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刹》宓晞

45、囚命锁 远远的，他

　　顾承松抱着她的尸体，没来及唤一声，便发不出声音了。
　　又一支箭从远处飞来，从他身后，直直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血自胸口流下，顺着羽箭滴在铃兰身上，染红了她的白色纱衣。
　　他们二人，面对面跪着，刺穿了心口的箭互相抵着，头也互相挨着。
　　两个丝毫不懂爱为何物的人，死在了一起，倒也算是踽踽人生里的一丝安慰。
　　铃兰在他怀里，化作了一团带着花瓣的烟雾，从此消失在这个世间。
　　他刚想伸手去拥她，便看见不远处凭空出现两个人，一黑一白，手摇着铃铛向他走来。
　　站定在他的面前，低头查看了手中的簿子，核对了生辰八字和姓名，便拿了锁链要将他带走。
　　白衣服的像是个新手，捧着一团锁链不知如何使用，黑衣服的便斥责他：“明儿告诉你父亲去，让他看看他生的什么好孬儿，连囚命锁都不会使！”
　　白衣服的听了瞬间脸色更白，慌乱地将锁链扯地咣当响。
　　他听了发笑。原不分人鬼，皆有父结。
　　忽地门被打开，秦世炎的兵拿着一把弓走来查看他的尸体，步伐小心翼翼，生怕他会再度起身。
　　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推搡了他一下，见他果真死了，欢呼着去秦世炎那边邀功领赏。旁人见罢皆羡慕纷纷，七嘴八舌地说着：
　　“早知我当时也放箭了。”
　　“我比他瞄的准，我不过是走神了。”
　　“一起的兄弟，就他升了官，真叫人生气。”
　　“生什么气？巴结还来不及哩！”
　　因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杀人也成了一件光荣的事。
　　似乎世间之事，但凡有了理由，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
　　“好吵。”黑无常嘟囔了一声，往外斜瞥一眼，冷笑道，“今日事儿多，过几日再来收他们。”
　　又推了一把小白无常，道：“快点，还要赶到下一处去！”
　　小白无常连连点头，黑眼圈看起来更重了。
　　看来近日加班不少。
　　因为心急，便更扯不开锁。顾承松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竟有些心疼，主动伸手帮他解开，然后缠在自己手腕上。
　　小白无常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想来有趣，自己活着时，那么横行霸道，死了，倒是变得善良起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黑无常前头开路，要带他去地府报道。
　　“铃兰姑娘呢，不与我同走？”他问道。
　　“她是妖，妖没有……”小白无常想要解释，被黑无常一巴掌拍在脑袋上，顿时嘤嘤嘤不敢多嘴。
　　“她先走了，男女不同道。”黑无常冷冷回道。
　　顾承松不虞有他，信了他的鬼话。
　　黄泉路上人很多，老的少的，穷的富的，此刻都没了区别，全都缠着囚命锁，排队等着投胎转世。
　　远远的，他看见了哥哥。
　　文空虽也犯了杀戒，却因是佛门修行之人，所以与他不同道，独自走在另一条路上。
　　有一个熟悉的人影，穿着地府的牛马官服，自浓雾中出现，迎着他而来。
　　顾承松认出了那个人影，早已平静的心又一次疼了起来。
　　那是他的父亲，为了见一眼自小走失的儿子，竟放弃了投胎转世的机会，屈身于永不见天日的地府里。
　　他看见父亲与文空相遇，二人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久久拥抱在一起。
　　父亲的目光，也投向了他，可却只一瞬间便挪开了。
　　顾承松失神地看着他们二人，忘记了走路，直到身边的牛头马面厉声呵斥，他才回过神来。
　　拖着囚命锁，走上奈何桥，接过孟婆汤，最后望一眼父亲和哥哥，苦笑一声，将汤一饮而尽。
　　他唯一的安慰就是，铃兰承诺了他来生。
　　可他不知，铃兰的承诺，不过是因她看了几出男情女爱的戏，鹦鹉学舌人家说的话罢了。
　　她是妖，妖没有来生，何来来生相约一说？
　　直到最后，她都在骗他。
　　*
　　又到月半了，月亮很圆。
　　也只有月半的时候，佛菩萨都不在家，红蘼才敢在寺庙里随意走动。
　　净莲怕她惹事，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寸步不许离开。怕她无聊，便拿了本经书给她，让她念个一千遍。
