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录》止兮

2、1.海市蜃楼

　　花钿金钗步摇
　　诗酒歌舞名士
　　长安城
　　大明宫
　　胡姬酒肆罗衣舞
　　春风得意马蹄疾
　　牡丹芍药
　　江山美人
　　我大唐
　　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
　　＿＿王维

　　唐朝长安，在无数后世传说中，它始终代表了唐朝的宏伟与繁华，巍峨壮丽的大明宫，宽广大气的天门街，贵族云集的胜业坊，莺歌燕舞的平康坊，还有兴隆繁盛的东西二市。无一不在彰显着这个民族强大，包容和自信的民族精神，而正是这种大国精神吸引了万国来唐朝拜，也使得唐能够被称为盛唐。
　　贞观年间，大唐与外族交流尤为密切，在无数外族学士争相来学习大唐文化同时，外族的商人们也带来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异族珍宝，而西市就是这样一个积聚了各个异域民族的贾商们的地方，波斯人开的珠宝店、西域人开的胡姬酒肆、西方的良马、毛皮、玻璃器皿等等随处可见，霓裳羽衣曲同西域的胡旋舞相映成辉。货物的品种更是异常繁多。服装、珠宝、首饰、药材、皮货、漆器、竹器、薪炭、饮食……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这些商品传入中原，不但丰富了中原的商品品种，更为长安这座如梦如幻的城池增添了几分异国情调。
　　走进西市，空气中便会开始弥漫着一股妖娆的香气，那是胡姬的酒肆，她们总喜欢在店里点上靡香，而在自己身上，她们也从不吝啬，什么香泽、藿香、苜蓿香、泽兰香应有尽有，各种各样的香料为这群美丽的金色卷发绿眼眸人儿更添了几分神秘的艳丽，初闻这些混杂的香艳，难免的让人觉得香气有些过于浓烈繁复，可是细细品味却有种说不出的绚丽和妖娆。当然，这也是西市的魅力之一。各具特色的小店林立在街道两旁，一路前行，总是能看见许多穿着不同服饰充满异国风情的人，他们既是带着特产千里迢迢赶来的冒险家也是在这里感受不同风情文化的旅行者。
　　延着街道一直走到深处，在这样一个香艳的地方，某个不起眼的街道角落里，竟有一家看起来尤为普通的店，风格是典型的唐楼阁，重檐飞角，简洁优雅，楼前有一小院，种着丹木，这树的名字还是从这个店的主人那儿听来的，因为人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树木＿＿红色的茎干上长着圆圆的翠绿色叶子，开黄色的花朵却结红色果实，听闻这果实的味道香甜，吃了就能让人感觉不到饥饿，不过从来没有人敢吃就是了。红色的果实总让人觉得像血，越是妖艳的东西越是危险，人们也只当是传说的，从未有谁当真过。曾有人见那个异族的少年店主用一种玉膏浇灌这株丹木，他说只要浇灌五年，这树便会开出光艳美丽的五色花朵，结出甜美的五色果实，所以这儿的人都叫它“神树”，虽不见得人人都打心里相信，可是这样的东西大多人还是抱着点尊敬的态度的，倘若真是神树没准儿还能有祈个愿求个富贵平安啥的？谁也说不准啊！树旁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养着一些奇特的鱼和一只鸟首虺（蛇）尾的龟状动物，院中有一条青色的石板小路，散发着微弱的水莹色光芒，临街的正面并非在闹市，对于邸店来说有些偏僻，后院面着一条小巷，过路的甚少，所以在这繁杂的地段中这间小楼还颇有些幽静的味道。虽然整个阁楼显得普通，可是这店的名字……在整个长安都是尤为特别的＿＿海市蜃楼。
　　当时的人少有听说过海市蜃楼这一说法的，出处大约是西汉的《天官书》中有记载，不过但凡在沙漠和海上行走的人大多都是知道“鬼市”的，而这海市蜃楼，就是鬼市。
　　大家刚听说这店名时也只是觉得新奇，直到有个读过多年书的老秀才闲聊时说起了一番这“海市蜃楼”的来历，这间小店也才算是真正被人们所关注了。
　　因为人啊～素来就对神秘的东西充满好奇，一个叫做鬼市的店，加上神秘美丽的异族少年店主和他那一室特别的珍宝，这“海市蜃楼”想不出名也难了。当然，之所以说这店主是异族少年主要是因为他有一双犹如紫罗兰般色彩的眼眸，在所有大唐人所熟知的异族人中没有紫眸的，可是异发异眼的外族人多了，人们也只当他是异族中稀少神秘的一种罢了。
