　　她撅起嘴巴——这是她贯常爱做的表情，唐云雪却觉得丑的表情——却突然看到一个很突兀的身影，那人太高了，显得周围人都矮了半头，穿的灰扑扑的，皮肤又有些黑，此刻在宫中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滑稽......但他肩膀极宽，眉目沉稳，鼻子高高的，嘴巴紧抿，看起来可靠又忠诚，他身上有些矛盾的东西扭着，神秘且未知。
　　岑月抚没忍住，便一直看着他，其实仪典上是不许这么盯着一个人看的，嬷嬷也都教过无数次了，但她今天心情不好，便故意不想理会这些规矩。
　　那个男子好像被盯的害羞了似的，竟撇开头去，岑月抚心里笑了一下，看着沉稳，没想到脸皮这样薄。
　　心情却不由得好了起来，好像唐云雪就这样在脑子里暂时离开了，岑月抚想着，走上了祭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