　　只是老师父年岁以大，红蘼才念了第二十七遍，他就睡着了。
　　听见他微起的鼾声，红蘼登时把书扔到了一边。她原还想着要安分守己一些，但见铃兰忽然来到窗前，敲窗唤她，她便不管不顾其他，捻手捻脚跑了出去。
　　她好久没见到她了。
　　自那日，二人争执之后，便分道扬镳。她后来又忙着与孟柳寒成亲，顾不上她。虽不觉自己当初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但念她是自己的妹妹，妹妹离家出走，而姐姐不曾去寻，她心有内疚。
　　只是，铃兰今日有些陌生。
　　她不像原来那样，看见自己就扑上来喊姐姐，只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菩提树下，神色淡然，像是没有颜色的皮影。
　　借着月光，她看见她的衣服上有血，连忙要上前看看。
　　可红蘼每走近一步，她便后退一步，似是刻意与自己保持着距离似的。
　　“铃兰，你怎么了？”她疑惑，顿了顿，怯怯问，“还在生我的气吗？”
　　铃兰摇了摇头道：“没呀，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你不是气我不许你喜欢文念小师父吗？可你也知道，他是出家之人，没有七情六欲，你喜欢他又能怎样呢？姐姐那样说是为了你好。”
　　“哦，原来还有这件事，我都忘了。不过我其实根本不喜欢他，姐姐你不必纠结了。”
　　“这样最好，人间的男人多了，去寻一个有情有爱的。你长得好看，一定会有人爱你。”
　　铃兰叹了一声，问：“为什么一定要别人爱我呢？我做花的时候，没人爱我也怡然自得，我一个人独赏我自己。可自从做了人，就总想着别人来爱。难道没人爱，就不配做人吗？”
　　红蘼答不上来，沉默许久，道：“你未开窍，所以不懂。”
　　铃兰反问：“你开窍了，所以懂？”
　　红蘼笑道：“我也不懂，我做人也没几年。就因为不懂，所以才吃了这么多苦。”
　　“哦。”铃兰没有追问下去，她似乎对她这些天的遭遇毫无兴趣。她抬头看了看月亮，道，“姐姐，时辰到了，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没人能知道。”
　　“要不你等等，我收拾一下东西跟你一起走？”
　　“你最好留下。明日那个秦大人要屠寺，你能放下你的小情郎不管？”铃兰嗤笑道，自觉小情郎三个字用的极妙，姐姐必然要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可让她失望的是，红蘼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的措辞。
　　“屠寺？他要杀了所有人？”
　　“反正秦大人是这样说的，我听见了，所以才赶来告诉你。你的小情郎，八成也会死呢！”她又故意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我一个人怎么救得了这么多人！”
　　“我哪知道。”她感到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一低头，忽地发现自己的身子没了一半，登时有些怕了，喊着，“姐姐，姐姐，我要没了，呀——”
　　*
　　红蘼被这一声呼唤惊醒，四下看去，自己正站在院子里。
　　面前是一株菩提树，只是树下并未站着铃兰。
　　幻觉？
　　可却又那么真实。
　　她走到树下，凭着刚刚的记忆来到铃兰站着的位置。
　　什么也没有，只空余一阵浓郁的花香。
　　是铃兰的气味。她天性爱美，总喜欢把自己弄得这样香。
　　忽地一阵风吹来，将花香吹散。
　　红蘼登时意识到了什么，轻唤了一声：“铃兰？”
　　未得回音，便开始疯狂地在寺庙里寻她。
　　一直来到前院，看见满地的尸体，和汇聚成河的血水，蓦地想起幻觉里铃兰说的话，吓得不知所措。
　　这里人人会死。
　　净莲会死，文念小师父也会死。
　　她急了。
　　好多事情，她还来及做。她以为天长地久，她有的是时间，爱一个人，何在乎这一时半刻？
　　可是一眨眼就已经来不及了。
　　人好脆弱，说死就死。寿命只有须臾，错过了就只能等来世了。
　　可是她等不了！她没有来世！
　　她不要他死，她要救他！
　　但，如今的自己，自身难保，能救得了谁？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一轮圆月，想起了一个已经忘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