　　少年在西市也可以算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了，一是因为这海市蜃楼，二嘛，则是因为他拥有在整个美人遍及的西市中也称得上是上等的容貌，少年很美，是那种精致得扑朔迷离，难辨雌雄之美。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再加上那天生玉骨和冷傲的气质，让少年多了几分不染尘世的“仙气”。少年的身段和容貌当然是没有成年男子的刚强的，可是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深沉和优雅，却是一般男子都难有的，那是一块仿佛沉寂了千年，不断经过岁月打磨的美玉，看似脆弱，骨子里的却透着沧桑和坚韧。有如此上乘的容貌和气质，关注他的人自然从不在少数。只是少年不爱与人言语，虽然礼节总是尽到的，可总会让人觉得有些疏远又无从责备。久而久之，那些对他有兴趣的人自然也就明白自己是在自讨没趣了。
　　不过那些来过西市的客人们偶尔聚在一起仍然会谈论起这个看起来有些傲气有些脱俗的少年，美人…当真是谁都爱欣赏的。
　　而此时，那个总是大街小巷被谈论的人，正静静的坐在他的小楼中，宽大的带扶手紫檀靠椅上垫着绣有四季百花的丝绸软垫，少年盘腿坐在上面，那充满了骨感美的手里握着一个五瓣葵口秘色瓷茶杯，没有花纹装饰却显得落落大方。慢慢抬手将茶饮入口中，少年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在他身前的雕荷花白鹭檀木月牙桌上放着一套与他手中茶杯同套的饮茶器具，缕缕轻烟从茶壶中冒出，与一旁的和田白玉镂空香炉里飘出的香烟交缠在一起，使整个小楼都被笼罩在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境之中。而这香的味道也很是独特，不同于西市那些胡姬的酒肆。她们常用的是浓烈的靡香，那香味闻多了便会让人觉得迷醉，就像醉了酒那般，而这店里的香气正好相反，淡雅清香，不细闻便难以察觉，但无形之中会让人神智清明，是难得的可以提神的香料。
　　少年身边躺着一只幼狐，正靠在他身上打着盹，雪白柔顺的毛发让人几乎忍不住想在上前摸一把，圆滚滚的身子还缩成一团，不知是因为是幼狐还是因为胖，小狐狸的脸显得有些圆，稚气得紧，颇为可爱，值得一提的是，这小狐狸的屁股后面居然有些九条短短的肉嘟嘟的尾巴，合在一起时比它的身体还大得多，几乎可以想像这是它冬天的棉被。而这些尾巴时不时的会有一只轻轻摇晃一下，大约是它的主人正在做着香甜的美梦吧。
　　少年和小白狐身后是一颗叫迷榖的树，不算大也不算小，种在室内不像外面那些大树参天，可是论个头也不算小了，这株树的奇特比起院子里的丹木也不差，迷榖形状就像构树，呈现出黑色的纹理，树枝端上能发出闪耀的光芒，光华照耀四方，只需取下一小节枝端配带在身上，便能够不再迷失方向。所以在海市蜃楼里从未用过烛火。
　　外面一直传说少年是买珍宝的商人，这话没有错，确实是珍宝，不过，这珍宝倒是有死的也有活的，死的自然是摆在店面里，而这活的…见过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有人说那是千古神兽，也有人说是修罗使者，总之是众说纷纭，天上飞的，路上走的，水里游的，各式各样的都有，但传说总归是传说，谁也不知道事实的真相是什么，被问起时少年也只是微微笑笑而不语。活的珍奇异宝自然不可能人人都见到，可那些死的珍宝却是真实的摆在店里的，玛瑙雕成的牛角杯，盘圆座葵口小银盘，青瓷荷叶托，鎏金兽首琉璃盏，以及一些雕有特别的鸟兽鱼花的多种色调玉饰品，随意的散放在几案和木阁上，看起来十分简单又不失精美。这里的主人似乎并不把它们当作商品，没有刻意的装饰和渲染，带着一种自然的惬意，与其说它们是待价而沽的货物，不如说是少年自己用以把弄的器具，这仿佛才是它们的价值所在。
　　在楼阁南面是带有龟锦纹窗棂的木窗，此刻正打开着迎接春风的到来，窗台上摆着两盆花草，一盆形状似韭菜却开着青色的花朵，一盆叶子像蕙草叶，茎干如桔梗，长着黑色花骨朵。两盆花草静静的被放在摆放在一角，为店里增添了不少生机，偶尔微风吹过，她们便亲密的靠在一起轻语。
　　整个屋子最为奇怪的当属它的正中间了，那儿没有奇珍异宝，没有奇花异果，只有一面做功精细看起来有些年代的小巧银镜，把店中央衬得有些空荡荡的。
　　银镜用一个雕花木架支起，摆放在比檀木月牙桌略矮的蝶几上，镜面向斜上，正对着迷榖的枝端，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是对着少年呢～这面显得有些突兀的镜子颇像一个国王在审视这小小的国度。
　　时间，在这一秒静止了，只有少年时不时优雅的饮茶动作轻轻的拨动着时刻前行，那枚映有历史年轮的银镜，似乎是等待了千年，只为此刻将少年的身影永远的留存下来，化作不朽的记忆。
　　寂静持续了许久，少年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手里的茶冲泡了一次又一次，他也始终没有移动过，就像虔诚的信徒，没有焦躁的祈盼着…一直到了酉时时分，终于，一阵贝铃的歌声打破了平静，一个少年出现在了小店的门口，背着夕阳，在昏暗的地板上画出一条孤寂的独影。